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:她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】

第二十二章 :她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】

“这些是你最近画的?”宋晚晴看到夹在后页的几张设计稿,抬头问她。

“嗯。”任听澜放下茶杯,心里犹豫了一下。这些设计稿给一个刚认识的人看,似乎不太合适。但她抬头看了宋晚晴一眼,对方正安静地等着,没有催促,那种沉静的气质让她莫名觉得,这个人可以信任。

她把笔记本转过来,推到宋晚晴面前。

“前几版方案都被我妈否了,她说这些东西只是东方元素,不是东方气质。我当时不太服气,回去想了很久,觉得她说的其实是对的。但问题在于,我不知道怎么改。”

宋晚晴把几张设计稿依次排在桌面上,每一张都很好看,而且都看得出功底,拿出去能直接打版。

但宋晚晴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指点在第二张和第三张之间,抬眼问她:“你是不是觉得,这些设计,和‘东方’这两个字,始终隔着一层?”

任听澜愣了一下。

宋晚晴继续道:“我解释一下我的理解。你这里的祥云、玉兰花、团扇都是图形,你把它们当成视觉元素,贴在珠宝的造型上。这样做出来的东西,叫中国风,不叫东方。”

任听澜自己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一点,只是一直没办法用语言精准地表达出来,现在被宋晚晴三句话点破了,她心里那根刺终于被揪出来了。

“中国风和东方,有什么区别?”她问。

宋晚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想了想,才开口:“中国风是元素,东方是气质。元素可以拼贴,而气质是从里面长出来的。”

她说着,用手指在桌上虚虚画了一条线。

“西方现代设计体系的根基是功能主义和形式逻辑,所以它天然适合设计物。但东方审美不是这样,它从一开始就没有把‘物’和‘人’分开过。”

任听澜盯着她的手指,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,东方艺术,它不是‘怎么设计一个东西’,而是‘怎么看一个东西’?”

宋晚晴抬头看了她一眼,有些意外,她本来以为这句话需要解释更久。

“对。”她说,“所以你之前反复思考的‘少即是多’,它不是一个形式问题,而是一个价值判断。你觉得什么该留下,什么该去掉。”

任听澜往椅背上靠了靠,脑子里那团搅了大半个月的乱麻终于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帮她找到了线头。

“那你教教我。”

她的语气很认真,认真到宋晚晴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。

宋晚晴略一思索,把茶杯挪开,腾出一小块桌面。

“我们拿梅花举例。”

“同样是梅花,西方的设计逻辑会让你去研究它的形态,更强调花的本身。你画出来的会是一朵很美、很完整的梅花,每一根花蕊都很清晰,放在珠宝上一定好看。但东方审美,更在意的是枝干的走向,是花和花之间的留白,以及那种含苞待放的状态。”

她说着,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和便签纸,随手画了两笔,是一根横斜的枝条,几笔淡淡的墨痕,枝条尽头空无一物。

她把便签纸推到任听澜面前:“你看到什么?”

任听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花还没开。也可能……已经谢了。不确定。”

“对。”宋晚晴说,“这就叫‘意在笔先’,花有没有开不是最重要的,它给了你一个想象的空间,这就是气质的来源。”

任听澜盯着那几笔墨色,脑子里像有一个抽屉被拉开了。

她以前学的所有设计知识,都是关于“如何呈现”,但宋晚晴刚才说的那些,全是“如何感受”。

宋晚晴继续道:“你之前设计的那些,玉只是被镶嵌在纹样中间的装饰品。在东方审美的逻辑里,留白和意境很重要,因为东方人喜欢讲‘君子比德于玉’。一块玉戴在身上,是因为它的品性和物主的品性之间有一种对应。”

任听澜笑了笑,语气变得轻松起来:“所以我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设计,是我的整个设计逻辑,建立在西方体系上。我一直在用西方的方法做东方的东西,所以怎么做都差一层。”

宋晚晴点了点头。

任听澜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:“我之前看书的时候还在想,是不是我对传统文化了解太少,应该去补补课。现在看来,不是补课的问题,是翻译的问题。我不需要一个中文老师,我需要一个能把‘东方’翻译成我能听懂的语言的人。”

“那你现在找到了吗?”宋晚晴问。

任听澜看着她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觉得你翻译得挺明白的。”

宋晚晴被这句话撞得微微一怔,她垂下眼,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
她不是没见过别人欣赏她的专业能力,导师夸过她,师弟师妹崇拜过她,连谢秉文都说过“晚晴这孩子,底子扎实”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任听澜说这句话,她心底却生出些不一样的感觉。

“我们继续吧。”她放下茶杯,把话题拉回来,“你刚才提到材质的问题,其实还可以往深了再聊一步。东方审美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——物性,材料本身有自己的性格。”

