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:在意】
赵时予看到那条语音消息时,刚从会议室出来。
他的新公司说是公司,其实还在初创得不能再初创的阶段。几个合伙人正围着长桌拆新到的显示器,泡沫板和缠绕膜堆了一地,还有几个人蹲在地上拧椅子螺丝。
他靠在走廊墙上点开语音,任听澜带着闷火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飘出来,语气硬邦邦的。听完后,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。
任听澜那边隔了几秒才接,声音还绷着:“干嘛?”
赵时予靠到走廊窗边,看着楼下马路上来往的车流,语气却仍旧懒洋洋的:“任总,突然改行程之前,是不是应该先问问被视察单位有没有接待能力?”
“你不是说随时欢迎?”
“我是说过。”他笑了一下,指节漫不经心地叩着窗沿,“但今天你不应该在明珠坐班?怎么突然跑出来了?”
“下午请了假。”任听澜说,“本来约了宋晚晴,把之前说好的谢礼给她。”
赵时予的指尖停在窗沿上,没有追问,只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:“在开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好开。”他语气放轻了些,“别一边生气一边飙车,不安全。”
任听澜冷笑一声:“谁生气了?”
“行,没生气。”赵时予从善如流,“那你慢慢开,路上注意安全。我让人给你准备喝的。”
“少放糖。”
“知道。你今天火气大,给你加多份冰?”
任听澜那边终于轻轻哼了一声:“少贫。”
电话挂断后,赵时予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。身后有人探头出来:“有客户来?”
赵时予回头看去,语气意味深长:“比客户难伺候。”
那人闻言愣了愣。
赵时予抬手往前台方向指了指,对他说:“去楼下咖啡店,买一杯冰美式,少糖,多冰。再买点咸口小食。”
任听澜到的时候,赵时予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。
电梯门一开,就看见他斜倚着墙,手里拎着杯冰美式。看见她,他抬手晃了晃杯子:“任总,欢迎莅临贫穷但有前途的创业现场。”
任听澜伸手接过咖啡,低头吸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压着的那点烦躁被这股冷意暂时浇熄了一点。她扫了眼玻璃门里满地的纸箱和散落的零件,挑起一边眉毛,给出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评价:“比照片里还寒酸。”
赵时予一点也不恼,甚至很骄傲:“说明我们没有虚假宣传。”
“合着你这公司主营业务是拆快递?”
“目前主营业务确实包括拆快递、装椅子、找网线,以及研究为什么打印机连不上。”赵时予一边带她往里走,一边一本正经地说,“正经创业属于副业,还在孵化中。”
任听澜忍不住笑了出来
她这两天心情一直绷着,见到赵时予之后,那根弦却很自然地松了下来。
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在忙。一个短发女生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,看见任听澜时明显愣了一下,又飞快看向赵时予。
“任听澜,我朋友。”赵时予介绍得随意,“今天过来视察我有没有认真干活。”
短发女生笑着伸出手:“你好,我叫林芮,负责产品。”
“任听澜。”她握了握手,“打扰了。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林芮笑道,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,“赵总前几天开会还说,公司还有一位神秘的设计顾问,我们还以为是哪位行业大佬,没想到——”她话说到一半,很识趣地咽了回去。
任听澜斜睨向赵时予,眼风里带着刀。
赵时予面不改色,甚至笑得更坦荡了:“你不是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当设计顾问了?”
“现在邀请也来得及。”
“先看你公司有没有付费能力。”
蹲地上的男生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一脸诚恳:“目前没有。”
任听澜闻言愣了一下,随即彻底笑开了。
赵时予带她绕了一圈。办公室前区是开放工位,靠窗的位置放了几张长桌,中间隔出一个简易会议区,最里面是一间小玻璃房,被他们戏称为“战略指挥中心”。白板上字迹有好几种,看得出上午争论得很激烈。
任听澜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:“你们现在做的是企业端工具?”
“先从小团队项目管理切。”赵时予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上圈了一块,“大公司不缺工具,小团队缺的是低成本、低学习门槛,还能把预算、任务和进度放在一起的东西。”
任听澜抬眼看他:“听起来像你给我做的那个预算模型升级版。”
“灵感来源之一。”赵时予笑道,“任总为本公司早期产品,提供了非常宝贵的真实需求场景。”
“收费吗?”
