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:矜持】

第二十三章 :矜持】

从南山隐出来后,任听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没急着发动。她把笔记本放在副驾上,靠在座椅里,闭了闭眼,脑子里回放着宋晚晴说的那些话。

那些话像一把钥匙,拧开了某个她之前一直在外面打转却进不去的门,倒不是说问题已经解决了,但至少她看清了门在哪里。

她睁开眼,拿起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,拨通了电话。
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对面劈头盖脸先来了一句:“大小姐居然主动找我?需要我现在截个图留念吗?以后跟我儿说,你看,这是你爸年轻时的高光时刻——”

“赵时予。”任听澜打断他,语气难得没带怼人的火药味,“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

对面愣了两秒。

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
“少废话,来不来?”

“得嘞,马上到。”赵时予那边已经传来窸窸窣窣拿外套的声音,“位置发我。”

四十分钟后,两人坐在一家常去的本帮菜馆里。这儿不是什么高级餐厅,就是以前中学时代偶尔溜出来吃饭的老地方,门脸不大,老板认识他们,上来就笑着问“好久没见你俩一起来了”。

赵时予得意洋洋地接了一句,“所以她今天良心发现了”,被任听澜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。

菜上了一半,任听澜把最近的事情从头到尾跟赵时予说了一遍。

说妈妈的《东方》系列,她连续熬夜画草图,结果一张都没过自己那关。然后又说今天认识的宋晚晴,说对方懂得很多,几句话就把困扰了自己大半个月的问题点透了。

“她确实很厉害,真的。”任听澜语气里是少见的心悦诚服,“我之前翻了好多书,越看越乱,她几句话就帮我捋清楚了。原来我一直在用西方那套方法做东方的东西,难怪怎么做都差一层。”

赵时予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杯子,全程都在听。他偶尔笑着附和两句,偶尔点头,偶尔吐槽一句“你这么认真我都不习惯了”。

其实他说不出宋晚晴到底厉害在哪里,也不太懂她口中那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但任听澜说起这些的时候,和刚才打电话时那种倦意完全不同,整个人像重新充满了电。

等他确定她已经讲完了,才撑着下巴笑:“那我这个中间人是不是得记一功?”

任听澜很给面子地点头:“记大功。”

“行。”赵时予往椅背上一靠,满足地笑道,“那我值了。”

“什么值了?”

“能让你少皱两天眉头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就那么随口一说。可任听澜听完,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愧疚,这段时间自己忙工作,赵时予其实一直在迁就她。

她不回消息,他就发几个表情包,她说忙,他就不打扰。从回国到现在,他永远随叫随到,永远插科打诨,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,又在她忙起来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。

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,这份“随叫随到”背后,是他多少次放下自己的事。
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
任听澜刚想说什么,赵时予已经率先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变脸似的换上那副不正经的样子,笑嘻嘻地开口:“所以任大小姐,你要是继续像之前那样忽略我,我就……”

“你就什么?”任听澜挑了挑眉。

“我就找块豆腐撞死。”赵时予一脸严肃,语气悲壮得像在念遗言,“一块不行撞两块,撞到豆腐厂破产为止。”

任听澜没绷住,当场笑出声:“有病。”

“我有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赵时予笑道,“而且我这病有个学名,叫‘被大小姐冷落就会死综合征’,英文名叫……”

“闭嘴吧你。”任听澜笑着骂了一句,拿起筷子继续夹菜。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异样,也被他这一通胡搅蛮缠轻轻带过去了。

晚饭结束后,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。任听澜开车回家,赵时予站在路边看着她的尾灯拐过街角,才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
车里的音响自动续上之前的歌单,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,路灯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
他把车开上主路,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跟着前车慢慢往前挪。

然后音响里切到一首老歌。

“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,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,我总是微笑地看着你,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。”

赵时予看着前方的红灯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停住了。

“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,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,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,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的怀里。”

他靠进座椅里,看着车窗外次第亮起的霓虹和川流的尾灯。

刚才的某个时刻,他差点就把那些话说出来了。或许不是今天,是回国那天,在高架上她抓着他衣服的时候就想说,是在餐厅里她一边吐槽一边吃饭时候就想说。

可现在还不是时候,她的职业生活刚刚开始,她有一整个系列要完成,有一整个全新的世界要探索,更重要的是,她还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。

如果现在说了,以她的性格,不会觉得浪漫,只会觉得困扰。

“就当做是秘密吧。”他伸手调低了音量,把歌切到下一首。
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,赵时予回过神来,踩下油门。

接下来的一周多,任听澜正式进入了工作状态。

她每天往返于家和工作室之间,早上九点到,晚上九十点才走。工位上堆的资料越来越高,草稿也越画越多。有一天晚上,任东川应酬回来已经快十点了,他换了鞋走进客厅,上楼时路过女儿的书房,只见桌上摊着一堆设计稿,任听澜趴在那堆稿子中间,手里攥着铅笔,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三个文献窗口,人已经睡着了。

任东川和陈清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脾气,总算有件事能治住了。”任东川语气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欣慰。

陈清乐没说话,只是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女儿身上,把那杯凉茶端走了。

这周日是个大晴天,《器与意》明清文房玉器展的预展,设在复兴西路一栋修缮后的历史建筑里。原是一处私人公馆,砖木结构,带一个安静的庭院,院里的老樟树叶子落了大半,铺在青砖地面上薄薄一层。

