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:边界】

第三十七章 :边界】

任听澜回到公寓的时候,夜色已经沉透了。

她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,站在浴室镜子前擦头发,擦着擦着,动作忽然顿住。

工厂里那一幕毫无预兆地在脑子里冒了出来。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,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,那一瞬间,那股沉静的香气再次将她包围,让她莫名出了神。

任听澜皱了皱眉,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掼。

莫名其妙。

她转身走出浴室,趿着拖鞋走到窗边。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些。可陈铭刚刚在车上说的话,也跟着风一起飘了进来。

她心里莫名窜起一股别扭劲。她以为宋晚晴不过是和他走得近一点的世交家妹妹,可原来人家是从小一起长大、被长辈默认的关系。那她这段时间一口一个谢老师,问东问西,理所当然地占用他的时间,又算什么?落在旁人眼里,怕是要觉得她没分寸。

任听澜甩了甩头,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。

她跟谢怀珩就是教学关系,他教她看料、讲结构,她学东西、做自己的设计,一清二楚。宋晚晴是长辈眼里的合适人选,跟她有什么关系?大家都是成年人,各有各的圈子,没必要想太多。

可她越是这么劝自己,那股别扭劲就越挥之不去。

同一时间,谢怀珩回到了自己的小洋楼。

他执笔站在书桌前,砚台里是研好的墨汁,纸篓里已经扔了好几张揉皱的废稿,有的只写了半句就弃了,有的整幅写完,他看了两眼,也搁在了一边。

他本来想随便写一幅给她,可真落笔时,又觉得“随便”两个字不合适。

最先写的是“清风入怀,玉色生温”。字意稳妥,也贴合雅致路数,可他看了片刻,总觉得太像一幅寻常应酬字,送谁都可以,偏偏不像是要经她的手送出去的东西。

他放下笔静站了片刻,重新铺了一张纸。笔尖蘸饱了墨,悬在纸上停了几秒,才缓缓落下。

“看山见骨,听水知澜。”

八个字落完,他退后两步,盯着看了很久。笔锋稳,气韵也足,可不知道为什么,仍旧觉得还差一点。

具体差在哪,他又说不上来。

他把笔搁回笔山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
算了,改天再写。

他把两幅字都挪到边上,压上镇纸,没再碰。好像非得磨到足够郑重,才配得上经她的手送出去。

第二天上午,明珠集团设计部,《东方》项目复盘会。

阿楠站在投影前,一页一页翻着供应商清单:“样品阶段最忌讳人情账。供应商愿意帮忙是情分,合作流程该怎么走就得怎么走。越是熟人,越要把边界、权责、费用摊开说在前头,免得后面扯皮,反而伤感情。”

任听澜坐在会议桌旁,手里转着笔,眼睛看着幕布,脑子却早飘远了。

越是熟人,越要把边界写清楚。

她想起谢怀珩,他帮了她那么多,她一口一个“谢老师”叫得顺嘴,可两人之间,却从来没有过明确的合作关系。

不是雇佣,也不算项目顾问,甚至连普通朋友的分寸,好像都有点越了。

他为什么帮她?因为看在任家的面子上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
任听澜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。她不怕欠人情,可她怕欠得不清不楚。尤其是在知道他和宋晚晴那层默认的关系之后,再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帮忙,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没边界。

散会之后,她回到工位,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两分钟呆,最终还是拿起手机,点开了和谢怀珩的对话框。

任听澜:“谢老师,之后耳骨夹项目要是还麻烦你看结构和工艺,我想按顾问费跟你结算。按次或者按小时都行,你定。”
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她莫名松了口气,又有点空落落的。

谢怀珩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站在书桌前,刚重新铺开一张宣纸,准备接着写昨天没写完的字。手机震了一下,他侧过头扫了一眼。

那条消息他看了很久,久到笔尖悬着的墨珠快滴下来,他才猛地回神,把毛笔搁回笔山。

他知道她不喜欢欠人情,上次在车里她就提过一次。可这次不一样,这句话里的客气、疏离,还有刻意划清的界限,都像在告诉他:我们之间只是合作。明明前几天她还会凑过来跟他争论结构,会调侃他像她爸一样啰嗦,怎么才隔了一个晚上,她就把那些自然的亲近全收了回去。

他拿起手机,回复了两个字:“不必。”

任听澜回得很快:“要的。我不喜欢欠人情。”

谢怀珩:“你上次已经说过。”

任听澜:“那这次正式一点。”

谢怀珩看着这条消息,眉头第一次微微蹙了起来。昨天她还在车里理直气壮地说“就要你的字”,今天就变成了“正式一点”。

为什么?

他想不通,明明一切都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变了个样。

他指尖悬在屏幕上,敲下一行字:“为什么突然要正式一点?”

