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:退潮】

第三十八章 :退潮】

那天之后,任听澜再也没去过南山隐。

倒也不是忙到抽不开身。明珠的项目确实紧,《东方》进入中期复盘,纹样稿、样品反馈、供应商报价一项接一项往前推,她每天从会议室出来,脑子里都是成本、周期和修改意见。可再忙,也不至于连一节课都约不出来。

只是谢怀珩不肯收钱。不肯收,那就不找。

任听澜给自己找的理由很简单,也很充分。项目关系不清楚,人情账算不明白,她不想继续欠下去。何况谢怀珩那天说得像他什么都看穿了一样。她越想越不爽,干脆连工作室筹备群都不怎么说话了。

陈铭偶尔在群里发第二版蜡版的进度,她就回一句“收到”。梁师傅那边问支撑弧线要不要再压薄一点,她也只说:“按B方案先走,不要动外层线条。”没有表情包,更没有一口一个谢老师地把图纸丢出来问东问西。

群里安静得反常。

周林晚最先忍不住,私聊她:“你跟谢怀珩吵架了?”

任听澜正在明珠工位上改纹样稿,看到消息,回复道:“没有。”

周林晚:“我不信。”

任听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回道:“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?”

周林晚发来一个“懂了”的表情包,没再追问。

任听澜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继续改稿。电脑屏幕上,东方纹样的线条被她一笔一笔改得更简洁。她现在越来越能理解什么要留,什么要删,什么看似漂亮却会拖累成本,什么看似妥协却能让产品真正落地。

她明白这些道理,可一想到谢怀珩,她又觉得烦。

人和设计不一样,设计里不合适的线条可以删掉,人和人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牵连,却不是按一下删除键就能干净的。

这段日子里,工作室选址的事倒是往前推了一步。

刘湘约她在静安一家会员制咖啡厅见了一面,带来了苏州河那处城市更新园区的最新反馈。招商那边愿意把那间空间列入内部意向保留,不收大定,也不签正式合同,最多给两个月时间。两个月后,如果有成熟品牌明确要进场,园区就不会再替她压着。

“这已经是我能谈到的最好条件。”刘湘把平面图推到她面前,“他们也不是做慈善的,空置期每一天都是成本。你现在产品没出来,供应链也没完全跑通,直接签确实太早。但如果两个月后你还没决定,那这个空间大概率就没了。”

任听澜低头看着那张图,它不浪漫,却实用。她把图纸合上,点了点头:“那就先保留两个月。”

刘湘笑了:“终于不冲动了?”

任听澜端起咖啡,淡淡道:“我又不是傻子。现在连第一件东西都没做出来,签个房子放在那里烧钱,烧给谁看?”

刘湘靠在椅背上,啧了一声:“任大小姐长大了。”

“少占我便宜。”任听澜瞥她一眼,“两个月后如果它还在,我再决定。它要是不在,就说明我和它没缘分。”

话说得潇洒,回去之后,她还是把那张平面图存进了电脑里,文件名改成了“第一候选”。

另一边,赵时予也真的忙了起来。

他前段时间被任听澜冷着脸训了一顿,说不许只管她的事,不管自己的事。之后半个月,他明显少了很多半夜发来的预算表,偶尔冒泡,也都是发自己的进展。

公司注册资料递上去了,临时办公室定在了一个联合办公空间,合伙人见了两轮,第一版商业计划书也终于从他那个“新建文件夹”里变成了能看的东西。

任听澜是在朋友圈刷到他的照片的。照片里是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,白墙、长桌、几把还没拆保护膜的椅子。配文只有一句:开张第一天,椅子比人多。

任听澜看着那张照片,嘴角不自觉弯了下,点开聊天框给他发消息:“赵总,终于不像无业游民了。”

赵时予秒回:“任总放心,我现在也是有组织的人了。”

任听澜:“办公室看起来挺穷。”

赵时予:“创业初期,请尊重现金流。”

任听澜:“很好,看来你终于把自己也纳入预算模型了。”

赵时予发了个敬礼表情:“都是任总教导有方。”

