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:竹马上大分】
任听澜划开接听键,赵时予的声音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:“任大小姐!你终于舍得接电话了!我以为你被绑匪撕票了!半个月!整整半个月!我打电话你不接,发消息你回一个‘忙’,你再这样我要去你妈工作室门口拉横幅了,上面写‘还我澜澜’——”
“停。”任听澜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“你肺活量怎么这么好。”
“大学生的底子,你不服?”
“绑匪已经被我烦死了。”任听澜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一只手还在鼠标上无意识地划拉屏幕上的文档,“有事说事。”
“没事不能找你?”赵时予理直气壮,“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?上次跟我说话超过三句还是上周二。”
“在忙我妈那边的项目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任听澜愣了一下。这两周她跟赵时予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,而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前,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做什么。
她拿起手机,犹豫了一下,然后开口了。
她说自己在做《东方》系列,说要设计一套以传统东方审美为核心的珠宝,方案被毙了好几轮,陈清乐那句“这些都只是东方元素不是东方气质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,说她查了很多很多资料,翻了一堆古籍图录,研究了从唐到清的纹样演变,可越学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。
“我现在就像在背答案,”她说,“知道很多知识点,但不会做题。”
任听澜说完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换作平时,她顶多吐槽一句“烦死了”就翻篇了,可今天她说了这么多,大概是因为陈清乐那句“你知道自己不知道”让她突然开了个口子,又大概是因为赵时予是她为数不多不用在开口之前先想“这么说好不好”的人。
赵时予沉默了好一会儿,任听澜差点以为他掉线了,正要喊他名字时,他开口了。
“东方这件事吧……我听着都觉得玄。”他的声音难得没带笑,“但我觉得你妈说得挺对的。你从小到大学什么东西不是三分钟上手?你以前玩的那些,穿搭、设计、珠宝,都是你能摸到的。这种东西是看得见的审美。可你现在要搞的不是审美,是‘气质’。这东西它不是学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”
任听澜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笔记,没说话。
赵时予又说: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。你让我跟你聊商业模式、聊融资计划书,我能跟你聊一宿。这个确实超出射程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又恢复那种不太正经的调子:“但是你任听澜什么时候被难题困住过?”
“我现在就被困住了。”
“那也正常。”赵时予说,“你都困住了,说明这问题确实难。那就慢慢来呗。”
任听澜哼了一声,嘴角还是没忍住翘了一下。
两个人又胡扯了几句,赵时予在挂电话之前又问了一句:“下周末要不要出去转转?散散心,说不定就有灵感了。”
任听澜想了想:“再说。”
挂断电话后,她盯着屏幕上的设计稿看了几秒,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滚轮上滑动。屏幕上出现了那张她进工作室第一天,在陈清乐桌上看到的晴水翡翠挂件设计图。
温润的玉色,极简的白金镶嵌,没有繁复的纹样和刻意的中式堆砌。
她把这张图和自己的设计稿并排放在屏幕上。左边是自己的,满满当当的云纹回纹如意纹,每一个元素都在大喊“我是中国风”。右边是陈清乐的,安安静静的一块玉,什么都没说,却什么都有了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,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少即是多?”
她在后面加了一个很大的问号,又画了一个圈。
与此同时,赵时予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,盯着屏幕上的搜索框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他和任听澜认识快二十年了,从小到大,他见过她因为裙子配色不对把整个芭比衣柜翻个底朝天,见过她为了一副耳环搭配在某家店里站了四十分钟,见过她在伦敦熬夜改设计改到凌晨三点发朋友圈骂教授。
他从来没见过她因为“做不出来”而发愁。她确实从小到大没被难题困住过,所以她今晚说自己被困住的时候,赵时予听出了那句语气里的认真。
她是真的想把这个项目做好,不是随便玩玩。
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会儿,这件事确实超出了他的专业射程,他擅长的是数字、市场、商业逻辑,传统东方文化这种东西,他连门都摸不到。
但他认识的人多,从小跟着父母在商会上混,后来又在商学院攒了一堆人脉,找个人应该不难。
他开始翻通讯录,先给商学院的学长发了消息,问有没有认识相关领域的教授。
学长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你什么时候对东方文化感兴趣了?”
赵时予没解释,只说帮朋友问。
学长给他推了两个名字,一个是设计学院的,方向不对;另一个是艺术研究院的,倒是沾点边,但赵时予查了一下她的研究方向,是做当代艺术的,还是不对。
他又问了几个做文化产业投资的朋友,刷了半个小时的校友群和行业论坛,在几篇学术论文的作者栏里来回比对,终于筛出一个人。
对方的履历很漂亮,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研究员,中国古代艺术史博导,名下有一个中国传统首饰文化研究中心。发表过十几篇关于中国古代首饰与东方审美的论文,其中有一篇的标题是《从“错彩镂金”到“清水芙蓉”:中国传统首饰的审美演变》。
赵时予把这条论文链接收藏了,想了想,又点开通讯录开始找能搭上这条线的中间人。他给三个不同的人发了消息,措辞都很客气,最后终于有一个认识教授助理的朋友愿意帮忙搭线。
对方回了一句:“这个教授挺有名的,学术圈外的约访一般要通过助理排期,我帮你问问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谢了兄弟”,又翻了翻这位教授的个人主页,研究方向那一栏写着:中国古代首饰史、传统工艺美术、东方审美体系研究。
专业完全对口。
他拿起手机,点开任听澜的聊天框,本来想先告诉她一声,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。
算了,等确定能约上再说,免得她空欢喜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往椅背上一靠,盯着天花板。从幼儿园到高中,任听澜周围出现过很多人,有人觉得她太难伺候,有人说她脾气太大,有人受不了她那张嘴。但赵时予从来不觉得这是缺点。
他看着她从小姑娘长成现在这个样子,知道她嘴硬下面的心软,知道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,知道她嘴上说“不用你管”,其实会偷偷记着谁帮过她。
所以他不需要她开口,他自己会去做。
第二天的阳光很好。陈清乐的工作室上午总是忙碌的,设计师们在走廊里穿梭,会议室里传来下一轮方案的讨论声。
任听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面前摊着那本画满了问号和关键词的笔记本,正在重新起草一张设计稿。她这一版的草图几乎是空白的,只在正中央画了一颗椭圆形的翡翠主石,旁边没有任何装饰纹样,只留了大面积的负空间。她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注解:“去掉所有纹样之后,玉本身的气质会出来吗?”
到底什么是东方?
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,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赵时予的消息。她点进去,是一张联系人名片,下面跟着三行字:
“听说是这方面的大佬,死马当活马医试试?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记得请我吃饭。”
任听澜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她把名片转发到自己的文件传输助手里,打了个备注“传统文化方向教授”,然后在给赵时予回了一句:“勉强记你一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