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:借位】

第四十一章 :借位】

第二天上午,宋晚晴在市图书馆古籍室查碑帖拓本。她坐在临窗的位置,指尖刚抚过一行楷书,桌角的手机就震了一下。屏幕亮起,发信人是任听澜。

上次任听澜找她还是一个月前,两人简短聊了几句传统文化相关的话题,后来就再没有联系。宋晚晴看着那个名字,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
她并不讨厌任听澜,甚至某种程度上,她是欣赏她的。她漂亮,张扬,身上有一股没被世俗规训磨平的锋利。任听澜这样的人,站在哪里都是焦点,不需要依附谁,不需要守着某个“合适的位置”等别人认可,她自己就是光。

可也正是因为这样,宋晚晴才觉得心里那点芥蒂格外难堪。她静坐了几秒,才拿起手机点开。

任听澜:“宋小姐,之前的事麻烦你了。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忙其他事情,没抽出空来正式谢谢你。我这两天选了一枚小胸针,想送你当谢礼,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?”

这话说得客气,没有任何试探和弦外之音,坦荡得反倒衬得她心里那点计较,像藏了见不得人的什么。

宋晚晴盯着那条消息,最终没有立刻回复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树影上,谢如流那句“你们一起”又浮上心头,像一枚重新落回棋盘的白子,明明棋局早已大势已去,偏又生出一点渺茫的余味。她明知道赢面渺茫,可眼睛还是忍不住跟着那枚棋子走。

直到傍晚,她的手机再次亮起,这次是谢怀珩的信息。

“有时间来一趟南山隐吗?有事和你说。”

宋晚晴垂眼看着那行字,轻轻笑了一下。

南山隐不是谢家,没有长辈,也没有茶室里那些温柔又含糊的暗示,约在那里,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。

她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,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,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。最终,那个不甘心的声音赢了。

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,先点开任听澜的对话框,回复道:“任小姐太客气了。周四下午我刚好要去南山隐附近办事,不如在那里见?三点四十,可以吗?”

消息发出去后,她深吸一口气,又点开谢怀珩的对话框:“好,那就周四下午三点半。”

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心跳却不如表面那样平稳。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够体面,甚至有些卑劣。可她不想再永远体面下去了。

周四下午,谢怀珩提早二十分钟到了南山隐。

陈铭靠在柜台后面喝茶,见他推门进来,抬了抬眼:“今儿怎么这个点过来?”

“约了宋晚晴谈事情。”谢怀珩把外套搭在门边的衣架上,径直走进里间茶台旁坐下,随手拎起茶壶润杯。

陈铭眯着眼瞅了他几秒,没多问。这阵子南山隐的气压一直低,任听澜不来了,工作室的群聊静得像结了冰,谢怀珩话更少,连他都不敢随便拿他开玩笑。

三点二十五分,宋晚晴到了。

她一身米白色短款羊毛外套,内搭浅灰色针织连衣裙,手里拎着只米白色小纸袋。进门看见陈铭,她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:“陈铭,打扰了。”

陈铭放下茶杯,笑道:“宋小姐客气了,里面坐。”

宋晚晴道了声谢,脚步没停,径直往里间走。掀开门帘的瞬间,她看见谢怀珩正垂眼沏茶。

“坐。”他抬眼说了一个字。

宋晚晴没有立刻坐下,目光先落在茶盏上,轻轻笑了笑:“今天泡的六安瓜片?”

谢怀珩“嗯”了一声。

宋晚晴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,状似无意地开口道:“比上次在你家喝的淡些,你以前不太喝这么淡的。”

谢怀珩端茶的手停了半瞬。这句话太熟悉了,像旧日里无数个相似的午后,聊碑帖,聊玉器,聊院里新开的花。那些年月像缠在一起的线,轻轻一扯,就能牵出一大段过去。

宋晚晴不是随口说的,她一向聪明,也最懂分寸,越是轻描淡写,越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落在哪里最有用。

“晚晴。”谢怀珩放下茶盏,没有接她的话,开门见山道,“北京的事,我会自己跟爷爷说,你不用去。”

宋晚晴垂眼看着盏中舒展的茶叶,神色平静:“谢爷爷亲自给我打的电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身体不比从前了。”她抬起眼看向他,“前两年我去北京看他,他还会带我去看新收的碑帖。现在电话里说话,语速都比以前慢了很多。”

她避开了他的重点,没有说去,也没有说不去,只把谢如流摆在两人之间。长辈的期许,多年的情分,旧日光景的情面,每一样都让谢怀珩没法把话说得太重。

“这不是你必须要去的理由。”谢怀珩说。

宋晚晴笑了笑:“怀珩哥,现在连我去看望谢爷爷,你也要替我定理由吗?”

