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:万事开头难】

第二十九章 :万事开头难】

接下来的一周,任听澜过起了双面生活。

白天在明珠,她是《东方》项目组里年纪最小、话也最少的成员。阿楠没有再单独找她谈话,但每次项目会都会把她叫上,会后照例安排各种细碎的工作。

连续几天下来,她从一开始的主动争取,渐渐变成了被动待命。她虽然嘴上没说,可身体是最诚实的,每天回到公寓,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,陷在沙发里一动都不想动。真正让她觉得累的,不只是白天的工作,还有每晚悬在心里的工作室筹备计划。

周五晚上九点,任听澜终于结束了这一整周的工作。她回到公寓,把包往沙发角一甩,换上家居服,便窝进沙发里打开笔记本电脑,继续做那份《个人工作室筹备表》。

一开始她还挺有兴致,文档里列的每一项都像在把未来往现实里拽。可一周下来,她的问题越写越多,表格越拉越乱。此刻,她靠在沙发靠背上,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,越来越觉得之前的自己有点天真。

以前她想的是“我要做自己的东西”,现在才发现,“自己的东西”这五个字背后全是琐碎。一个成品从图纸到真正被人拿在手里,每一个环节都能卡住她,而她连第一批产品该定几件货都答不上来。

她想做自己的工作室,就必须先在明珠待下去。她需要学一件设计如何变成产品,学客户会为什么买单,学团队怎样协作,学一个成熟品牌为什么不可能只靠灵感运转。

她未来想要的自由,偏偏要从这些“不自由”里学出来。

这个念头缠在心头,说不上是烦,还是隐隐发涨的兴奋。

一个小时后,她盯着毫无进展的计划书,越想越心浮气躁,拿起手机想点外卖,一看时间已经太晚,又放弃了。就在这时,赵时予的消息弹了出来:“任总,明天周六了,赏脸吃个饭?”

任听澜回了一个字:“忙。”

赵时予:“忙什么呢?”

任听澜:“算我有多少种破产方式。”

下一秒,对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
任听澜接起来,不耐烦道:“你最好有事。”

赵时予在那边笑了一声:“听你这语气,不像忙工作,像准备把自己开除。”

“我现在没心情听你贫。”

“行,不贫。”赵时予立刻收了笑,“那你在烦什么?”

任听澜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,可电脑屏幕上那张表格实在太碍眼。她盯着那些格子,一股脑倒了出来:什么供应链、预算、产品线……越说越觉得自己像被一张网缠住了。

赵时予听完,倒没有急着安慰她,只说:“你现在把所有问题堆在一起看了,那当然会乱。”

任听澜皱起眉:“什么意思?”

赵时予继续道:“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把一个品牌想完整,是先把第一件东西做出来。”

任听澜盯着电脑屏幕,有些意外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个正经人了?”

赵时予笑了笑:“我一直很正经,是你对我有偏见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不过今天太晚了,你先把电脑关了。”

“你少管我。”

“行,我不管。”赵时予顺着她的话说,“那你把表格发我,我明天给你看一眼。”

任听澜下意识拒绝:“你懂珠宝吗你就看。”

“我不懂玉,也不懂设计。”赵时予倒是很坦然,“但我懂怎么把一团乱麻拆成能执行的步骤。”

这句话倒是很难反驳。

任听澜把文件发过去之前,还特意把几个过于混乱的备注删掉了。赵时予收到文件后,没再缠着她聊天,只发来一句:收到,任总早点睡。

任听澜看着“任总”两个字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第二天上午,赵时予给她回了一个新的项目表。任听澜点开文件,第一眼就愣住了。他把事项拆成了五个模块,每个模块下面都列了执行步骤和待确认节点,旁边还附了一个简单的预算模型,公式都帮她设好了,她只需要填进数字,就能自动算出启动成本。最后一页他还写了个备注:不要试图第一版就完美,先让它落地。

任听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你偶尔还是挺有用的。”

赵时予秒回:“怎么样,是不是很感动?”

“还行,表格做得挺清楚。”

“就这?我可是熬夜做的。”

“你熬夜做的?”任听澜挑了挑眉,又回了一条,“那可不像是你的水平,你是不是找人了?”

对面立刻甩来一个被捏脸的小猫表情包,紧跟着一条消息:“你居然质疑我的能力?!”

