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:他啊,老处男了】
“你的意思是,”梁师傅拿起游标卡尺,指了指蜡版,“把支撑件做成可见的设计元素?”
“对。”任听澜点了点头,“既然侧面必须有厚度承重,那就不藏了。把内层支撑做成整体弧线的延伸,和随形料的自然边顺成一条线。正面看还是轻盈的单线条,侧面能看到结构,但看起来是故意设计的,不是额外加上去的。”
梁师傅闻言点了点头,眼里多了点赞许:“痛快。好多年轻设计师卡就卡在这一步,死抱着‘看不见结构’的执念,最后成品戴不住也不好看。你能想通就好办。”
陈铭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全程,这会儿才慢悠悠插了句:“行啊,刚才还骂自己作品丑,转眼就把结构改成设计亮点了。”
“丑就要改,改到不丑为止。”任听澜拿起那枚旧粗蜡,在指尖转了半圈,“总不能因为怕麻烦,就凑活做个不好戴也不好看的东西出来。”
谢怀珩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太多设计师在工艺现实面前一步步退让,最后改得面目全非,然后回到最安全的佛公、平安扣。那样的人,比这间工厂里所有的蜡版加起来都多。
但她不一样。她被现实撞倒后,第一反应不是退缩,而是把撞出来的缺口,也融进自己的设计里。
这股劲,很罕见。
梁师傅拉过凳子坐下,拿着铅笔和任听澜对着图纸比划,讨论新的夹口弧度和支撑落点。谢怀珩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旁边的工作台上,没再插话。
讨论到支撑弧线的贴合位置时,需要精准对准耳廓上缘的转折角度。任听澜理了理耳边的头发,用手指按着耳廓,想把那个点指给梁师傅看。可镜子立在工作台对面,她侧着身子角度总是不对,指了两次都差了一点。
谢怀珩见状,直起身,拿起工作台上一支细长的铅笔,隔着半步的距离,笔尖对着镜面轻轻一点。
“这里,耳轮上缘的转折处。”
任听澜偏头盯着镜子里那个淡灰色的铅笔印,又挪了挪手指,还是没对准:“哪?我怎么没看着。”
谢怀珩往前走了半步,伸手把那面小镜子往她的方向转了个角度,把刚才找不准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站在她身后不到一个肩膀的距离,铅笔尖虚虚点在镜面上:“就是这里。支撑点不能压在软骨尖上,压久了会疼。”
就在这时,任听澜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。
是那种很干净沉静的香气,她第一次去南山隐看石料的时候,谢怀珩站在她旁边说“种越老,光越内敛”时,她闻到过的。那时候她以为是店里的香,现在才发现,原来是他身上的味道。
任听澜的注意力短暂地偏了一下,但她很快就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走神压了回去,重新盯住镜子里的耳廓,按着他标的位置按住耳廓上缘,点头道:“明白了,那内层支撑从这里往下走,外面看是不是就只剩一条细弧线?”
“对。正面看是单层线条,支撑全藏在耳后和侧面。”梁师傅低头记着数据,压根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。
谢怀珩在镜子里看见她鼻翼轻轻动了一下,他的指尖也随之顿住。下一秒,他把铅笔放回工作台,顺势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拉开了安全距离。
任听澜从镜子前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,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:“谢老师,你讲课还挺注意保持安全距离。”
“嗯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,没多解释。
“就按这个方案改。”梁师傅收好标注完的图纸,拿起游标卡尺重新量了蜡版的尺寸,“第二版我尽快赶,周末前给你们消息。”他把旧蜡版装进标着“V1”的透明封口袋,和图纸一起夹在了工作台上方的横杆上。
三个人从工厂出来的时候,西边的天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粉的暮色,风也更凉了一些。
“我请你们吃饭吧。”任听澜拉开后座车门,“今天跑这么远,辛苦了。”
“我就不去了。”谢怀珩已经坐进了后座,“一会儿得替我父亲去一位藏家家里看幅手卷,时间快到了。”
“你呢?”任听澜看向驾驶座的陈铭。
陈铭也摇头:“我也不行,晚上有个老客户约了去店里看料子,没人看店不行。”
任听澜站在车门边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也没强求:“行吧,那下次我再补。”
回程的车先往市区走,顺路先送谢怀珩。车停在一片老洋房小区门口,谢怀珩推开车门,下车后他弯着腰,对着车里的两人淡淡颔首:“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谢老师。”任听澜趴在车窗边冲他挥了挥手。
谢怀珩下车后,任听澜嫌后座空荡,干脆换到了副驾。车门关上,车身重新汇入车流。
车厢里只剩任听澜和陈铭两个人,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不少。任听澜靠在副驾座椅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,煞有其事地开口:“陈铭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陈铭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。
“谢怀珩他……平时都这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找了个合适的词,“这么不近人情吗?感觉他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似的。”
陈铭笑了一声:“他啊,一直就这样。性子冷,不爱凑热闹,跟谁都保持距离。”
“那他谈过恋爱吗?”任听澜问完,又觉得有点唐突,补充了一句,“我就是好奇,他这个性格,估计没人能受得了吧。”
陈铭斜眼瞟了她一下,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:“你说呢?他天天不是待在南山隐磨石头,就是去各处看字画看料子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,比老和尚还清心寡欲。”
他说完后,故意加重语气补了一句:“他啊,老处男了。”
任听澜猛地坐直了身子,眼睛都睁大了点:“啊?不会吧?”
