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:你是故意的】
第二天下午,任听澜独自开车,按导航拐进那条工业支路,停在工厂门口。天气有点阴,风从厂区之间穿过去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。她拎着帆布包下车,抬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,刚要抬步往里走,脚步却顿住了。
铁门旁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,谢怀珩就靠在车身上,正低头看手机。深灰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,只在她下车时,才微微抬了抬眼。
任听澜站在原地,盯着那道倚在车旁的人影,一时没动。
明明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,他怎么还是来了?她抿了抿嘴角,收拾好表情,走上前去,站在几步外停下,淡淡开口:“谢老师,来得挺巧。”
谢怀珩把手机收进口袋,迈步走到她面前:“不巧。”
任听澜眉梢轻轻一动。
他看着她,补充道:“我特意来的。”
任听澜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,心口那股熟悉的别扭劲又冒了上来:“我不是说了,不用麻烦你?”
“我也说了,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卷起一阵淡淡的金属粉尘味。谢怀珩看着她,静默了片刻,只说:“蜡版要看。”
任听澜气笑了:“我真不知道该夸你敬业,还是说你闲得没事做。”
谢怀珩没接她的话茬,也没顺着她的刺退后半步,只偏了偏头示意工厂方向:“先看样。”
任听澜盯着他看了半晌,冷冷地扯了下嘴角:“行。”
她伸手推开铁门,率先走了进去。谢怀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抬脚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厂区通道,谁都没再开口。灰白色的天光从厂房天窗漏下来,落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没说出口的界线。
梁师傅已经在工作台前等着了。
第二版蜡版被装在一只透明亚克力盒里,旁边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结构说明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招呼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说着把盒子往前推了推,“第二版在这儿,按你们上次说的双层内弧改的。外层线条没动,内层支撑往耳后藏了一部分。你们先看看。”
任听澜点了下头,把帆布包放到工作台边,俯身去看那枚蜡版。
第二版比第一版好太多了。原本笨重的托架被收进内层,外侧那条弧线重新露出来,顺着耳廓弧度向上舒展,支撑结构没有完全消失,却不再像后补上去的架子,反倒成了线条延伸的一部分,隐在耳后位置,几乎不扎眼。
她拿起蜡版,凑到灯下仔细看着。
“这里顺多了。”她指着侧面支撑的位置,语气终于有了一点松动,“比上一版轻很多。”
梁师傅点点头:“这版已经尽量压薄了。再薄,支撑力就不够。你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常规款,我不敢给你做得太冒进。”
任听澜把碎发别到耳后,侧身站到工作台旁的挂镜前,指尖捏着蜡版两端,小心翼翼扣上耳廓。
这一次,蜡版没有立刻往下滑。
她微微侧头,镜子里的细弧贴着皮肤向上延展,像截新生的枝桠顺着耳骨生长,正面看清瘦利落,侧面露出的支撑也比上一版自然,像特意设计的结构肌理。她的眼睛亮了起来,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耳侧。
梁师傅站在一旁看了看:“佩戴稳定性比上一版好。后面进金属版,再根据硬度微调一下,问题不大。”
任听澜盯着镜子里的耳饰,嘴角刚弯起一点弧度,身后就响起谢怀珩的声音。
“不行。”
那两个字一下子划开了刚刚松快下来的气氛。
任听澜的笑意僵在嘴角,她从镜子里看向他,语气已经沉了下去:“哪里不行?”
谢怀珩走近一步,目光落在她耳侧,停了片刻:“内层支撑太靠上,压耳轮。”
“我戴着还好。”
“你刚戴上不到一分钟。”
任听澜把蜡版摘下来,耳廓上果然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她扫了一眼,把蜡版搁回托盒里:“这点压痕很正常,耳饰戴久了都有。”
“它不是普通耳饰。”谢怀珩说,“它靠夹力固定,压痕戴久了就是痛点。”
梁师傅见气氛不对,斟酌着插了一句:“确实是有点压耳轮,不过不算大问题。任小姐要是能接受佩戴感,后面金属版再打磨一下内弧,能缓不少。”
“不能靠她迁就。”谢怀珩看向梁师傅,“佩戴问题不能留到金属版再赌。”
任听澜指尖抵着工作台边缘,冷眼看着他:“你上来就两个字不行,是觉得我的东西永远都不够好吗?”
梁师傅拿着游标卡尺的手停在半空,看看任听澜,又看看谢怀珩,明智地选择闭嘴。
谢怀珩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:“不是你不够好,是它还不够好。”
任听澜心里那点压了半个多月的火,终于被这句话彻底点着了。
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蜡版,也知道这版内弧确实还有瑕疵,甚至清楚,他不是在针对她,可她就是听不得。
她这半个月不去南山隐,不在群里说话,自己找师傅沟通,自己对着图纸改到深夜,就是想证明她不需要事事找他。可他还是来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这里,用那副永远冷静、永远正确的样子告诉她:还不够好。
“那你觉得什么才叫够好?”任听澜看着他,嘴角噙着冷意,“做到完美无缺?做到合你心意?”
