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:不甘心】
任听澜一路把车开回外滩公寓,胸口那股气堵了一路,怎么也顺不下去。
她把车停进地下车库,拎着帆布包进电梯,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越想越觉得谢怀珩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。他那句“是”说得又冷又淡,偏偏理直气壮,像他这个人一样讨厌。
进门的瞬间她反手把门摔上,帆布包往沙发里一扔,踩着拖鞋直直走向厨房。半杯凉水灌下去,心头那簇火非但没浇灭,反而像被风扑了一下似的,又蹿高一截。她摸出手机点开赵时予的对话框,指尖敲得屏幕哒哒直响。
任听澜:“谢怀珩有病。”
赵时予几乎秒回:“他怎么了?”
任听澜盯着输入框悬了老半天,一肚子话反倒不知从哪说起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反正就是有病。”
赵时予:“行,那我先站队,谢怀珩有病。然后你慢慢说。”
任听澜原本绷着脸,看到这一句竟没忍住松了几分。她把水杯搁到岛台上,整个人往高脚椅上一坐,开始噼里啪啦打字:“我说了第二版蜡版不用他去,我自己能看。结果他不但来了,还站在工厂门口,一副‘我就是特意来的你能拿我怎么样’的样子。最气人的是,我说他是故意的,他直接承认了,连掩饰都不带掩饰一下。”
赵时予:“那他确实有病,纯纯故意找骂”
任听澜:“你能不能有点建设性?”
赵时予:“建设性就是,任总,你生气的重点好像偏了。”
任听澜盯着这行字,心里那股火又冒了起来,指尖几乎要戳穿屏幕:“赵时予,你也想死?”
赵时予:“不敢不敢,我还得创业攒老婆本呢。”
任听澜一下被他气笑了,指尖抵着唇边摇了摇头。赵时予从小就这样,别人见她发火要么劝要么躲,只有他先顺着她的话骂,骂完轻飘飘一句戳中要害,欠揍得要命,偏又准得离谱。
她正出神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赵时予:“下周六来我新公司看看?”
任听澜本来想拒绝,这阵子明珠的例会、蜡版改稿、工作室筹备几件事堆在一起,她每天沾床就能睡着,连周末都没歇过。可再一想,前阵子自己才冷着脸训过他,让他别只顾着她不管自己,现在他主动开口,她要是不去,倒显得那番话全是白说。她顿了顿,敲字回过去:“行啊,那我下午过去。”
赵时予:“得嘞,给任总备上顶级冰美式,恭候大驾。”
任听澜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不觉淡了大半,最后回了句:“周六见。”
赵时予很快发来一个举手敬礼的表情。
另一边,赵时予靠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,盯着和任听澜的对话框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新租下来的办公室还没完全收拾利索,窗边摞着拆了一半的快递纸箱,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新家具味。落地窗外夜色一寸寸沉下去,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可他却完全没心思看。
谢怀珩对任听澜的影响,远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总站在原地等,可知道是一回事,真的要迈出那一步,又是另一回事。他太珍惜任听澜给他的那个可以随时说话、随时见面、随时玩笑又随时认真的位置。珍惜到有时候他宁可装傻,也不想亲手把那层窗户纸捅破。
可现在,他忽然发现,那个位置并不是永远稳固。
有人正在靠近她。
谢怀珩正一步步走进她的世界里。他懂她的翡翠料子,懂她的结构设计,懂她那些藏在图纸背后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与表达欲。赵时予最怕的就是,谢怀珩出现得刚刚好,刚好在她一心扑在事业上、最需要同路人的时候。
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,点开周林晚的对话框,发了一句话过去。
“我不能再等了。”
周林晚回得很快:“你打算干什么?”
赵时予抬手揉了揉眉心,终于把在心里盘旋很久的念头敲了出来:“她生日快到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我想到时候表白。”
“赵时予你确定?”