她有些吃惊。谢怀珩虽然性子冷,但长相、家世、本事样样拔尖,往那儿一站就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个,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?
可转念一想,他那个性格,永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,别说主动追人了,怕是别人主动靠近,都能被他那股冷淡劲儿给逼退。这么一想,好像又完全合理。
“有什么好惊讶的。”陈铭耸耸肩,“他那人,心思全在石头和字画上,感情那根弦估计就没长过。以前也有人主动追求,都被他不咸不淡地挡回去了,次数多了,也就没人自讨没趣了。”
任听澜没说话,重新靠回座椅里,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她看着窗外一盏盏往后退的路灯,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……也难怪。”
她脑子里转着,又想起上次在南山隐撞见宋晚晴的画面,忍不住又开口:“那宋晚晴呢?他俩不是青梅竹马吗?我上次听她那话,感觉她跟谢怀珩父母熟得和自家人似的,俩人就没点什么?”
陈铭沉默了两秒,才慢悠悠地接话:“他俩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,两家是世交,宋晚晴几乎是在谢家长大的。长辈们心里都默认他俩该是一对,外面也一直这么传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点说不清的意味,“但谢怀珩怎么想的,没人摸得透。他那人的心思,比冰种翡翠里的棉絮还难猜。这么多年,就一直不远不近地处着,没往前多走一步。”
“啊?”任听澜有点意外,随即皱起眉,“宋晚晴人多好啊,温温柔柔的,又懂字画又懂茶,跟他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,长得也好看,气质跟他也搭,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作之合。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她是真的觉得,宋晚晴那种通透又妥帖的人,换谁都该放在心上珍惜,怎么到谢怀珩这儿,就一直没动静了。她想起宋晚晴在南山隐门口那个很浅的笑,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别扭。宋晚晴那天站在那里,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。
陈铭笑了一下,笑意没怎么达眼底:“太像了,也不一定就合适。他们都太会把分寸放在前面了,一个不问,一个不说,看着般配,实则谁也不会往前迈那一步。”他瞥了眼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,声音低了下去,“有时候,互补的反而走得远。”
任听澜愣了愣,琢磨着他这句话。她以前总觉得门当户对、志趣相投就是顶好的,可陈铭这么一说,好像又有点道理。她想起谢怀珩那副清冷寡言的样子,要是再配个同样安静内敛的宋晚晴,家里岂不是安静得能听见落针声?
“好像……也有点道理。”她慢吞吞地应了一句,没再继续多问。
车里又安静下来。夜色渐浓,街边的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,顺着车窗流过去。不多时,车停在了任听澜小区门口。
“到了。”陈铭拉上手刹,转头冲她笑了笑,“进去吧,今天跑了一下午也累了。第二版蜡版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“行,今天辛苦你了,特意陪我跑这么远。”任听澜拎起帆布包推开车门,又想起什么,回头冲他挥了挥手,“回去路上慢点开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铭点了点头。
任听澜关上车门,踩着路灯投下的光影往单元楼走。身后的车没立刻走,等她进了楼道,才缓缓调头,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