任听澜盯着屏幕笑了一下,心口那点堵着的气散了些。她不想任何人为了她停下来,赵时予也不行。他能往自己的路上走,她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
赵时予那边很快又发来一句:“等我忙完这阵,请任总视察。”

任听澜:“看我档期。”

赵时予:“行,任总档期金贵,我排队。”

她笑了笑,没有再回。

半个月过去了,宋晚晴没再去过谢家。起初吴秋岚还以为她是真的忙。第一次打电话,宋晚晴说手上有个项目要收尾;第二次打电话,她说要陪母亲去看医生;第三次,吴秋岚问她周末要不要过来喝茶,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,宋晚晴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说:“吴伯母,这周恐怕不行,等我忙完再去看您。”

话说得周到,分寸也无可挑剔。

可吴秋岚听得出来那些话背后的意思。以前宋晚晴从不会这样,哪怕再忙,也会抽空过来坐一坐,帮她理一理茶器,陪她看几枝新到的山茶。她像谢家半个女儿,谁都习惯了她的存在。

可现在,她却开始疏远了。

周六晚,谢怀珩被谢秉文叫回了老宅吃饭。

饭桌上气氛原本还算平和。吴秋岚问他最近是不是还在南山隐,又问他替藏家鉴山水手卷鉴得怎么样,谢怀珩都一一答了。

直到饭后,谢秉文把茶盏重重搁在茶几上,开门见山道:“你和晚晴怎么回事?”

谢怀珩放下筷子,抬眼看去。

吴秋岚坐在旁边,眉心微蹙,像是想拦,又没有开口。

谢秉文不如她温和。他惯来是读书人的脾气,讲规矩,讲门第,也讲一个“该当如此”。在外人面前,他可以风度从容,可到了儿子这里,那点父亲的威严便毫不遮掩。

“她半个月没来家里,你心里没数?”谢秉文看着他,语气沉肃,“晚晴从小就在我们家走动,两家长辈是看着你们长大的,她性情、家世、学识,哪一样不配你?你爷爷早些年就说过,宋家的姑娘端正,最适合进谢家。你现在二十六了,不是十六岁,婚姻这种事,不能只凭一时兴致。”

谢怀珩听完,神色没有太大变化:“我和她没有婚姻上的可能。”

谢秉文眉头一皱:“你说没有就没有?两家来往这么多年,外头怎么看,长辈怎么想,你一点都不顾?”

“正因为两家来往这么多年,才更不能把她困在一个默认的位置上。”谢怀珩说,“宋晚晴不是谢家的预备人选。”

“你倒说得轻巧。”谢秉文冷笑一声,“晚晴这些年对你,对这个家,心思都摆在那里。你若真没意思,早干什么去了?如今人家姑娘心灰意冷了,你才摆出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,谢怀珩,你这是负责任?”

这句话说得有些重,吴秋岚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秉文。”

谢秉文却没停:“还有你爷爷那边。老人家在北京,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前两天还问我你和晚晴的事。你爷爷认准了她,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你别以为自己不表态,这件事就能糊弄过去。”

谢怀珩垂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。

他以前确实以为,不往前走就是拒绝,不回应就是答案。他不接受长辈玩笑,不接宋晚晴的暗示,也从未给过旁人任何承诺。可现在他才发现,有些沉默在别人眼里不是拒绝,而是默认。

宋晚晴被困在了里面,任听澜也因此退了一步。

“是我处理得不够清楚。”他抬起眼,“但以后不会了。”

话音刚落,谢秉文的手机响了。谢秉文看了一眼,接通后,语气立刻缓了几分:“爸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谢老爷子的声音:“怀珩在旁边?”

