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:想见你】

第四十三章 :想见你】

宋晚晴回到家时,纪明昭正坐在沙发上。她膝上搭着一条薄毯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盏没喝完的红茶,抬眼看见宋晚晴进门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。

“回来了?”

宋晚晴换鞋的动作微顿,轻声应道:“嗯。”

“去南山隐了?”

“见了怀珩哥一面。”

纪明昭端起红茶,低头抿了一口:“聊什么了?”

宋晚晴垂下眼,低声说:“他说北京的事,他会自己跟谢爷爷说,让我不用去。”

纪明昭听完,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:“他当然会这么说。怀珩那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,可婚姻这种事,哪能只看他一时愿不愿意?他愿意也好,不愿意也罢,都是一句话的事。谢家认不认你,谢老先生认不认你,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
“妈。”宋晚晴眉心微蹙。

“谢如流亲自给你打的电话,让你十二月初去北京,还特意提了让你和怀珩一道。”纪明昭放下茶杯,看向她,“这是什么意思,你不懂?”

宋晚晴抿了抿唇。她当然懂,正因为懂,才觉得那通电话像一根藕丝,把她明明已经剪断一半的念想,又轻轻缠了回来。

纪明昭叹了口气,语气里透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:“晚晴,你就是太懂事了,懂事到什么都等别人给你。等怀珩开窍,等谢家长辈把话说到明处,等所有人都觉得水到渠成,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水到渠成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名分这种东西,先攥在手里,感情可以慢慢养。你以为这世上有几桩婚事,是等两个人情投意合到非彼此不可,才定下来的?”

宋晚晴心口轻轻一震。这话并不好听,甚至有些市侩刺耳。可这些她不敢说,甚至不敢想的话,从母亲嘴里说出来,竟让她在羞愧之中,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解脱。

纪明昭继续道:“怀珩性子淡,你若指望他主动往前走,那你还要等多久?十年已经等了,难道还要再等十年?北京这一趟,你必须去。谢老先生既然递了这个台阶,你就不要傻到把台阶让出去。”

“可怀珩哥不愿意。”宋晚晴低声道。

“他不愿意,你就退?”纪明昭语气重了些,“那这些年,你退出来什么了?”

宋晚晴被问得一时失语。

纪明昭看着她,语气终于软下来一点:“晚晴,妈不是要你做难看的事。可人活一辈子,总不能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让出去。你喜欢他这么多年,谢家长辈也一直把你当成最合适的人。如今谢老先生开了口,这是你的机会。”

宋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想起南山隐里,谢怀珩看她时那双冷下来的眼睛。直接对谢怀珩出手,未必有用。他那个人,越是被逼,越不会往前。可谢如流不同,他是谢家的根,是谢怀珩避不开的长辈,也是所有人默认秩序里最有分量的声音。

如果她真的想争,或许不该只站在谢怀珩面前。她该先接住长辈递来的梯子,先站到他身边那个,所有人都默认该她站的位置上。

宋晚晴慢慢松开手指:“我知道了。”

纪明昭看着她:“知道什么?”

宋晚晴抬起眼,脸上的情绪已经重新收拾干净:“十二月初,我会去北京。”

纪明昭这才露出一点笑意:“这才对。”

宋晚晴没有再说话,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。关上门的瞬间,她才像是卸了力,在书桌前坐了很久。桌上放着任听澜送来的那只礼盒,她伸手碰了一下盒面,又很快收回手。

片刻后,她点开通讯录,找到谢如流的号码,编辑了一条简短恭敬的消息。

“谢爷爷,十二月初北京的行程我已经空出来了。到时我去看您。”

消息发出去后,谢如流回了两个字:“很好。”

宋晚晴盯着那两个字,轻轻闭了闭眼。

另一边,任听澜回到外滩公寓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她从赵时予的新公司离开后,心情确实好了不少。可是这种松快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
她把包放到沙发上,脱下外套,拿起手机,谢怀珩的那条消息还停在那里。

“明天有空吗?”

她已经看了很多次,每看一次,心里的火就无声无息地往上窜一分。有什么好见的?解释宋晚晴?解释他们从小熟惯了,不注意分寸?还是想说她来得不是时候,打扰他们了?

任听澜冷笑一声,依旧没有回消息的打算。她把手机扣到茶几上,转身去倒水。

玻璃杯刚倒满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站在原地顿了几秒,终究还是走过去拿了起来。

谢怀珩:“我想见你。”

任听澜盯着这四个字,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。那种感觉来得太突然,几乎让她有些恼怒。她很快皱起眉,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慌乱用力摁下去,指尖敲屏幕的力道都重了几分。

任听澜:“见我做什么?”

谢怀珩回得很快:“有话想说。”

任听澜:“我们之间有什么非见面不可说的话?”

那边停了片刻。屏幕上方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字样亮了一下又灭了,再出现时,只弹出一个字。

谢怀珩:“有。”

任听澜看着这个孤零零的字,不知怎么越看越来气。一个字,斩钉截铁,像是料定了她一定会去。她靠到沙发边上,噼里啪啦敲回去。

任听澜:“解释宋晚晴?”

谢怀珩:“不只是。”

任听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不只是?那还有什么?这个人一向惜字如金,话不多,却字字都往她最不安稳的地方戳。

她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,最后重重坐到沙发上,故意把语气敲得又冷又硬:“谢老师,我们关系还没到需要解释这些的程度吧。”

消息发出去后,对话框安静下来。

任听澜盯着屏幕,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。看吧,果然没话可说了。她正要把手机扔开,屏幕忽然又亮了。

谢怀珩:“所以我不是以谢老师的身份找你。”

任听澜的指尖停在半空,这句话把她好不容易压平的心绪又搅出一圈圈涟漪。
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都暗了下去,她才重新点亮屏幕,慢慢敲出一行字:“那是以什么身份?”

