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:例外】
任听澜盯着手机屏幕,眉梢轻轻挑了一下。前几周的课全是她主动约的,毕竟是她有求于人,姿态总要放软些,这还是谢怀珩第一次主动定时间。她对这个永远端着的翡翠大师,刻板印象又松动了一丝。
她回了一个“行”,又补了一句:“正好我攒了一堆问题,你做好被我问一下午的准备。”
对方几乎是秒回:“好,明天下午两点。”
任听澜在输入框里打上“知道了谢老师”,按了发送。回完消息,她点开手机相册,翻出下午拍的第三处场地平面图,放大看了看储藏区的位置,眉头轻轻蹙了起来。趁着等红灯的空隙,她把手机往赵时予那边偏了偏:“你帮我看看,储藏区离工作台是不是有点远?物业说轻钢隔断不能拆,现在这条动线,取一次料要绕半圈。”
赵时予接过手机,指尖扫过几个标注的尺寸,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开口:“隔断不用拆,把工作台往北挪一米二,会客区和储藏区之间加一个矮柜做软隔断,朝工作台那面放常用毛料和工具,朝会客区那面做成成品展示架。这样取料不用绕路,客户坐下来也看不到仓库,视觉上干净。”
任听澜盯着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动线,瞬间豁然开朗:“可以啊。矮柜做多长?”
“两米四,刚好把两个区域完全隔开,又不会挡光线。”
“就这么定。”
她伸手去拿手机,准备记进备忘录,就在这时,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通知。
陈铭:“任小姐,明天来南山隐吗?需要提前帮你准备工具吗?”
消息是从一个叫“群聊”的群组里弹出来的,赵时予递手机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,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那行字。
任听澜接过手机,点开那条消息,回了一句“来。”
绿灯刚好亮起,赵时予收回目光,重新踩下油门,状似无意地问道:“这什么群?”
“工作室筹备群。”任听澜头也没抬,还在改备忘录里的动线方案。
“预算模型、选址对比表、现金流测算全是我做的,我不在群里?”赵时予有些委屈地问道。
周林晚本来在后座刷手机,闻言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探过头看看任听澜的手机,又看看赵时予的侧脸:“完了完了,赵总破防了。”
“我没破防,我是在陈述事实。”赵时予一本正经地数着,“预算模型是我做的,选址表是我整理的,现金流测算模板是我熬了一个晚上搭出来的。结果陈铭都在群里,我反倒成了外人?”
“你什么时候是内人了?”任听澜终于抬起头,好笑地看着他。
“我一直是。”赵时予脸不红心不跳。
“行了行了,拉你拉你,别念叨了。”任听澜无奈地摇了摇头,点开群管理。
她倒真不是故意的。她习惯了有什么事就直接给他发消息,习惯了他在电话那头说“你先别急,我帮你理一理”,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,他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。
赵时予把车停在小区门口,任听澜刚点下“邀请”,他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。
系统提示:任听澜邀请“Z”加入了群聊。
他拿起手机,进群的第一件事,是把群名从“群聊”改成了“任总工作室临时指挥部”。
任听澜看着那个新群名,笑道:“你有没有一点边界感?”
“没有。”赵时予头也没抬,手指飞快敲字。
第一条消息紧跟着发出去:“各位好,我是任总指定破产风险控制顾问。”
陈铭秒回:“欢迎欢迎!本群终于有专业管钱的了。以后预算审批这块赵总说了算。”
周林晚紧跟着发:“热烈欢迎赵师傅进群。”
赵时予把手机往支架上一插,转头看着任听澜:“我是来建立财务纪律的。以后你们谁想在项目里乱花钱,先过我这关。”
他话音刚落,群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谢怀珩:“赵先生。”
赵时予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指尖在输入框上顿了一秒,然后敲了三个字回去:“谢老师。”
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,陈铭和周林晚像是约好了一样,集体消失。屏幕停留在那两句互相称呼的消息上,隔着网络都能闻到剑拔弩张的味道。
周林晚凑过来,在任听澜耳边问道:“他们两个是不是有仇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任听澜解开安全带,拿起包推开车门,“我先上去了,你们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她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后,车里才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林晚坐回后座,托着下巴看赵时予的侧脸,慢悠悠地开口:“赵时予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再这么等下去,谢怀珩都快坐你座位上了。”
赵时予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脸上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:“什么座位?她家副驾?”