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,谢秉文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开了免提。

“在。”谢怀珩说。

老爷子在北京住了多年,早年做学问,后来进了文博系统,一辈子眼高于顶,选书、选画、选人都讲究根骨。他疼孙子,却不是那种纵容的疼。对谢怀珩,他向来寄予厚望,也向来自认看得最清。

“晚晴的事,我听你爸说了。”谢老爷子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心头发沉,“宋家那孩子,我看着长大的。性子稳,心思正,家里也清白。这样的姑娘,不多。”

谢怀珩没有接话,老爷子继续道:“你从小性子冷,旁人近不了你的身。晚晴懂分寸,不吵不闹,能容你这些毛病,两家又知根知底,门第相当,长辈也都放心。你若连这样的都不要,是想要什么?”

谢怀珩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爷爷,婚姻不是藏品配对。”

谢秉文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:“怀珩。”

老爷子的声音冷了些:“你倒会顶嘴了。”

谢怀珩语气仍旧毫无波澜:“宋晚晴很好,所以更不该因为合适,就被安排到我身边。她不是一件任人挑选的物品,不该让她去成全长辈的心安。”

“那你喜欢谁?”老爷子问得很直接,“任家那个刚回国的姑娘?”

吴秋岚微微一怔,抬眼看向谢怀珩。

谢怀珩下意识看向吴秋岚,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收回目光,开口道:“这和她无关。”

老爷子冷哼一声:“最好无关。任家的孩子我不是不知道,任东川那个女儿,从小被捧着长大,性子骄纵,心气太盛。这样的人,做朋友可以,做妻子未必合适。”

谢怀珩的眼色终于淡了下去:“爷爷,不要这样评价她。”

这句话出口,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
谢秉文看着儿子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吴秋岚坐在一旁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攥住了手里的茶盏。

电话那头,老爷子沉默了几秒,声音更沉:“你现在是在为她顶撞我?”

“我只是在说事实。”谢怀珩说,“您不了解她。”

“我不需要了解。”老爷子道,“我只知道,谢家选人,不能只看一时心动。”

谢怀珩垂下眼,忽然觉得有些荒唐。

一时心动?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点心思彻底看清,旁人就已经开始替他定义,替他衡量,替他安排什么合适,什么不合适。

“我也不需要谢家替我选人。”他说。
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,良久,老爷子只冷冷丢下一句:“你过几天来北京一趟。”

电话被挂断,客厅里顿时寂静无声。

谢秉文看着他,眉眼压得很低:“你现在满意了?”

谢怀珩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:“爷爷那边,我会亲自说清楚。宋晚晴那边,如果需要道歉,我也会去。”

谢秉文冷声问:“那任家的姑娘呢?”

谢怀珩垂下眼眸,他想起那天南山隐里,任听澜把手机推到他面前,说要付顾问费,也想起她这半个月安静得像从他的生活里突然退潮,只剩下桌沿一圈干掉的茶渍。

“她不是这件事的原因。”他说完后,就转身离开了。

院子里的山茶花已经开了,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着。谢怀珩走到车边,刚解锁上车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陈铭发来的消息:“第二版蜡版出了。梁师傅说这次结构顺多了,任小姐明天下午去工厂看。”

谢怀珩垂眸盯着那条消息,指腹停在屏幕上,没回复。

几分钟前。

任听澜刚从明珠回到外滩公寓,包还没放下,手机就亮了。

陈铭:“任小姐,第二版出了。梁师傅说这次内弧顺多了,明天下午能看样,你要来吗?”

任听澜站在玄关,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,回道:“当然,不过这次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
陈铭回得很快:“确定?老谢那边要不要叫一声?”

任听澜指尖顿了顿。半个月没联系,她以为早把分寸划得清清楚楚,彼此退回了该有的位置,可真看到“老谢”两个字时,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
她把包放到玄关柜上,换了鞋走到落地窗前。黄浦江对岸灯火明亮,成片流光漫过江面,明明满目喧嚣繁华,落在眼底却只觉得闷堵,心头乱糟糟的,静不下半分。

过了很久,她才重新拿起手机,给陈铭回了个“不用”,又点开谢怀珩的头像,发了一条消息。

任听澜:“第二版蜡版出了,之前的事就不麻烦你了。”

这句话发出去后,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转身去倒水。水还没喝两口,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
谢怀珩:“知道了。”

任听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嗤笑一声,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。

知道了最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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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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