任听澜盯着这个问题犹豫了半天,总不能说“听说你跟宋晚晴是长辈默认的一对,我凑上去显得没分寸”。太可笑了,倒像她吃醋了似的,哪是她会做的事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敲了段滴水不漏的话。

“项目越往后越不能糊涂。材料、打样、销售、顾问,该算的都要算清楚,这样对大家都好。”

谢怀珩看着这段回复,沉默了很久。理由很对,很专业,也很任听澜,可他就是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。

他想不明白原因,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越来越重,让他升起了些许莫名的焦躁。他从来没有因为谁的一句话这么烦躁过。

他把手机扔在一边,没再回复,重新拿起笔,却怎么都静不下心。宣纸上洇开一团墨痕,乱糟糟的,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。

周六下午,南山隐。

第二版蜡版的修改资料提前发了过来,约好了在这边碰细节。

任听澜到的时候,谢怀珩已经在了。她背着包,走到茶台对面坐下,把图纸一张张铺开,摆得整整齐齐。

“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这版结构。”她开口时语气礼貌又生疏,“梁师傅按上次说的双层内弧改了,我看了下尺寸,有点拿不准。”

说完,她又补充了一句:“看完我把费用转给你。之后如果需要占用你时间,我提前跟你预约。”

谢怀珩抬眼看她。她坐得笔直,目光全落在图纸上,没半分多余表情。

他的脸色淡了下去,没说话,拿起图纸低头看。

以前她来,总是风风火火的,一会儿问这个,一会儿怼那个,连茶台边的空气都是活的。现在她安安静静坐着,反倒显得茶台空落落的。以前他偶尔会觉得她闹人,可现在她一客气,他才发现,自己一点都不喜欢这样。

“任小姐,你今天怎么回事?”陈铭端着茶壶从后面出来,刚走近就觉得气氛不对,赶紧打哈哈,“怎么这么客气?我们南山隐今天空气里是有甲醛吗,把你拘束成这样?”

“我一直很客气啊。”任听澜头也没抬。

“快拉倒吧,”陈铭笑着给两人倒茶,“上次是谁把我茶台当绘图桌,铅笔橡皮扔得满地都是?”

换作平时,任听澜早就怼回去了,可今天她只是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

陈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他看看面无表情的谢怀珩,又看看低头盯着图纸的任听澜,心里咯噔一下。

坏了,这是闹别扭了。

就在这时,任听澜的手机震了一下,她点开看,是赵时予发的一张照片。会议室的背景,白板上写着项目方案,配文:新项目启动会,刚结束。

任听澜看着照片,嘴角松了松,指尖飞快地敲了一句:“不错啊赵总,终于干正事了。”

赵时予几乎秒回:“所以任总满意了吗?”

任听澜:“勉强吧。”

她发完,把手机扣回桌上,继续看图纸,神情比刚才舒展了不少。

这一幕全落在谢怀珩眼里。

她对赵时予是放松的,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检查他的进度,可以随口调侃,不用端着,也不用客气。那些不加掩饰的亲近,她从没给过自己。

她对他,就只剩冷冰冰的界限。

一近一远,一热一冷,差别清清楚楚。

谢怀珩心里那股闷意,第一次变成了清晰的不悦,像一块凉玉贴在心口,慢慢渗着凉意。

讨论完最后一处细节,任听澜收起图纸,从包里拿出手机,点开了转账界面:“谢老师,你算一下时长,我把这次的顾问费转你。”说完,她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,语气无比认真。

谢怀珩看着屏幕上的转账页面,没立刻动,过了几秒,他伸手,把手机轻轻推了回去。

“任听澜。”

任听澜抬起头,有点诧异地看着他,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。

“你不必把什么都算得这么清楚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沉声道。

任听澜心里一跳,本能地反驳:“为什么不算清楚?权责分明,对谁都方便。”

“合作要算清楚,人情也可以算。”谢怀珩的目光没移开,直直地落在她脸上,“可你现在不是在算账。”

任听澜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,她梗着脖子反问:“不是在算账?那我在干什么?”

谢怀珩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: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
这句话一下点燃了任听澜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。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话,模棱两可,似是而非,好像她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一样。她猛地把手机收回来,脸色冷了下去。

“谢怀珩,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?”

谢怀珩抿了抿唇,他知道自己越界了。他没有立场追问,更没有立场干涉她怎么处理两人的关系,可话已经说出口了,他不后悔。

“也许。”

“那你就别管。”

任听澜飞快地把图纸塞进包里,站起身的时候动作太急,带倒了桌边的茶盏,半杯凉茶洒在桌沿,顺着木纹往下淌。她没心思擦,说了句“抱歉”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
她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了。这件事本来就不关谢怀珩的事,是她自己别扭,自己要划边界,没道理冲他发火。可她拉不下脸回去道歉,更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宋晚晴的事乱了分寸。

身后没有脚步声,谢怀珩没有追出来。任听澜咬了咬唇,刚好手机响了,来电是个陌生的推销电话,她顺势接起,“喂”了一声,装作有急事的样子,快步走出了院门。

茶台边,谢怀珩站在原地,垂眸看着洒了一桌的茶水,双手微微握紧成拳。

陈铭拿着抹布从后面出来,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:“我说你们俩……”他擦到谢怀珩面前,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慢悠悠地开口,“那天我送她回去,在车上聊了几句。她问起晚晴了。”

谢怀珩猛地抬眼看向他。

“她问晚晴跟你是不是青梅竹马。”陈铭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继续道,“我就照实说了几句,可能说重了点,还提了长辈们一直默认你们是一对。”

谢怀珩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他终于懂了,她为什么突然要“正式一点”,为什么突然要划清所有界限。

她知道了宋晚晴的事,觉得自己越界了,所以急着往后退,急着把一切都算清楚,急着和他撇清关系。

这个认知,让他心里那点不悦,瞬间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。

可下一秒,他又自嘲地压了下去。

或许只是她骄傲惯了,向来做事有分寸,不肯沾半点不清不楚的关系罢了。

陈铭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,识趣地没再多说,端着空茶盏转身去了后面。

谢怀珩低头看着桌沿还没擦干的水痕,伸手轻轻碰了碰,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明确的念头。

他不想就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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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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