“少装。”周林晚毫不客气地戳破,“你刚才不就是因为那个群破防吗?你嘴上说什么财务纪律,其实就是觉得自己被排到外面去了。”
赵时予沉默了。群名跳出来的那一瞬间,他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。她和谢怀珩、陈铭、周林晚有一个群,他却毫不知情。
这件事本身很小,小到拿出去讲都显得幼稚。
可他在任听澜这里,本来就没什么名正言顺的名分,他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,抢一个“我也在”的位置。
周林晚看他不说话,叹了口气:“别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,澜澜那个人你也知道,不是谁对她好,她就会感动的,她只看自己想看的东西。”
赵时予垂下眼,笑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”
他当然知道。任听澜最难追的地方,从来不是她有多骄傲,而是她心里有自己的路。她要往前走的时候,谁站在旁边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个人能不能跟上她的脚步。他以前觉得自己永远能跟上,可现在,谢怀珩也出现了。
周林晚没有再劝,只拍了拍他的椅背:“走吧赵师傅,送我回家。今天你的破防戏份已经够多了。”
赵时予重新发动汽车,笑意又回到脸上:“周林晚,看戏要收费。”
“行啊。”周林晚靠回后座,“等你追到澜澜,我给你包个大红包。”
赵时予看着前方的路,过了很久,才开口道:“那你最好准备个大的。”
第二天下午,任听澜到南山隐的时候,谢怀珩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。
窗边的茶桌被收拾得很干净,除了惯常的茶具,只摊着两张纸。一张是她昨晚发过去的第三处空间平面图,另一张是他重新标过的动线草稿。红蓝两色的细线沿着入口、会客区、工作区和储藏区划开,旁边还写了几行简短的备注。
任听澜原本以为,他说“明天有空”,最多就是让她带图过来当面聊。没想到他不仅提前看完,还打印出来细细标好了。
陈铭正靠在柜台边喝茶,看见她进门,笑眯眯地打招呼:“任小姐来了。今天谢老师可是提前半小时到的,茶都换了两轮了。”
谢怀珩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陈铭立刻低头喝茶: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任听澜把包放下,走到茶桌前坐下,低头看那张图:“你已经看完了?”
“看了一遍。”谢怀珩把那张标注过的图推到她面前,“第三处可以继续谈,空间不大,但动线比另外两处清楚。”
任听澜挑了挑眉:“我还以为你会说老洋房更有气质。”
“气质不能解决储藏问题。”谢怀珩说,“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漂亮,是稳定。”
任听澜点了点头,等着他继续说。
谢怀珩把平面图转向她,指尖点在入口和会客区之间:“这里不要做完全开放式。客户进来第一眼不应该看见储藏和工具,但也不能像珠宝柜台一样把制作痕迹全部藏起来。你要做的是工作室,不是卖场。”
任听澜:“所以用半高柜?”
“半高柜可以。”谢怀珩说,“但材料架不能靠窗。靠窗的位置给工作台,储藏区要做遮光和温湿度控制。成品展示区另外配标准光源,不要依赖自然光。”
任听澜一边听一边记,记到一半又皱眉:“这样会客区是不是太像诊所了?客户一坐下,对面全是柜子,压迫感太强。”
“那就把茶桌方向转九十度。”谢怀珩拿起笔,在图上重新画了一条线,“客户坐下先看见作品,再看见材料。顺序反过来,感觉会完全不同。”
任听澜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,眼睛慢慢亮起来:“这个好。”
她拿过自己的笔,在旁边又加了一块区域,继续和他说着自己的想法。
讨论完选址的问题,谢怀珩把旁边另一张纸抽出来,推给任听澜:“耳骨夹的图呢?”
任听澜从包里拿出速写本。她昨晚回家后又改了一版,随形料的边缘保留得比上一版更多,耳夹内侧则加了一条更稳的支撑弧线。她把图纸摊开时,心里还有点没底。
谢怀珩低头看了很久,久到任听澜都坐不住了,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你倒是说话啊。”
“比上次清楚。”谢怀珩拿笔圈出耳夹最外侧的一段弧线,“这里别改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任听澜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这版里最好的地方。”谢怀珩说,“锋利,但是不硬。随形料的边缘被保住了,金属线也没有抢它的风头。”
任听澜看着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,忽然有点不适应。谢怀珩这个人太习惯挑问题了,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尺,冷冰冰地量过来,差一点就是差一点,从不留情面。
可他现在说,这是她这版里最好的地方。任听澜轻轻咳了一声,故作镇定:“谢老师今天怎么突然会夸人了?”
“我以前没夸过?”