一句话软中带刺,把他的阻止轻轻挡了回去,谢怀珩没再接话。

“我知道你今天约我来,是想说什么。”她伸手理了理袖口。

“既然知道,就更该说开。”

“说开之后呢?”她抬眼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不甘,“我不去谢家,不接吴伯母的电话,连北京也不去,才算彻底清楚吗?”

谢怀珩眉心微蹙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宋晚晴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你从来没有承诺过我任何事,也没有答应过长辈什么,所以你当然可以清清白白地说,这一切都与你无关。”

谢怀珩被这句话刺了一下,声音沉了些:“之前是我处理得不够清楚,所以我今天约你来,就是想把这件事说清楚。”

宋晚晴看着他,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,像在纵容他说下去。可她的姿态却不是在等答案,她是把话语权递到他手里,让他每一句拒绝,都显得格外残忍。

她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垂眸看了眼腕表。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,她在心里默算着时间。

茶室外,风吹动门帘,隐约传来院门被推开的轻响。谢怀珩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宋晚晴却忽然站起身:“你袖口沾了茶末。”

她说着,不等他反应,已经绕过茶台走到他身侧,抬手替他拂了一下。他袖口确实沾了一点细碎的茶屑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

谢怀珩在她手指落下的瞬间便往后避了半步,声音也冷了几分:“宋师妹。”

宋晚晴的手僵在半空,眼睫轻轻颤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,低头笑了笑:“抱歉,习惯了。”

话音刚落,外面就传来了陈铭的声音。

“任小姐?你怎么也来了?”

任听澜拎着一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,站在里间门口,目光从宋晚晴还没完全收回的手上掠过,又落到谢怀珩的袖口,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点近得过分的距离上。

宋晚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,她转过身,神情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点惊讶:“任小姐?你到了。”

任听澜握着礼盒的手指微微一紧,她没想到谢怀珩会在这里,更没想到,她进门时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。

前几天在工厂里憋的那口气,好不容易散了大半,此刻像被人当头浇了杯冷茶,顺着喉咙一路沉下去,凉得彻骨。

可她脸上半点没露,反倒弯了弯唇角,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:“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
“不是。”谢怀珩立刻站起身,神色罕见地掠过一丝焦灼,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,却被她打断。

“谢老师不用解释。”任听澜看向他,笑意仍在,眼神却没什么温度,“我只是来给宋小姐送件谢礼,送完就走,不耽误你们。”

宋晚晴站在一旁,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
谢怀珩心口一沉,刚要上前,任听澜已经走到了宋晚晴面前。

“之前的事,多谢你。”她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,语气客气又疏离,“一枚小胸针,不值什么钱,一点心意。”

宋晚晴低头看着那只盒子。银灰色的包装纸,同色系丝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,盒面压着暗纹的蝴蝶,审美绝佳,一看就是任听澜的风格。哪怕只是一份随手的谢礼,她也做得体面又用心。

有那么一瞬间,她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。

任听澜是认真来道谢的,而她却借了这份谢意,给人家演了一场刻意安排的亲近戏码。

可那点刺痛很快就被心底翻涌的不甘压了下去。她接过盒子,温声道:“任小姐太客气了,不过是举手之劳,还让你特意跑一趟。”

“对你是举手之劳,对我可是帮了大忙。”任听澜语气平淡,“该谢的。”

话说完,她没再多停留,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任听澜。”谢怀珩跟着往前一步。

任听澜停住脚步,侧过脸,问道:“还有事?”