赵时予看着屏幕上那行问句,扯了扯嘴角。他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荒唐,换作从前他自己都要笑一句沉不住气,可事到临头,他心底翻来覆去只剩这一个念头,再拖下去,他怕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赵时予:“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,把话说清楚而已。”
此刻的他终于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、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少年。他眼底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,认真得近乎孤注一掷。
周林晚:“行,但你可别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等待,当成她该对你负责的理由,她可从来没让你等过。”
赵时予垂下眼,指尖轻轻敲着桌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回复:“我知道。”
发完这句话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任听澜从来没给过他任何承诺,也没让他等过,从头到尾,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。他站在她身后一年又一年,舍不得走,也舍不得上前。可他再不上前,等哪天她把另一个人领到面前,跟他说“这是我男朋友”的时候,那就什么都晚了。
同一时间,宋晚晴坐在自家书房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宋代茶器图录。
这本图录是吴秋岚上个月借给她的,说里面几只影青瓷盏形制雅致,让她有空帮忙挑几款相近的花器,回头茶室布置能用。换作从前,她周末去谢家的时候早就顺手带回去了,陪着吴秋岚在茶室坐一下午,从瓷釉说到花材,再说到最近的展览,时间一晃就过去了。
可现在,这本书在她桌上放了半个多月,她却一次都没再踏进过谢家的门。吴秋岚那么通透的人,肯定听出了她的退意,可她还是硬着心肠没松口。
在这时,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:谢爷爷。
宋晚晴的手指微微一顿。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谢家,她最怕的就是这位老爷子。他不常笑,说话声音也不重,可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,连谢怀珩小时候都怵他几分。后来她慢慢长大,学着收敛脾气,学着待人接物稳妥周全,学着在他面前始终得体从容,才渐渐得了他几句夸赞。谢如流说她性子稳、心正,说女孩子能有这样的定性,难得。那几句夸奖,她藏在心里记了很多年,像少女时代最珍贵的勋章,不敢轻易拿出来给人看,却总在夜深人静时自己摩挲。
她收敛心绪,深吸一口气,接起电话,声音压得温和平稳:“谢爷爷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:“晚晴,最近忙?”
宋晚晴垂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。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,谢如流亲自打电话过来,只是为了问她忙不忙。吴秋岚的邀约她推了几次,谢家人心里都有数,只是没有点破罢了。
“最近有几个展览在收尾,事情杂,一直没腾出空去看吴伯母。”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,“等忙完这阵,我过去给她赔罪。”
谢如流淡淡“嗯”了一声:“她不怪你。”
宋晚晴没接话,安静地等着。果然,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后,直截了当地开口:“十二月二号,来北京一趟。”
宋晚晴愣住了:“北京?”
“怀珩也会回来。”谢如流的声音四平八稳,“你们一起。”
宋晚晴握着手机,半晌没能说出话来。
谢如流不是吴秋岚,不会用家常话旁敲侧击,也不会给她留太多委婉的余地。他让她十二月去北京,还和谢怀珩同行,就是在用谢家最顶用的身份告诉她,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,只要你愿意,随时可以坐回来。
可她明明已经打算放弃了啊。
那天在谢家茶室里,她真的以为自己想明白了。喜欢一个人十多年,不代表就该有结果。守了这么多年的规矩,体面了这么久,也该学着从那个没有回应的位置上走下来,把心放回自己身上。
可人心哪有那么容易说清。
当有人把那把椅子重新推到她面前,告诉她“你还可以再试一次”的时候,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想,还是像野草一样,悄无声息却又不可遏制地冒了头。
强扭的瓜不甜,这个道理她当然懂。可不甜又怎么样呢?她喜欢谢怀珩那么多年,体面了那么多年,懂事了那么多年,难道连一次不那么体面的争取都不可以吗?
谢如流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:“工作能排开吗?”
宋晚晴闭了闭眼,指尖慢慢攥紧了手机。许多话到嘴边绕了几圈,出口却变成了轻轻一句:“我看一下行程安排。”
谢如流的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你一向懂事。”
这句话像一只温厚的手按在她肩上,是认可,是夸奖,同时也是束缚和诱惑。
宋晚晴喉咙发紧,低声应道:“我知道了,谢爷爷。”
电话挂断后,她伸出手,缓缓合上了那本茶器图录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谢怀珩也收到了谢如流的消息。
他刚回到复兴西路的小洋楼,正打算去书房继续写那副没有写完的字。手机屏幕亮起,发来的信息简短得像一道命令。
谢如流:“十二月二号回北京。晚晴同行。”
谢怀珩站在书桌前,看着这行字,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,直接回了四个字:“我自己回。”
消息发出去后,那边没有再回复。
谢怀珩等了片刻,将手机搁到桌上,低头看向镇纸下那张未写完的宣纸。纸上墨迹早已干透,落笔时的锋芒却仍留在纸面上。
窗外夜色沉沉,风吹动树影,在书桌上晃出细碎的暗纹。谢怀珩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,慢慢揉成一团,丢进纸篓。
有些事,从来就由不得别人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