任听澜弯了弯唇角:“行,晚上请你吃饭。”

她把文件另存了一份,又把文件名改成了“第一件东西”。

下午,南山隐。

弄堂里很安静,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。任听澜推开院门,陈铭正蹲在茶台边拆一个新到的快递,店里没有其他客人。陈铭看见她进门,笑着打了招个呼:“哟,任小姐,今天这个架势,不像来逛店啊。”

任听澜朝他点了点头:“来上课。”

“老谢在里间。”陈铭低头继续拆他的快递,“等你呢。”

话音落,谢怀珩正好从里间出来,视线落到任听澜身上。

陈铭闻声抬起头,看向谢怀珩笑嘻嘻道:“谢老师,学生到了。”

任听澜穿过院子往里走,谢怀珩侧身撩着门帘,带着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。茶桌上铺着任听澜的那张速写,旁边摊着谢怀珩带来的笔记本,页面敞着,密密麻麻写着料性参数和工艺标准,字迹清隽工整,像是提前给她备好了课。

任听澜在他旁边坐下,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:“开始吧。”

她今天准备得很充分,七八个问题工工整整写在笔记本上,旁边还标注了数据来源和参考案例。上次谢怀珩让她列清楚,她就真的列清楚了。

谢怀珩听她讲完那些问题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那张手绘稿,手指点在耳骨夹弧线和料子衔接的位置。

“你这个设计,想要的太多。”谢怀珩把图纸推到两人中间,指尖点在耳骨夹的弧线上,“要保留随形料的天然边缘,接触面就没法平整。想要金属结构轻,支撑力就会弱。耳骨夹靠夹持力贴合佩戴,佩戴者一动,受力点就会变。”

任听澜皱起眉:“我可以在背面加隐藏托。”

“加了就不会轻。”

“那就局部加。”

“局部加,重心还是偏。”

“可以调佩戴角度。”

“角度调了,正面线条就变了。”

任听澜被他一句一句堵回来,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。

谢怀珩却像没看见,继续道:“稳定和轻薄可以兼得,但必须牺牲随形,你得把料子背面磨平、边缘修齐。三者不能同时满足。”

任听澜抬眼看他:“为什么不能?”

“因为材料不听设计师的。”

任听澜忍了忍,但还是没压下火气:“那设计师干脆全听材料的算了啊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你现在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我是在告诉你限制在哪里。”

任听澜盯着他,有些不服气:“设计师不就是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吗?”

谢怀珩看着她,语气依旧平静:“可以,但前提是,你知道哪一部分不可能。”

任听澜沉默了好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低头把图纸拽回来:“我知道了。”

她咬着笔帽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,笔尖在纸张上来回游移,最终定了神,落笔改了起来。

“我选随形优先。天然边缘不能被磨掉,佩戴稳定性可以让一步。如果背面不平,那就用可调节的隐形耳夹扣。”

谢怀珩有些意外。她选的不是最稳妥的方案,却没有在两难里妥协,反而在两个都不肯放的选项里,硬生生蹚出了第三条路。

他没有再说什么,把话题又重新拉回料子上。任听澜边听边记,几缕碎发从她的耳后滑下来,垂在图纸上方,挡住了标注。她抬手把头发别回耳后,刚写了两个字,头发又滑了下来。

谢怀珩的目光在那几缕碎发上停了一瞬,然后拿起桌上另一支铅笔,递到她面前。

任听澜抬头,茫然地看着他手里的铅笔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把头发挽起来。”

她低头看看铅笔,又抬头看看他,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让我用铅笔当簪子?”

“比披着方便。”

任听澜一脸嫌弃地接过笔,把头发拢到脑后,试图用铅笔挽住。可她平时用惯了发圈和发夹,哪里会这种中式手法。试了一次,头发松垮垮地散下来,再试一次,铅笔直接从发间滑落,滚到了桌上。

谢怀珩看着她。她做什么都很有攻击性,连低头改图的时候都像在跟那张纸打仗。可此刻她眉心微蹙,嘴唇轻轻咬着下唇,跟一支铅笔较劲,那一瞬间,她身上所有的锋利都收了回去。

他发现,自己需要很用力,才能不伸手去帮她。

任听澜还在跟那支铅笔战斗,察觉到他的目光,她抬起头,语气不善:“喂,你倒是教教我这个怎么用啊?”

谢怀珩移开视线,垂着眼拿起茶台上那杯微凉的茶,一口气喝完:“自己练。”
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铜铃轻响,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“陈铭,上次那份图录你放哪了?”

宋晚晴推门进来,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里间的谢怀珩身上。

任听澜闻声抬头,看见是宋晚晴,立刻放下铅笔站起身:“宋小姐?你怎么来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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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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