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:她想成为的样子】

第二十七章 :她想成为的样子】

所有人循声望去,谢怀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间走了出来,正站在茶室门口的台阶上。他似乎刚从里面看完料子出来,袖口还挽在小臂上,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开窗原石。

郑老板看到谢怀珩,表情明显变了一下。这个圈子里没人不认识谢怀珩,谢家的眼力,谢怀珩的鉴定,在这些人心里是一块金字招牌。他可以轻易打发一个面生的年轻女孩,但他没法用“你不懂”来回应谢怀珩的认可。

院里原本三五成群聊天的人,这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,往长桌这边聚拢。

谢怀珩走到长桌边,把手里的原石随手放在黑绒布上。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块已经被拍下的木那料子上,随后才抬眼,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:“她说得没错,不是说所有料子都要拿去冒险做新款,而是这个行业给年轻人的选择太少了。”

任听澜原本压着一肚子火,听到这里,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平时三句话能噎她两次,今天倒是说了句人话。

郑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看,他花了那么多钱买下这块料子,先是被一个年轻女孩当众说“你们做的都是老古董”,又被这个圈子里最有话语权的人当众补了一刀,面子上很是挂不住。

他索性把矛头转回来,对着任听澜挑衅道:“你们说得倒是轻巧,最后还不是要落到东西上?说了这么多,不就是纸上谈兵吗?你设计一个试试?”

话音落下,所有人都看向任听澜。

任听澜看着那男人,嘴角弯了弯,心里那股被挑衅之后本能的好胜心噌地窜了上来。

“试试就试试。”

她走到陈铭的茶台边,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速写本和铅笔。周林晚第一个跟过去,站在她身后,用胳膊肘戳了戳她:“你要现场画?在这里?当着这么多人的面?”

任听澜没理她,她先回头看了那块木那料子一眼,然后,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构图。片刻后,她睁开眼睛,开始动笔。

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她画了什么,陈铭甚至从茶台后面绕出来,站在她侧后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笔尖。

几分钟后,她把那页速写从本子上撕下来。

“耳骨夹。”她把速写递给离她最近的陈铭,“不做传统挂件,随形小料可以顺着色带走,绿的部分不要包死,做成贴耳的枝线,白金或者铂金做骨架,石头像从耳廓上长出来的一截新芽。”

陈铭低头看着那张速写,半天没说话。

图上的设计不是常见的翡翠耳坠,它没有刻意把玉石放在视觉中心,也没有让金属完全服务于宝石,是一种很新奇的设计角度。

旁边一个年轻设计师凑过来看了一眼,低声跟同伴说了一句什么,同伴点点头,眼睛还盯着那张图。那个从苏州来的老师傅也凑过来,扶了扶老花镜,看了半晌,冒出一句:“这个结构没见过,但比例是通的。难点在爪位和底托,绿不能被遮,底下还得留光,不然做出来会死。”

“能落地?”旁边有人问。

老师傅又看了看图:“麻烦,但不是不能做。”

郑老板站在人群里,看了一眼那张速写,嘴角动了动,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
周围开始骚动。有人觉得惊艳,有人觉得离经叛道,根本卖不掉。几个做惯了传统档口的玉商还在摇头,嘴里念叨着“随形料子做这个太费工”、“小件没大件压得住场”。

任听澜没有管那些议论,那个念头在她心里翻腾了大半个月,今天终于清晰地浮了上来。

她熟悉的珠宝世界里,钻石和彩宝的美很大程度上是被标定的。四C标准把每一颗石头的价值量得清清楚楚,她从小接受的就是那套体系,知道怎样让一颗宝石更锋利、更明亮、更高级,知道怎样用结构和线条去放大它本身的价值。

但玉石不一样。

玉石的美是活的,一块料子有一块料子不愿意被驯服的脾气。同一块料子,顺着色带做佛公是一种价,抠出那点正阳绿耳骨夹是另一种价,把裂纹藏进山水的褶皱里,又能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玉石给了她一种完全不同的创作逻辑,钻石和彩宝让她展示美,玉石却逼着她和材料一起创造美。

这就是她要做的事。她要设计的每一个作品,都是她自己想成为的样子。

就在这时,谢怀珩指尖在黑色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所有人再次看向他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刚被撕下来的速写纸上,定格了几秒。然后他抬起头,视线直直地撞进任听澜那双倔强的眼睛里。

“想法成立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新而新,结构逻辑和料性判断都对。”

周围彻底炸开了锅。如果说任听澜的图只是让人觉得“惊艳但未必可行”,那么谢怀珩的这句话,就是直接给了这张图最重的背书。

郑老板的脸一阵白一阵红,他知道,今天自己这块料子切得再好,风头也全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黄毛丫头抢光了。有谢怀珩这句话在,明天这个耳骨夹的设计就会传遍圈子。他咬了咬牙,到底没敢在谢怀珩面前再放什么狠话,冷哼了一声,叫上同行的人,带着拍下的料子匆匆出了院子。

挑衅的人走了,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,只是不少人在走前都忍不住多看了任听澜几眼。

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啊,今天茶水免费,大家自便!”陈铭一眼看出气氛不对,立刻开始赶人。他拿手机拍了一张那张速写,又小心地把纸还给任听澜,“这张图你自己收好,别随便乱放。我先拍个照留档,万一以后真做出来,我还能吹一句这东西是在我南山隐诞生的。”

周林晚一把抱住任听澜的胳膊,整个人亢奋得不行:“澜澜!你太牛了!你刚才看到那姓郑的表情没有?像生吞了苍蝇一样!哈哈哈哈!”