谢怀珩看着她的背影,声音低了些:“你误会了。”

宋晚晴站在旁边,默默垂下眼。

任听澜看着谢怀珩,忽然觉得很好笑,她扯了扯嘴角:“我误会什么了?”

谢怀珩语塞,如果当着宋晚晴的面,把她刚才的动作拆穿,说这是她刻意制造的误会,那样太难看,也太伤人了。

就在这时,宋晚晴轻轻开口了:“任小姐,你别多想。我和怀珩哥从小就这样,熟惯了,有时候确实不太注意分寸。”

“宋师妹。”谢怀珩看向宋晚晴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
宋晚晴这句话温和得毫无攻击性,甚至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歉疚。可听在任听澜耳朵里,却比任何锋利的言辞都要刺人。她脸上笑意未散,开口道:“宋小姐不用跟我解释,你们熟不熟,跟我没关系。”

宋晚晴像是没看见谢怀珩的神色,只把礼盒小心收进包里,对任听澜温声道:“任小姐,谢谢你的礼物,我很喜欢。”

任听澜淡淡点头:“喜欢就好。”说完,她没有再看谢怀珩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
陈铭站在柜台后,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,嘴张了张,想劝两句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任听澜反倒冲他扯了扯嘴角:“陈老板,先走了。”

“哎,任小姐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她已经推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

茶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,谢怀珩转过身,眼神复杂地看着宋晚晴: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
宋晚晴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辩解,也没有闪躲:“是。”

她笑了一下,笑意里带着点涩:“我知道这样不好看,可怀珩哥,我已经不好看地等了十几年了。只是你们都习惯了我体面,就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
谢怀珩沉默着,一时没有接话。

“我试过放手的。”她看着他,眼底慢慢泛起红意,“这半个月我没去谢家,没找你,也没接吴伯母的邀约,我真的想过算了。”
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隐隐发颤:“可是谢爷爷给我打电话,让我十二月去北京,还让我和你一起。你看,连你爷爷都觉得我还有机会,我为什么不能也觉得自己还有一次机会?”

“晚晴。”谢怀珩的声音放低了些,眉眼间浮起一丝无奈的沉重,“这不是机会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长辈一厢情愿的安排。”

“可我愿意被安排。”宋晚晴看着他,终于撕开了一直以来的温柔假面,露出底下藏了十几年的执念,“强扭的瓜不甜,可不甜的瓜,就不能吃了吗?至少它是真的在我手里。至少我争过,而不是站在一边看着别人把它摘走。”

谢怀珩看着她,微微蹙眉:“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
“那我该是什么样的人?”宋晚晴自嘲地笑了,“永远懂事,永远得体,永远在长辈面前替你圆场,永远站在原地等一句永远不会来的答案?”

她的声音一点点拔高,又一点点落下去:“怀珩哥,我不是天生体面。我只是知道,如果我不体面,就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谢怀珩别开眼,没说话。他可以不接受她的感情,却不能否定她的付出。

过了很久,宋晚晴抬手抹了抹眼角,深吸一口气,又恢复了往常温和的样子。

“今天的事,是我不对。我向你道歉。”

谢怀珩看着她:“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。”

宋晚晴手指收紧了一瞬,随即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拎起包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帘上,又停住了。

“可如果重来一次,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。”

“因为我真的,很不甘心。”

话音落下,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最终消失在弄堂深处。

陈铭站在外间,手里的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。直到院门一声合上,他才慢慢转头,看向里间的方向。

谢怀珩的目光落在茶台上,半晌,他拿起手机,点开任听澜的对话框。输入框亮了又暗,他删删改改,打了一行又一行。

解释太苍白,追问太刻意,道歉又显得莫名其妙。到最后,他只发出去六个字: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南山隐外的马路上,任听澜坐在驾驶座上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瞥了一眼那行字,扯了扯嘴角。

有话说?刚才在茶室里怎么不说?当着宋晚晴的面说不出口,现在发六个字过来,算什么?

她没有回复,反而点开赵时予的对话框,发了条语音消息:“计划有变,新公司参观行程提前到半个小时后。”

发完消息,她把手机随手扔在副驾,发动车子,引擎低鸣一声,汇入车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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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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