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:她的名字】
中午十二点,工作室的设计师们陆续下楼吃饭,任听澜坐在工位上,面前摊着半份没怎么动的沙拉。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赵时予推过来的名片,犹豫了不到三秒,点开了好友申请。
验证消息写得很规矩:“老师您好,我是明珠集团设计部的任听澜,经人推荐想向您请教一些传统美学方向的问题,不知是否方便。”
措辞她改了四遍,从“我想问问东方是什么”改到“请教传统文化”,最后删掉了所有感叹词和语气助词,确认看起来够专业才发出去。
对方的好友申请很快通过了。任听澜正咬着叉子翻自己笔记本上的问题清单,手机嗡地一震,她低头一看,教授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,附了条消息:“任小姐你好,赵先生的朋友之前提过你。方便说一下具体想咨询什么方向吗?”
任听澜放下叉子,认真打字:“是这样,我目前在设计一组珠宝系列,创作过程中遇到一些瓶颈。具体来说,我们想在设计中呈现东方气质,但目前的方案总是在‘使用传统元素’和‘呈现东方气质’之间有落差。我最近查了不少资料,发现这个问题好像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珠宝设计范畴,涉及到对传统文化认知的层面。想知道您那边有没有相关的方向可以指一下路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分钟,任听澜看着屏幕顶端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闪了好几次又消失,心微微提了起来。
是她问得太抽象了?还是教授觉得太业余?
终于,消息弹了出来。
“你这个问题的核心确实是文化认知,但我目前在外地开会,下周才回上海。你的问题,倒是可以和我的学生聊聊,她这些年一直在做中国传统审美体系方向的研究,对这些话题比我还熟。”
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条:“我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你。她叫宋晚晴,性子很静,你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聊聊,应该能给你一些启发。”
宋晚晴。
任听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挺好听的,有点古雅的味道,和她最近翻的那些古籍倒是一个气质。
她回了句“谢谢您”,很快收到一张名片推送。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昵称——SereneWanderer,宁静的漫游者。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有种微妙的反差感。
任听澜没多想,点了添加好友,这次措辞轻松许多,只在验证消息里简单写了一句:“宋小姐你好,我是任听澜,刘教授推荐我向您请教一些传统美学的问题,麻烦您了。”
发完她放下手机,继续翻自己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。最近的困惑太多了,笔记本已经从会议记录变成了哲学练习簿。她重新看了一遍,觉得自己像个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的人。
几分钟后,手机震了。她低头一看,是宋晚晴通过了好友申请,紧接着弹出来一条消息:“任小姐你好,老师跟我说了。能帮上忙的话我很乐意,你想约什么时间?”
任听澜翻了翻自己的日程,回了句:“这周日方便吗?我下午都有空。”
对方很快回复:“可以的。那地点你有建议吗?”
任听澜正要打“你定就行”,对方又发来一条:“安西路老弄堂里有一家叫南山隐的玉石店,环境安静,适合谈事情。你觉得可以吗?”
