第28章 方彬的借口】

方彬饭吃到一半，妈妈站起身去房间里叫爸爸出来该吃饭了。爸爸回答什么方彬没听清，或者爸爸根本就没有回答妈妈。

妈妈又从卧室走出来，叹了口气自己去盛饭。

方彬没有任何表示，自己碗里的米饭迅速吃完，把碗筷拿进厨房放在水槽里，跟刚坐下正要吃饭的妈妈说了句，“我回去了。”就要走。

妈妈放下碗筷惊讶地看着他，“这就回去了？你，你要不进去看看你爸的腿？”

“不看了，幻肢痛没办法的，只能忍着。要是伤口有其他问题你自己也看得出来，直接喊我送医院去就是了。”方彬知道这话有些冷酷无情，自己简直就是最没良心的那种子女。

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说的没错，妈妈没办法反驳什么。

无情在这个时候反而是帮助自己坚持下去的好品质。只要自己够无情，这个家就起码还有一个人能不被情绪裹挟，理智判断做决策。

方彬这样想着，没有往卧室看一眼，走出了房门。

像他在医院，无数次跟爸爸吵架之后的情况，他只管自己负气离开，留下疲惫的妈妈继续陪伴照顾着喜怒无常的爸爸。

他从来不敢想象后面他们会怎么做事情，今天却开始想象了起来。

妈妈应该是会吃不下饭，又去劝爸爸起来吃两口。爸爸可能会起来吃，也可能等到半夜饿的没办法再起来，自己折腾着热饭热菜。把妈妈吵醒，然后妈妈帮他热食物等他吃好了收拾碗筷。

也不过就是这样，自己在不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呢？

又不会让他失去的腿长回来，也不会施法减轻他的幻肢痛，更不会让他心情变好突然就愿意开心地出来吃晚饭了。

回家路上，方彬想着，起码自己以后可以离他们远一点，哪怕加班工作也好过在家里看着他们两个这样互相折磨。

进自己家门前，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的捶了胸口一下，方彬觉得自己是不配的，不配在自己家里这么舒舒服服地陪伴妻子。

真的应该进这个家门吗？进去了孩子睡着，自己就可以在书房开电脑短暂的拥有自己的时间，可以有舒服的环境和自由。

这样真的很好，好到方彬觉得都有些胸口被灼痛的感觉了。

他拿出手机，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消息。进去后去书房要加班也行啊。

没有什么紧急任务，只有林岚姐通知自己，约后天面谈季度绩效，做好准备。

也算是件重要的事情了。总算，方彬心情沉重打开了房门。

屋子里还是灯光明亮，只是孩子不在客厅。

很安静，卧室那边也没什么声音，孩子应该是真的睡着了。

也许是琪琪忘记关灯了。

方彬松了一口气，为自己不用跟琪琪当面解释自己需要在书房加班。

他关掉客厅厨房的大灯，安静地走向书房。

这一天，总算结束了。

第二天方彬在公司带组员处理之前出现的故障，忙一整天没停下休息过。

上司林岚在下班后来喊他，一起抽根烟聊一下。

方彬一边跟着她往吸烟室走一边揉额头。真累啊。

“你最近的情况确实很艰难，我个人是理解的。但是你也知道，我们绩效考核是不看这些原因的。数据就在那里，这次我也没办法帮你做什么。”林岚也是皱着眉抽烟，“不单单是你压力大，我的压力也很大。”

方彬只好说：“我明白的林岚姐，你已经帮我很多了，这次绩效考核结果我心里有数的，我认。”

“认？认有什么用？你以为只是叫你看看有哪些失误和损失吗？是提醒你，你不行就让别人来做！”林岚声音紧绷，她知道自己提拔方彬是有点冒进了。

她想培养自己的人，哪里想到运气这么差，才半年不到还没做出成绩就先出这么多事。

“我对你的能力是相信的，但是你现在有些没有考虑明白，精力有限怎么去分配？今天工作应付一下明天家里忙一下，这样两头你都抓不好。”

到底还是不忍心，林岚继续说：“手头这个故障尽快解决掉，给你两周时间好好调整自己的工作状态。

你要知道你现在必须先稳住工作，才能去更好地照顾家庭。你自己也说的你爸妈都退休，你老婆也辞职了。你工作还不上点心，家里是要断源截流吗？”

