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:第一版】

第三十五章 :第一版】

任听澜推开院门的时候,谢怀珩正站在茶台旁,他外套已经穿好了,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,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
“来了来了。”任听澜快步踏过青石板路,把帆布包往茶台上一搁,“没等很久吧?”

谢怀珩抬眼望过来,目光先落在她的脸颊上,又顺着往下扫过她的帆布鞋尖,最后落回她眼里,应了一声:“没多久。”

陈铭从旁侧的椅子上站起来,上下打量她一圈,忍不住笑了。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圆领卫衣,下身是黑色直筒长裤,头发高高扎成马尾,和往常来喝茶的精致模样比,简直像换了个人。

“任小姐今天总算不是来走红毯的了。”

任听澜斜了他一眼,没多搭理,转头看向谢怀珩:“谢老师,走吧。”

从南山隐开车去嘉定要近一个小时。陈铭主动坐了驾驶座,调侃说“给两位老板当司机”,把副驾空出来放资料,任听澜便和谢怀珩并排坐在了后座。

窗外的景致一路往后退,从爬满藤蔓的老弄堂,到车流密集的高架桥,再到郊区连片的厂房与往来的货运卡车,市井气渐渐被工业感取代。

任听澜靠在椅背上,偏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出了会儿神,半晌才转回来,指尖漫不经心敲了敲前排座椅靠背:“陈铭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
“嗯?”陈铭握着方向盘,目光从内后视镜里飞快扫了她一眼。

“等耳骨夹打样出来,第一批成品先放你店里寄卖。不铺量,就小范围试水,看看客户反馈。你出场地和客源,我出设计和供货,分成后面再细谈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其实是心里早就盘算好了。

陈铭愣了愣,随即笑了,故意拖长调子揶揄:“任小姐,这连成品影子都还没见着,就先给我安排上销售渠道了?”

“我的设计,还不值得你提前留个位置?”任听澜眉梢一挑,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信。

陈铭下意识又抬眼扫了下内后视镜,后座的谢怀珩正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,对这段对话全然一副不插手的姿态。他收回目光,笑着应下来:“行。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卖不动,可不能赖我店面客流不行。”

“卖不掉是我设计的问题,跟你没关系。”任听澜说得坦荡。

陈铭没再接话,嘴角的笑意却没收住。他在这行见多了年轻设计师,要么眼高手低撑不起场面,要么锋芒太露惹人生厌,像任听澜这样,底气足得恰到好处,傲却不招人烦的,实在少见。

任听澜靠回座椅靠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包带。她和谢怀珩之间隔着中央扶手,余光里能看见他侧颜的轮廓,深色薄呢外套衬得他整个人清冷淡漠。平时在南山隐有茶有话题,热热闹闹倒不觉得什么,这会儿安安静静坐在一起,她反倒有点不自在。

“谢老师,”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破了沉默,“你平时帮人看料子、做顾问,都怎么收费啊?”

谢怀珩闻言收回目光,转头看了她一眼:“看情况。”

“什么情况?”她追问。

“熟人介绍的不收,私人藏家按物件贵重程度算,机构和拍卖行委托按件计费。”

“那你帮我看了这么多,”任听澜掰着手指头,一本正经地数,“平面图采光、耳骨夹结构、料子筛选、打样方向……我要是按市场价给你结账,是不是直接就能破产了?”

她说得煞有介事,眼里却藏着玩笑的狡黠。

“你可以不付。”谢怀珩说得平淡。

“那不行,我不喜欢欠人情。”任听澜下巴微扬,一副很有原则的样子,“这样吧,我爸喜欢字画。你帮我写一幅字,我送给他当礼物。润格多少我照付,绝不还价。”

谢怀珩看着她那副“我绝不占人便宜”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她明明是在道谢,偏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,绕到最后,还要摆出一副生意谈判的架势。她怕是早就打听清楚了,他的字在圈子里是什么行情。

“不用买。”他收回视线,重新望向窗外,“送你一幅。”

“那不行,我说了不白拿。”任听澜很坚持。

谢怀珩再度侧头看向她,嘴角扬起一抹淡笑:“但我觉得,你父亲应该会更喜欢我爷爷的字。”