“你那叫肯定问题存在,偶尔顺便承认我没完全失败。”
谢怀珩看着她,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:“那今天算正式夸。”
任听澜低下头,嘴角压了压,没压住。她把图纸拽回来,重新看了看被他圈出来的地方,明明刚才还觉得没把握,现在却越看越顺眼。
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,她点开一看,是工作室筹备群。
赵时予:“上课进度如何?预算顾问申请旁听。”
周林晚:“我申请看戏。”
陈铭:“南山隐目前茶位有限,请各位排队取号。”
任听澜盯着屏幕,额角跳了跳。
谢怀珩坐在对面,自然也看见了那几行字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茶盏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任听澜回:“都闭嘴,我在上课。”
赵时予秒回:“谢老师没有为难你吧?”
任听澜看了谢怀珩一眼,故意回道:“目前没有。”
谢怀珩放下茶盏,下一秒,群里跳出他的消息。
谢怀珩:“课程需要安静。”
赵时予:“谢老师排他性挺强。”
谢怀珩:“课程需要。”
周林晚:“我宣布这节课含金量很高。”
任听澜看着群里的消息,忍无可忍:“你们再聊,我就把群解散。”
群里终于安静了。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抬眼瞪着谢怀珩:“你也跟着他们闹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刚刚明明回了。”
“说明规则。”
“……”
任听澜不想和他争这个,低头继续改图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,手腕上依旧叠戴了三条细钻手链。头发松松披着没有仔细打理,低头时几缕碎发又滑下来,落在图纸边缘,她下意识伸手拨了拨。
谢怀珩的目光落在她指尖,想起上次她用铅笔挽头发的样子。
任听澜察觉到他的视线,笔尖一顿,抬眼看向他:“看我干什么?”
谢怀珩移开视线:“没什么。”
任听澜被他这副寡淡的样子气笑了,摇摇头继续低头画线。
谢怀珩的视线却没再彻底移开,他看着她把问题逐项列清,又一项一项划掉。她会因为烦躁烦皱眉,会因为一个支撑点反复推翻自己的想法,也会在确认一个最优方向时眼睛忽然亮起来。
她太热闹了。
谢怀珩以前不喜欢这种热闹,他偏爱极致的安静,最烦旁人打乱他的节奏。可此刻看着她坐在对面,理直气壮地占满了他一整个下午的时间,他竟然没有半点想要结束的念头。
这个认知让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随即他神色未变地抬手续了杯热茶,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图纸上。
下午四点半,陈铭从外间走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:“任小姐,好消息。镶嵌工厂那边回我了,说你这个耳骨夹可以先出蜡版,最快下周三能排上。”
任听澜立刻抬头:“蜡版?”
“对。”陈铭把手机递给她,“先不动料,做结构测试。你不是怕把料子做废吗?蜡版先试佩戴和重心,失败了也不心疼。”
任听澜一下子站起来:“那我能去现场看吗?”
“可以啊。”陈铭说,“不过那边不在市区,过去有点远。你要去的话提前约。”
任听澜已经拿起手机看日程了:“下周三我明珠那边下午有会,周四应该可以。”
谢怀珩在旁边开口:“周四我也有空。”
任听澜有些意外:“你也去?”
“第一次出蜡版,问题会比你想的多。”谢怀珩语气平静,“现场看,比回来听转述清楚。”
陈铭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任听澜看了他几秒,然后笑了小:“谢老师,你这个售后服务是不是有点太到位了?”
谢怀珩垂眼,把她那张草图重新压平:“教学范围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暂时确定。”
任听澜被他这句“暂时”逗笑了,低头在日程表上新建了一个安排:周四,蜡版工厂。她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陈铭,你去吗?”
陈铭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:“任小姐,我还有去的份吗?”
任听澜头也不抬:“少贫。你也一起去,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。”
陈铭:“我在这个项目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。”
“你可以去群里投诉。”
陈铭立刻低头打字,下一秒,工作室筹备群重新炸了。
陈铭:“重大通知!耳骨夹蜡版下周四安排!谢老师亲自押送!”
赵时予:“?”
周林晚:“哇哦。”
赵时予:“押送谁?”
陈铭:“任小姐和她的第一件东西。”
赵时予:“我也去。”
任听澜:“你去干嘛?”
赵时予:“监督预算。”
谢怀珩:“工厂现场不适合无关人员参观。”
赵时予:“我怎么就是无关人员了?”
谢怀珩:“你负责预算,不负责蜡版。”
任听澜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话,太阳穴突突跳。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深吸一口气:“我现在解散这个群还来得及吗?”
谢怀珩看着她,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没有完全藏住:“来不及了。”
任听澜正想继续问他为什么,谢怀珩就继续说:“因为事情已经开始了。”
任听澜怔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也是。”
说完,她低头重新拿起笔,把设计图纸上最后一处支撑点补完。
谢怀珩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图纸,又落回她脸上。他原本最不喜欢例外,可这个下午,他忽然觉得,有些例外,好像也并不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