这一次,谢怀珩没有让她等。

“谢怀珩。”

看到他的这个回复,任听澜心里那股气没散,反倒混进了别的又软又难缠的东西,乱糟糟地堵在胸口。她把手机往沙发坐垫里一埋,起身去洗澡。

热水从头顶淋下来,蒸汽氤氲里她闭着眼站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三个字,怎么也冲不走。她越想越烦,最后低低骂了一句:“有病。”

也不知道是在骂他,还是在骂自己不争气。

复兴西路的小洋楼里,谢怀珩坐在书房。

桌上铺着几幅已经写好的字,宣纸一张张压在镇纸下,墨色浓淡各有不同。为了任听澜要的这幅字,他前前后后写了很多遍。每一幅写完,端详片刻,他都觉得差一点。

差一点锋芒,差一点骨气,差一点郑重。

他以前写字从不这样。一幅字好或不好,落笔时大多已经有数。可这一次,他反复写,反复换纸,像是非要把某种说不清的心绪也一并写进去,才肯停笔。

砚台里的墨凝了又研,研了又凝,青灰色的石砚边上洇了一圈深深浅浅的墨痕。最终留下来的那幅,被他仔细卷好,装进了一只长条沉香木锦盒里,放在书桌右手边。

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,任听澜没有回复。

谢怀珩垂眼看着屏幕,第一次清晰地体会到等待一条消息是什么滋味。不是坐立难安的焦躁,也不是翻来覆去的慌乱,只是注意力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块屏幕。每隔几分钟,就会下意识抬眼扫一下,明知道不会有变化,却还是忍不住确认。

他沉默片刻,重新拿起手机,敲了一行字:“你要的字写好了,明天给你。”

这一次,任听澜过了几分钟才回。

任听澜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明天要?”

谢怀珩:“我明天有空。”

任听澜:“谢怀珩,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?”

谢怀珩:“听得懂。”

任听澜:“那你还要见?”

谢怀珩垂眼,指腹轻轻停在屏幕上她的名字上。

这句话其实有很多种答法。可以说字已写好不便久存,可以说宋晚晴的事总得说清楚,可以说他不想让她一直误会。

可最终,他只回了三个字。

“想见你。”

任听澜坐在床边,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软了半分,又紧跟着绷紧。

他怎么回事?以前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人话,现在倒是一句比一句直白。

她咬着唇盯了屏幕半天,最后还是泄了气似的,敲字过去:“明天下午三点,外滩附近的咖啡店。迟到不等。”

谢怀珩:“好。”

任听澜把手机扔到床上,抬手捂住脸,半天没动。

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。

第二天下午,任听澜到得不算早,踩着两点五十九分推的门。

见面的地方是外滩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,老洋房改的,临街的窗户外种着梧桐。深秋的叶子落了大半,风一吹,枝桠轻轻晃,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,在桌面上铺出一层浅金。

谢怀珩已经到了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深色大衣搭在椅背上,里面是件烟灰色高领毛衣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,一口没动,桌边搁着那只长条沉香木锦盒。

任听澜推门进来的瞬间,他抬眼看了过去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款外套,里面是白色高领针织,头发挽得很利落,耳侧空荡荡的,没戴任何饰品。整个人漂亮得锋利,也冷得很有攻击性。

任听澜在他对面坐下,开口第一句就带着刺:“谢先生,字给我就行。解释可以免了。”

谢怀珩看着她,没有接这句话,只把锦盒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先看字。”

任听澜挑了下眉,像是觉得他这套很没意思,伸手打开锦盒。盒盖掀开的瞬间,一股淡而清的墨香裹着宣纸特有的草木气漫了出来。

她将字缓缓展开。

宣纸上落的是行草,却并非恣肆纵逸的一路,反倒清劲沉敛,像秋山疏木,骨相立得极稳。

正文是八个字——“看山见骨,听水知澜”。字与字之间偶有细若游丝的牵丝映带,断而不离,连而不缠,行意从容,草意克制。

落款处是“谢怀珩”三个字,盖了方小小的朱文印。

任听澜虽然不精于书道,却也能看出好坏。

字如其人,原来是真的。看着温淡克制,内里却筋骨分明,连锋芒都收得妥帖。
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把纸重新卷好,放回锦盒里。

“写得不错,多少钱?”

谢怀珩早料到她会这么问,神色没半点波澜:“不收钱。”

任听澜冷笑,作势就要起身:“那我走了。”

她刚撑着桌沿要站起来,谢怀珩终于开口,叫了她的名字:“任听澜。”

任听澜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。

谢怀珩看着她的眼睛,缓缓开口:“是我想送。”

任听澜握着锦盒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,脸上却扯出一点笑意,带着几分讥诮:“谢怀珩,你现在说话,越来越容易让人误会了。”

谢怀珩没有避开她的目光:“那就误会好了。”

任听澜盯着他,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谢怀珩沉默了片刻,眼底像有很淡的波纹动了一下,又很快归于平静。

“按字面意思听。”

任听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。她不喜欢这种感觉,一句话被人推到面前,明明没有说破,却让她连装傻都显得狼狈。

于是她很快重新冷下脸,把锦盒往边上推了推,语气硬邦邦的:“谢先生,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,直说吧,别打哑谜。”

谢怀珩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没有戴任何耳饰的耳侧,又收回来,重新落回她眼睛里:“宋晚晴的事,我想解释。”

任听澜笑意冷了些:“我说了,不用。”

“唯独这件事,”他语气比任何一次都郑重,“我不想让你误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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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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