谢怀珩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,素来平静的眸色终于动了动,浮起点看不清的深意。
“你可以不听我的。”
任听澜冷笑一声:“我当然可以。”
谢怀珩静静看着她:“那你为什么生气?”
任听澜被这句话噎住了,她想说自己没有生气,想说只是在就事论事,想说他不要自作多情,可所有话到了嘴边,都显得太刻意。
因为她确实生气了。
如果他只是个花钱请来的顾问,她大可以听完意见,采纳或驳回全凭自己,甚至当场结清费用一拍两散。可她偏就在意他的评价,偏就揪着那句“不行”不放,偏就容不得他这样理所当然地站在她的事里,推不开,也躲不掉。
任听澜压着声音,不爽地看着他: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谢怀珩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她。
“你明知道我不想欠你人情,明知道我把话说到那个份上,就是想划清界限,别再不清不楚。”她盯着他,眼底那点火气一点也藏不住,“可你还是来了。谢怀珩,你就是故意的。”
谢怀珩沉默了两秒,坦然承认:“是。”
任听澜反倒怔了一下。她早预备好了一肚子话等他否认,等他说他只是来看蜡版,或者说她想太多。可他就这么承认了,坦荡得让她预备好的所有刺都落了空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谢怀珩垂眸看向亚克力盒里那枚蜡版:“蜡版要看,问题也要改。你可以不找我,但我不能当作没看见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任听澜问得很快,像是非要逼出一个答案才肯罢休,“你凭什么不能当作没看见?”
谢怀珩抬眼看向她。她现在浑身都竖着刺,像是只要他敢往前一步,她就能立刻退得更远。话到嘴边,终究还是拐了弯。
“因为我看过第一版。”
任听澜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任听澜忽然觉得这人简直可恶到了极点。他明明什么都没说,却又半步都没退。她越想把他推回“谢老师”的位置,他就越能用最正当、最专业的理由,重新站回她的世界里,名正言顺,无懈可击。
任听澜转过身,对梁师傅说道:“按第三版改。”
梁师傅等半天终于等到一句正事,连忙应声:“好嘞,我记一下。内层支撑往下移两毫米,受力面加宽一点,夹口角度再放一点。这样会比现在舒服,但稳定性可能要再试。”
“试。”任听澜说得干脆,“不舒服就接着改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三个人围着工作台敲定第三版的修改细节。任听澜全程都很认真,甚至比以前更冷静。只是她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,遇到拿不准的就顺口问一句“谢老师你看这里”,也没再把图纸随手推过去让他帮忙圈改。她自己量,自己画,自己拿主意,连余光都很少往旁边落。
谢怀珩就站在工作台另一侧,也没插嘴,只安静看着她笔尖在图纸上起落,目光沉沉的。
第三版方案定下后,梁师傅把第二版蜡版重新装进透明封口袋,贴上“V2”的标签,又把新修改点写在旁边:“你们这个东西,后面最好做一次金属试版。蜡和金属硬度、重量差太多,单靠蜡版测不准最终佩戴感。”
“可以。”任听澜把折好的图纸塞进帆布包,“费用你直接发我微信,我确认后转你。”
梁师傅应了声好。她拎起包转身就往外走,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梁师傅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,又扭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谢怀珩,识趣地低下头,低头把工作台上的工具一件件归回原位。
谢怀珩等了一会儿,抬脚跟了出去。
厂区外的风比来时更冷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天阴得像随时要落雨。任听澜快步走到自己车边,拉开车门刚要弯腰坐进去,身后就传来谢怀珩的声音。
“任听澜。”
她停住动作,没有回头:“还有事?”
“一会儿可能会下雨,路上慢点开。”
任听澜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不可思议:“谢老师,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?”
“嗯。”
他应得太干脆,倒像是根本没打算反驳。
任听澜被他这个“嗯”气得无话可说,狠狠瞪了他一眼,弯腰坐进车里,重重关上车门。
她握着方向盘,胸口那股气怎么都顺不下来。明明她说了不用麻烦了,明明她话说得那么绝,他还是来了,还来得理直气壮。
任听澜闭了闭眼,低低骂了一句:“有病。”随即一脚踩下油门,径直驶出了厂区支路。
谢怀珩站在风里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任听澜刚才问他,凭什么不能当作没看见,答案当然不只是“看过第一版”。
可她现在浑身都是刺,骄傲、戒备、恼怒,全都挡在那条被她亲手划出来的线外。这个时候任何解释,都像是逼她承认自己在意。
她不会承认,而他也不该逼她。
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,谢怀珩垂下眼,抬手按了下车钥匙。
那就先看蜡版,至少这件事,她还躲不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