任听澜已经重新拿起了笔,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。

她的问题越问越多,而且每个问题都跳得很快,但每一个都在往深处挖。

宋晚晴起初还保持着严谨的学术习惯,分门别类地回答。聊到后面,她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轻快,说到某个点时,她甚至主动拿起笔,在任听澜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小小的示意图。

任听澜看了那张图三秒,诚实地表示没看懂。

宋晚晴愣了一下,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没有,就是觉得……”宋晚晴想了想措辞,“你这个人,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这评价我收下了。”任听澜哼了一声,然后正色道,“不过说真的,你今天讲的这些,比我半个月翻的所有书加起来都有用。你以后要是有空,我可能还会来蹭课。”

宋晚晴低头理了理桌上的资料,把便签纸收进包里。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应该保持距离,你应该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咨询对象,帮完这次就算了。

可她收好资料,抬起头,听见自己说出了一句完全相反的话。

“下周日有一个明清文房玉器展,叫《器与意》,预展需要邀请函才能进。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去看看,文房里的玉,比首饰更接近东方审美的核心。”

任听澜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警惕地眯了眯眼:“又是翡翠?我现在看到翡翠都有心理阴影了。”

“不是翡翠。”宋晚晴笑了笑,“是和田玉,明清文人的案头清玩。你去看那些东西,就明白‘君子比德于玉’是什么意思了。”

任听澜想了想,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写下一行字:《器与意》,下周日。然后抬眼问:“你有邀请函吗?”

“主办方会发,我回头问问能不能带人。”

“等等。”任听澜站起来,朝茶台那边喊了一声,“陈铭,你这儿有《器与意》的邀请函吗?”

陈铭正趴在茶台上装模作样地擦杯子,被这一声喊得差点把杯子摔了。他抬起头,一脸“我什么都没在听你们别误会”的表情:“什么?”

“《器与意》,下周日那个展。”任听澜走过去,“你们圈子里应该有渠道吧?”

陈铭看了她一眼,又越过她看了一眼还坐在窗边的宋晚晴,嘴角压了压。他从柜台抽屉里翻了翻,抽出一张素白色的邀请函递过去。

“着你算问对人了,正好多了一张,拿去吧。别到处说是我给的,这玩意儿挺紧俏的。”

“谢了,改天在你这挑一颗蛋面。”任听澜接过邀请函,冲他扬了扬手,转身走回窗边,把邀请函放进包里。

宋晚晴看着任听澜和陈铭之间那种熟稔自然的互动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又被心里“果然如此”的念头所淹没。

几人又聊了几句后,便各自离开了。

晚上七点半,谢怀珩把车停进院子。今天他约了两位藏家看藏品,又陪父亲去了一趟书法协会那边,等事情全部结束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透了。

他换了鞋,穿过回廊,走进书房。今天的事情还剩一些需要处理,他打开电脑,把今天过眼的几件东西的笔记整理了一遍。做完这些,他才拿起手机。

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微信最上方赫然挂着陈铭发来的几条未读消息,发送时间是下午。

谢怀珩眉梢微动。他甚至不用点开,都能猜到大概率又是什么无聊八卦。

陈铭从小到大都这样,南山隐里但凡发生点鸡毛蒜皮的事,他都要第一时间通风报信,看热闹永远冲在第一线。

他点开聊天框,弹出陈铭连发的三条消息。

他先看到了那张照片。照片是从侧面偷拍的,构图潦草,光线偏黄,一看就是陈铭躲在茶台后面举着手机拍的。

照片里有两个女孩坐在靠窗的茶桌两侧,坐在左边的是宋晚晴,坐在右边的女孩,他认出了那个轮廓。

是任听澜。

谢怀珩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有些意外。宋晚晴和任听澜,他从未想过这两个名会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。

就在这时,陈铭的消息又弹了出来。

“你说她俩到底怎么认识的?”

“是你介绍的吗?”

谢怀珩退出照片,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过了几秒又拿起来,点开照片看了一眼。

“聊什么了?”

不到三秒,陈铭那边直接炸了,一连串消息弹了出来。

“???”

“不是哥们儿,你关注点是不是有问题?”

“我跟你汇报的是她俩认识了,你问我聊什么?”

“正常人第一反应不是问怎么认识的吗???”

谢怀珩没再理会这些轰炸,他随手把手机放回桌面,起身去倒茶,却想起之前父亲让他和任家那丫头多走动走动的话。

他端起茶杯,轻轻摇了摇头。就在这时,手机再次震动,陈铭发来最后一条消息。

“对了,任小姐今天走之前,问我要了一张《器与意》预展的邀请函,你说巧不巧?”

谢怀珩看着这条消息,指尖停在屏幕上方。

这个展他本来就是要去的,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。只是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这条路上,而他正好也在这条路上走着。

他放下手机,端起茶杯,看向窗外。今晚的月亮很淡,被薄云遮了一层,模模糊糊地挂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。

风从竹叶间穿过,簌簌地响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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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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