主办方把展览布置得很简约,没有花篮和横幅,只在门廊挂了一方小小的原木标牌,上面刻着展览的名字。

来的大多是收藏界、艺术界和文化圈的人,三三两两站在展柜前低声交谈,气氛比普通展览安静许多。

任听澜到的时候,先在签到处递了邀请函,然后领了一本薄薄的展册。她今天穿得很简单,一件黑色的薄毛衣,搭配上一条灰色西装裤。她低头翻了翻展册,顺着展厅的动线慢慢往里走。

文房玉器和她之前接触的首饰完全不同,没有繁复的镶嵌和炫目的光泽,那些和田玉的笔洗、镇纸、笔架,个个温润沉静,低调奢华。

她在一个笔洗前面站了很久,和旁边那只乾隆御题的玉山子比起来,它一点也不夺目。那笔洗的线条简约,是一整块青白玉掏膛而成,壁上只刻了一枝斜出的梅花,梅花是含苞半开的,枝干比花朵占的地方还大,像是随手从窗外折了一枝搁在那儿。

她就站在展柜前看着那枝梅花,脑子里自动播放起宋晚晴那天在南山隐说的话。

“它不告诉你这是什么,它让你自己去想。”

此刻站在这块青白玉面前,她才觉得那些话全都有了形状。

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,然后继续往前走,穿过一个小展厅,绕过一面镂空的木质隔断,走进了主展厅。

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
主展厅的尽头挂着一幅清代立轴,画的是几笔淡墨写意兰花,留白极多。画前站着一个人,灯光落在他的肩上,将他的侧影融进那幅画里,像另一件被人不小心挂进展厅的藏品。

他站得很随意,却偏偏和周围的一切毫无违和。那种温温淡淡的气质,和这满屋子的古玉旧画,实在是太搭了。

任听澜隔着展柜和人群看着他,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怎么又是他。

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心里疯狂吐槽,她只是站在原地,安静地看了他两秒。然后她发现了一件更让自己意外的事情,她好像没有那么意外了,好像在这种地方遇见他,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就在这时,谢怀珩像有所感应似的,微微侧头,目光穿过不远不近的人群,落在她身上。

他一点也不意外,他本来就知道她会来。

他的目光从她手里的笔记本上掠过,然后扫过她袖口微微露出的钻石手链,最后落回她脸上。

她好像瘦了一点。

“任小姐。”他先开了口,语气一如既往地淡,眉眼间却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,“好巧。”

任听澜走过去,在他身侧站定,双手抱臂看着他:“巧?谢怀珩,你每次出现都跟定点刷新一样,我现在都怀疑你是不是在跟踪我。”

谢怀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:“你最近好像经常熬夜。”

任听澜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谢怀珩淡淡道:“气色。”

任听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随即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在意他说的了,立刻把手放下来,哼了一声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面相了?”

“不需要学。”谢怀珩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面前那幅兰花立轴,“你脸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
任听澜深吸一口气。很好,还是那个配方,见面不到三分钟,她已经开始想翻白眼了。

但她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,她今天是来看展的,不是来跟他拌嘴的。她低头翻开笔记本,扫了一眼刚才记的笔记,随口问道:“你对文房玉很熟?”

“略懂。”

“那我考考你。”她指着旁边展柜里一只白玉螭龙镇纸,“这个,好在哪里?”

谢怀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看了几秒。

“料是山料,不是籽料。白度够,但油性不够。螭龙的雕工是清中期的苏工,收尾处有一刀偏了,你凑近看能看到。”

任听澜凑近展柜玻璃,眯着眼睛找了半天,终于在螭龙尾巴的末端看到了一条细微的偏移。

她直起身,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人形CT机吗?”

谢怀珩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但他很快转身,缓步往下一个展柜走去。

任听澜落后他半步,手里拿着笔记本,竖着耳朵听。她倒不是想偷师——好吧,她就是想偷师。

接下来小半个钟头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展厅里。谢怀珩偶尔开口,只在看到真正值得说的东西时才停下脚步,虽然说的不多,但每一句都恰好是任听澜想问的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?”任听澜抬头问他。

谢怀珩看了她一眼:“你的心思很好猜。”

“哈?”

“什么都写在脸上,所以我能读懂。”谢怀珩的语气很随意,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件展品上。

任听澜握着笔站在原地,有些懵地眨了眨眼,不是都说女人的心思最难猜吗?

临近中午,展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任听澜合上笔记本,朝谢怀珩扬了扬下巴:“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,谢老师,我还有事,先撤了。”

谢怀珩微微颔首。

任听澜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:“对了,下周六南山隐是不是有原石交流会?”

闻言,谢怀珩抬眼看向她。

“陈铭昨天在朋友圈发了。”任听澜晃了晃手机。

谢怀珩点了点头:“是有。”

“行。”任听澜笑了一下,转身往门口走去,背影很快就融进展厅门口倾泻进来的正午阳光里。

谢怀珩站在那幅兰花立轴前,看着她走远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,才收回视线。

就在这时,宋晚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。

“怀珩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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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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