方彬答应得很艰难，他认同林岚说的，可是自己真的能调整过来吗？

林岚烟没抽完，跟方彬把话说完了就直接掐灭了烟走了。留下方彬还在吸烟室里一口一口抽着烟。

“老婆，我晚上加班，回来会晚，”他给琪琪发信息。走一步算一步吧。

隔天上午方彬状态很差，前一晚熬夜加班再加上失眠，他脸上都有些发青。但是很早就轮到他面谈，没办法给他时间调整小憩。

进小会议室的时候见里面只坐着林岚和hr张姐，稍微松了口气，好歹郭总不在。

“林总，张姐。”他打了招呼。

“坐。”林岚抬了抬下巴。

方彬在对面坐下。张姐冲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林岚把笔记本转向他，屏幕上是他这个季度的绩效数据。红色和黄色的标记比绿色多。

“你自己看过了？”

“看过了。”方彬声音有点涩。

“那你先说。”

方彬盯着那些数字，组织语言：“Q1整体目标完成率70%左右，线上事故响应时效不达标，代码review有两次没按时提交，组里新人的培训进度也滞后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主要是我个人状态的问题，家里出了点事。”

“家里的事我理解。”林岚没等他继续说，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这种‘理解’已经用了快两个月了？”

方彬沉默。

林岚看了眼HRBP，对方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她继续说：“方彬，我去年提你当组长，不是因为你技术最好，是因为我觉得你有带队的能力。但你现在这样自己状态不行，组里的事情也顾不上，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有什么用？”林岚语气有点急，“你知道，然后呢？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方彬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林岚叹了口气：“我不是不理解你。孩子刚出生，你爸又出事，你两头跑，谁都扛不住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方彬，公司不是慈善机构。你占着组长的位置，拿组长的薪水，你就得干组长的活。”

“你再这样下去，公司再理解你也不会一直给你机会。到时候我保不住你，你自己想想。”

方彬点了点头。

林岚看了他一会儿，最后说：“尽快调整过来，不是我要逼你，但是你得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好了，去忙吧。”

方彬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开门走了出去。

身后张姐已经开始翻出下一位职员的考核资料，方彬的去留在她手里像是可以随意拿起放下的纸片，无足轻重。

还是在吸烟室，方彬靠在门边，双眼无神盯着手机。

微信上，跟琪琪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报备，琪琪只是简单回复方彬一个“好”再没消息。

妈妈那边，是两个语音未接通提示，方彬没有给妈妈回复任何消息。妈妈也没有发文字消息再过来，想来也没什么大事。

生活怎么会这么难，他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了。

“你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”林岚的话还在方彬脑子里响着。

想要什么？想要回到两个月前。

那时候真是意气风发啊，孩子出生的喜悦只让自己更有动力和激情好好工作。

在公司里工作得起劲，加班都像是打鸡血了一般。家里更是和和美美，没有什么需要自己操心的事情。

妈妈和琪琪还有月嫂阿姨都在家，热热闹闹的，孩子也被照顾得很好，让他能安心回公司上班。

是了，他为了工作，陪产假15天都没休完，早早就回到岗位工作了。林岚姐为什么这个不说说呢？好歹这也是在hr那里能加分的部分吧。

方彬抽着烟，思绪又乱糟糟起来。一时觉得都怪命运不公，自己倒霉，一时又觉得自己确实浑浑噩噩，什么都想做好什么也没做好。

他的人生少有这么迷茫的时刻。

手指无意识地点开琪琪的朋友圈，发现里面有好几条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内容。

两条是带孩子出去玩的照片，琪琪自己没出镜，只有孩子和环境，配文看起来琪琪挺开心的。

一条是孩子吐奶吐一床的照片，琪琪给脏污打码了，配文很狂躁，是“大半夜的要命啊。”

方彬看着发布时间的4：23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
他知道自己没有对不起爸爸妈妈，没有对不起公司，但是确实是对不起琪琪的。

而且他没有任何办法，接下来必须好好把心思放工作上才行。那样肯定会更少精力去陪伴孩子和琪琪。

只能委屈他们一下了，过了这一阵子，一切都走上正轨了，会好起来的。

到时候自己一定会好好弥补他们。方彬这样想着，收起了手机，打起精神继续投入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