任听澜看到“南山隐”三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条件反射般闪过一个身影,随即又飞速被理性按了下去。陈铭开了这么多年店,在那条巷子里本来就是地标一样的存在,对方知道也正常。况且,那个地方确实安静,适合聊正事。
她没有多想,回了一句:“好,那下午两点。”
与此同时,复旦大学光华楼的一间研究室里,宋晚晴放下手机。
窗外是梧桐叶被正午的风吹得沙沙响,窗内是她对着屏幕的沉默,导师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:“有位珠宝设计方向的从业者,想咨询一些传统美学方面的问题。我把你联系方式推给她,你最近有空的话帮帮忙。”
宋晚晴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,帮忙这种事她做得太多了,帮师弟师妹改开题报告,帮校外的研究者提供文献线索,帮各种认识不认识的圈内人解答专业问题,她从来不拒绝。所以当“任听澜”三个字出现在好友申请里的时候,她愣住了,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导师那句“珠宝设计方向的从业者”,她当时下意识以为是某个独立工作室的设计师,她哪里能想到,这个“从业者”会是任听澜。
她答应得太快了,现在回想起来,导师发消息的时候,自己连一秒都没犹豫就回了一个“好的”。这是她从小被教出来的习惯,别人开口了,她有能力帮,就该帮。她从来没在“应该做的事”面前说过一个“不”字,这是正确的。
可正确的事落到“任听澜”这个名字上,怎么都觉得,不是滋味。
宋晚晴看着手机屏幕,指尖悬在键盘上,深吸一口气,缓慢地敲出了那行字。发送之后,她盯着屏幕,心里有一个自己不想面对的期待。希望对方没空,希望这件事就这么算了。
然后任听澜的消息弹了出来:“这周日方便吗?我下午都有空。”
宋晚晴看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有点荒诞。她犹豫了片刻,那片刻之间她脑子里过了太多东西,包括那天早上在谢家餐桌上,谢秉文提起这个名字时,谢怀珩垂下去的眼睫。
或许是一种潜意识的选择,她没有挑学校,也没有挑她最常去的那些安静的茶馆和资料馆。她的手指先于理智,打出了那个名字——南山隐。
那是谢怀珩的发小开的店,是谢怀珩常去的地方,是她在另一个选择里可以去坦然旁观的世界,她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点隐秘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试探。
发送之后,她盯着屏幕,觉得有些荒谬。她和她,这两个从名字到人生都截然不同的人,居然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起。
周日,下午两点差十分。
宋晚晴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更早一些,她今天的穿着和平时别无二致,米白色的亚麻衬衫,长发用一根素色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,耳垂上坠着一对细小的淡水珍珠。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陈铭亲自给她泡了壶白牡丹,一边倒茶一边问:“今天怎么一个人来?老谢没跟你一起?”
“约了人谈事。”她说。
陈铭“哦”了一声,没多问。
两点整。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,一个女孩站在门口,她穿着一件烟蓝色的真丝衬衫,黑色的窄脚九分裤掐出利落的腰线,脚上是一双奶油白的小猫跟凉鞋,趾甲涂着干净的裸粉色。她左手腕上叠戴着三条钻石手链,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一闪,右手拿着一本黑色的Moleskine笔记本。
宋晚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她和她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女孩不完全一样。眼前的任听澜,眉眼里多了几分认真,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她没预料到的书卷气。
任听澜也看到了她。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很舒服的女人,眉眼温婉,安安静静的,像一杯放凉了的温水。她确定这就是宋晚晴,她走过去,朝她伸出手:“你好,我是任听澜。”
“宋晚晴。”宋晚晴站起来,握住了那只手。
“坐吧。”她松开手,示意对面的椅子。
两人落座,任听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,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问题清单。
她往宋晚晴那边推了推,很坦诚地开口:“我最近在参与一个与东方文化相关的设计项目,查阅了很多资料,却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东方审美。问题也越积越多,刘教授说你是这方面最专业的人,所以想请教请教。”
她说着,指了指笔记本上最上方的一行字:“少即是多?”,后面还画了好几个圈。
“我现在卡在第一步,东方是什么?说真的,我之前对传统文化的了解基本等于零。最近翻了十几本书,抄了一堆名词,但还是觉得没办法真正理解这些东西。”
宋晚晴低头看着那页笔记,问题和问题之间画满了连线,像一个在迷宫里走了很久的人留下的地图。
这不就是她十多年来最熟悉的东西吗?书房里那些线装古籍,父亲案头的宋人山水,爷爷书房里的碑帖拓片。她从小到大浸泡在这些东西里,熟悉到几乎忘记了它们有什么值得困惑的地方。
可眼前这个女孩,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,问出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的问题。
“我试试看。”宋晚晴轻声说。
不远处的茶台边,陈铭正举着手机假装看消息,镜头却偷偷对准了靠窗那桌。他按下快门,点开谢怀珩的聊天框,把照片发了过去。紧接着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三行字:
“老谢,大事件!”
“今天我这店是不是风水出问题了?!”
“世纪大会面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