“你?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终身免费。”
任听澜刚想怼他,赵时予又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:“但要写用户反馈。”
“……赵时予,你真是成熟了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他带她看了产品原型,又顺着逻辑讲了遍商业路径。赵时予平时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玩笑张嘴就来,什么事都像能轻飘飘带过去。可讲起自己的项目时,他的逻辑密而准,层层递进,干净利落,平时带笑的眼睛也亮得格外专注。
任听澜看着他站在白板前的侧脸,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他确实不是那个永远围着她转的赵时予了。或者说,他本来就不该只是那样。他有自己的路,有自己想要搭建的东西,只是在过去的很多年里,她太习惯他随叫随到,反而忽略了这一点。
“还不错。”她收回目光,给出评价,“界面有点丑,但逻辑是清楚的。”
赵时予把马克笔往桌上一丢:“任总的肯定,还真是朴实无华。”
“真话一般都朴素。”
“那界面怎么改?”
任听澜拿过笔,在白板角落画了几条简洁的线框:“你们现在把所有东西全堆在首页,信息密度太高,小团队老板一打开就焦虑。”
她在框内写了三个词:今天做什么、钱还有多少、最危险的节点:“第一屏只留这三件事。其他东西往二级收,想看的人自然会点进去。”
林芮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,赶紧掏出手机拍:“这个可以,我们上午吵了半天,就是首页信息太满的问题。”
任听澜扣上笔盖:“设计不是把所有功能都摆出来,是让人第一眼知道该做什么。你们这东西卖给创业小团队,就别先把人吓死。”
赵时予看着她,笑意更深:“任总,来我这兼职吗?”
“没空。”
“顾问费可以谈。”
顾问费三个字轻轻扎了她一下,任听澜动作一顿,不动声色地垂下眼:“你付不起。”
赵时予看着她的表情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没再顺着玩笑往下说。
逛完办公室,林芮几个人又扎回会议室拆需求,赵时予带她到窗边的休息区坐下。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把一屋子照得都显得没那么寒酸了。
“刚才电话里听着不太高兴。”赵时予把一盒咸口小点推到她面前,“现在能说了吗?”
任听澜低头捏了一块小饼干,语气淡淡的: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你会提前来我这个破办公室?”
“我关心朋友创业进度,不行?”
“行,那换个问法。”赵时予靠回椅背,翘起一条腿,“见到谢怀珩了?”
任听澜咀嚼的动作瞬间顿住了,没有立刻回答。
可赵时予已经懂了。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,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回答。
“别提他。”任听澜把半块饼干放回盒子里,垂着眼。
“好。”赵时予说,“不提。”
他说不提,就真的没再提,转而给她讲上午合伙人因为logo颜色吵了二十分钟,讲林芮看起来温柔,实际上开会时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。
任听澜听着听着,眉头一点点舒展开。
赵时予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,他能看出她所有的情绪,还有那些藏在冷淡和嘴硬下面的东西,可他从来不会把她逼到非要承认什么的角落里。她以前觉得这是赵时予没心没肺,现在才隐约意识到,这或许也是一种体贴,一种她从前没能看到的、不动声色的温柔。
和谢怀珩完全不同。
谢怀珩看得太透,也说得太准。他每一句话都像拿着刀尖,轻轻挑开她不想示人的那点东西。他不逼她,也不和她吵,甚至没什么多余动作,可就是让她无处遁形。
她低头喝了口咖啡,开口道:“你这公司,看着穷是穷了点,但还挺像回事。”
赵时予笑了笑:“任总这句话,我可以写进融资BP里吗?”
“可以。”任听澜抬眼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但要注明,我说的是‘像’,不是‘是’。”
“你真严谨。”
“跟你学的,现金流保护顾问。”
两人在办公室待到了傍晚。林芮几个人陆续收拾东西下班,临走前还热情地朝任听澜挥挥手,邀她下次再来。赵时予关了会议室的灯,又把桌上散乱的马克笔、便利贴一一收进抽屉。
电梯一路往下,赵时予站在她身侧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,然后很自然地把手机揣回兜里,开口道:“你生日快到了。”
任听澜转头看他:“你怎么突然提这个?”
“想问你那天怎么过嘛。”赵时予笑着说,“任总生日,普天同庆。”
任听澜靠在电梯壁上,认真想了想:“这段时间太忙了,白天忙明珠的项目,晚上改蜡版,工作室场地也没定下来。生日怎么过,我还真没想过。”
“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排期。”赵时予说得一本正经,“现在创业了,时间比较金贵。”
任听澜瞥他一眼,嘴角微扬:“赵总这么忙,那我可不敢占用您宝贵时间。”
赵时予笑了笑,没接她这句玩笑。
电梯门打开,地下车库的风带着一点凉意扑过来。他送她走到车边,替她拉开车门,手搭在车门上沿,等她弯腰坐进去。任听澜拉过安全带,刚要关门,赵时予却伸手扶住了车门边缘,没有让她关上。
他低头看着她,车库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在他脸上落了一半阴影。
“任听澜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:“干嘛?”