任听澜嘴上依旧硬气:“他那是自找的。”

说完,她的目光忍不住往旁边飘了一下。

谢怀珩正站在老槐树的阴凉里,慢条斯理地往白瓷杯里倒茶,察觉到她的视线,他手上的动作没停,只是微微挑了下眉。

任听澜抿了抿唇,走过去,在茶台对面站定。

“刚才……谢了。”她声音有点小,傲娇的本能让她别过头,看着院子里的青砖。

谢怀珩将一杯刚倒好的普洱推到她面前,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清隽的面容。

“我只是实话实说,你的想法和设计都很好。”

任听澜被他夸得愣了愣。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谢怀珩这张嘴也会夸人?这让她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,只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“不过,”谢怀珩坐在藤椅上,继续道,“玉石和钻石不同,随形料的加工成本很高,容错率低,如果想做独立设计,供应链是第一关。”

任听澜放下茶杯,眼神微微一亮。她原本以为谢怀珩只是随口帮腔,没想到他竟然看穿了她关于独立工作室的野心。

这个男人,眼力毒,心更细。

“供应链的事情,我自己会想办法。”她抬了抬下巴。

谢怀珩看着她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生动模样,没再继续这个严肃的话题,破例地多说了几句:“陈铭这里常有些边角小料和明料,不适合做大件,但适合你练这种小件。你如果真想做,可以让他给你留几盘。”

站在一旁正准备偷听的陈铭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把茶杯摔了。

他心里疯狂吐槽:谢怀珩你管闲事就管闲事,怎么还开始薅我库存了?

任听澜却没想那么多,她听到有合适的料子,眼睛瞬间亮了:“真的?那我就勉为其难,过几天再来一趟。”

陈铭忍了又忍,最后还是没忍住走过去,拿胳膊肘怼了谢怀珩一下,使了个眼色:“你跟我进来一下,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
谢怀珩敛下眸光,跟着陈铭进了里间的茶室。

门帘刚落下,陈铭就压低声音开口:“哎,我认识你二十多年,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种闲事了?”

谢怀珩连眼皮都没抬,嫌弃地挥开他的手,没回话。

陈铭翻了个白眼,酸溜溜地叹了口气,随后脸色一正道:“话说,那天任大小姐看完展后,来我这买了颗蛋面,然后又跟我打听了加工厂、雕刻师傅和国内的供应链。我当时还没想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这些,结果你今天一眼就看出她要搞独立设计,还跟人提供应链。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”

“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?”谢怀珩淡淡道。

“显而易见?”陈铭差点笑出声,“我怎么没觉得显而易见?我看你就是关注得太多,所以才觉得什么都显而易见。”

谢怀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陈铭立刻投降:“行行行,我不说了。”

此时,院子的老槐树下。

周林晚正拽着任听澜的胳膊,一边往茶室的方向张望,一边问:“澜澜,你是真打算自己做啊?你不想在明珠待了?”

任听澜收起铅笔,拍了拍速写本上的浮灰:“明珠是很好,但公司要的是能让既定客户买单的商业决策,而我要的是创造力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
周林晚有些担忧:“那你打算一个人单干?不靠任叔叔和陈阿姨?那可是独立品牌啊,供应链、资金、宣发,哪一样不是烧钱的无底洞?”

“我没说不用资源。”任听澜抬眼看她,“该借的借,该问的问,该投的投。但我不能躲在明珠后面,让别人一提起我的东西,就只觉得这是‘明珠集团大小姐’的玩票产物。”

她微微仰起下巴,夕阳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,镀上一层金边,整个人骄傲得闪闪发光。

“既然我有这个能耐,为什么不去试试我自己想做的事?”

“说得好。”

茶室的门帘被撩开,陈铭笑着走了出来,谢怀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。

任听澜看到他们出来,主动上前一步,对陈铭说道:“陈老板,今天谢了。以后我的工作室筹备,可能得常来你这儿打扰了。到时候,你可得不吝赐教,多教教我怎么看料子、怎么挑货。”

陈铭一听立刻乐了,连连摆手,顺便把视线往旁边一飘:“哎哟,任大小姐,您这可就拜错师门了。在南山隐,看料子和掌眼这一块,我顶多算个掌柜,他才是真正的权威。”

陈铭指了指身旁的谢怀珩,眼里闪过一丝看戏的精光:“而且人现在就在这儿,现成的师父,你不如直接求他。他要是肯点个头,你那工作室的供应链能少走不少弯路。”

任听澜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清冷得像尊活菩萨的谢怀珩。

“他?”她撇了撇嘴,“就他那个古板清高的性子,真要让他教我,不出三天,我俩估计就能在这院子里打起来。”

谢怀珩将挽起的袖口一折一折地放下来,然后,他抬起眼,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可以。”

任听澜直接愣住了:“啊?”

“我说,”谢怀珩看向她,“可以教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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