赵时予看着她,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可最终还是被他压了回去。
“路上慢点开。”
任听澜盯着他看了两秒,总觉得他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。可赵时予已经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又变回了那副散漫样子。
她没追问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赵时予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车驶出车库,尾灯消失在出口的斜坡尽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日历,离十二月二号,还有不到半个月。
南山隐里,谢怀珩始终没有等到任听澜的回复。
陈铭从外间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谢怀珩坐在茶台边,手机放在手边,正垂眼看着那方小小的屏幕。
“没回?”陈铭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嗯。”
陈铭啧了一声,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,茶已经凉了,入口寡淡,他也不嫌:“我记得某人两个月前还说,没那个意思。”
谢怀珩终于抬眼看他。
陈铭放下杯子,拇指摩挲着杯沿,慢悠悠地开口:“现在怎么人家耍个小脾气,就魂不守舍了?”
谢怀珩沉默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空了的茶杯:“我没有。”
“行,你没有。”陈铭点头,“你只是从她走了以后,看了手机二十七次,茶凉了也不知道换,刚才我叫你三声你都没听见。”
谢怀珩没再接话。
陈铭靠在椅背上,收了笑意:“宋晚晴今天那事,你也别全怪她。她喜欢你这么多年,不甘心是人之常情。说句不好听的,她也是被你这些年不冷不热的态度给逼出来的。”
谢怀珩垂下眼,目光落在茶杯底那一小片深色的茶渍上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是你的事,可任小姐不知道。”陈铭看着他,话说得直白,“她今天撞见的那一幕,换谁都会多想。更何况你们之前本来就在闹别扭,经这么一闹,你这老师的身份,怕是都悬了。”
谢怀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没有多少愉悦,更多是自嘲。
他想起任听澜第一次在珠宝展上,被他否定时那副不服气的样子,以及她在南山隐当众画出设计草图,那副自信到发光的样子。
她骄纵,高傲,嘴硬,得理不饶人。
可他确实,不想再回到她没出现之前的那种安静里。
“陈铭,我好像,确实有那个意思。”
陈铭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。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揶揄的话,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这位端了二十多年的谢老师,可听见谢怀珩这么说,他反倒一时接不上话了。
谢怀珩的人生像一块被他自己打磨了无数遍的玉,温润、内敛、滴水不漏。能从他嘴里听见这句话,简直比听见铁树开花还稀奇。
陈铭看着他,半晌才笑了一声:“只是好像?”
谢怀珩抬起眼,看向窗外。风穿过落叶,沙沙作响。他心里那点模糊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。
“不是好像。”
陈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他看了谢怀珩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谢怀珩沉默了很久,才有些迷茫地开口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会鉴玉,能在一块料子上分辨出旁人看不见的细微水色;也会看字画,能从一幅画的笔触里看出真假年代。可到了这件事上,他反而变得迟钝。
陈铭把茶杯放回桌上,语气难得地认真:“老谢,你再这么端着,她就真走了。”
谢怀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陈铭身体前倾,看着他的眼睛:“任听澜身边,可是有赵时予的。上次在任听澜家,他对她什么态度,你是亲眼看在眼里的。而且青梅竹马什么分量,你最清楚。”
谢怀珩没有说话,只是眉头微微蹙紧了些。
陈铭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些,安慰道:“但你有你的优势。”
谢怀珩抬起眼看他。
陈铭竖起一根手指:“钱和资源她都不缺,她现在最缺的是专业上的认可和引领。而你,谢怀珩,是玉石行业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。这是你的主场,你别浪费了。”
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但光靠这个不够。你那些惜字如金的高冷人设,在她面前不管用。她对你的第一印象你比我清楚,你以为你少说几个字她就会觉得你深沉?她只会觉得你还在看不上她。”
谢怀珩沉默地听着,像是消化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我没有对她高冷。”
陈铭被他这句话气笑了:“行,那我换个说法。你先从好好说话开始,有话想跟她说,就主动说,别等着她来猜。你谢怀珩看玉的时候眼光那么毒,怎么到了人身上,就只会把话藏在心里烂掉?”
谢怀珩微微侧过头,双唇紧抿。
陈铭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谢啊,你可长点心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