“……那我可买不起。”任听澜小声嘟囔了一句,随即又梗着脖子坚持,“就要你的,就这么定了。”

前排的陈铭握着方向盘,后视镜里把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全收在眼里,死死憋着笑,愣是没敢出一声。

工厂藏在嘉定一条不起眼的工业支路里,陈铭停好车,领着两人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。车间比任听澜预想的小,却收拾得井然有序。左边列着几台精密雕刻机和数控机床,右边一排工作台散落着蜡版、游标卡尺、半成品银坯和几副玳瑁框放大镜。有人正对着电脑调犀牛三维模型,有人坐在台灯下用手术刀修蜡版毛边,有人戴着护目镜在抛光机前打磨,每个人都专注在手里的活计上。

这里和她从小熟悉的珠宝店、设计工作室、妈妈的高定展厅完全不同。那些地方是珠宝被陈列、被欣赏的终点,而这里,是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
粗糙,原始,却充满了生命力。

“梁师傅。”陈铭朝最里面那张工作台扬了扬下巴。

梁师傅五十出头,穿了一件藏蓝工装,鼻梁上架着专业头戴放大镜。他抬头看见陈铭,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他身后两人,最后在任听澜身上停住。

“设计师?”

“对。”陈铭把装着图纸的样品袋递过去,“上次发你的那款耳骨夹,主创过来了,咱们现场碰一下细节。”

梁师傅接过图纸摊开,眯着眼看了半晌。他摘下放大镜搁在桌上,又看看图纸,又看看任听澜,表情有点微妙。

“翡翠做耳骨夹?还用随形料?”他翻了一页图纸,又翻回来,像是想找出自己漏看的说明,“小姑娘,这个不好做。每个人耳廓弧度都不一样,你还要保留天然石边,夹口的力度根本没法调。听我一句劝,改成吊坠,稳当得多,出货也快。”

任听澜站在工作台前,手自然地搭在图纸边缘,指尖轻轻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:“我就是不想做吊坠。市面上的翡翠吊坠已经够多了,不缺我这一个。”

梁师傅笑了笑。他做了二十多年蜡版,见过太多年轻设计师,个个都喊着要“不一样”,真碰了钉子,十有八九都灰溜溜改回了安全款,他早就免疫了。

“设计师都这么说。每个来找我打样的,都跟我说要突破要创新,真上手就知道难了。你这个结构,第一版少说要改三五轮,还不一定能成。”

“那就改。”任听澜抬眼,眼神很亮,“第一版有什么问题,我盯着改。”

闻言,梁师傅便不再多劝,转身拧亮工作台最亮的那盏灯,从工作台下层的托盘中取出一只灰蓝色托盒。

“上周收到图,我先让人做了个粗蜡,只搭了个大形,细节都没修。”他把托盒推到三人面前,“先看看整体结构,有问题今天都提出来,我一次性记下来改。”

任听澜低头看去。蜡版比图纸上厚了整整一圈,弧度生硬刻板,像一截被强行掰弯的细树枝,和托架衔接的地方留着一道明显的接痕,完全没有她画稿里那种舒展的灵动感。

她伸手拿起蜡版,指尖轻轻托着,在台灯下慢慢转了一圈。陈铭和梁师傅都等着她开口,谢怀珩也站在旁边,目光落在那枚粗糙的蜡模上。

“太厚了。”她说。

“不厚吃不住力。”梁师傅拿起游标卡尺,对着蜡版量了量,“你这东西既要夹得稳,又要托住石头,薄了戴两天就变形,到时候石头掉了算谁的?”

任听澜把蜡版从灯光下移开,摊在掌心重新打量。

“可它现在不像耳骨夹,像个小型支架。”她的指尖顺着蜡版的弧线划过,“我画这条线,是想让它贴着耳廓往上走,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截枝桠。现在这个厚度,不像长出来的,像绑上去的。”
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梁师傅:“有镜子吗?我试戴一下。”

谢怀珩在旁边开口提醒:“蜡版边缘没修,全是毛茬,容易划皮肤。”

“我轻一点。”任听澜说着,已经拉下卫衣领口,把头发往耳后拨了拨。

梁师傅从铁皮抽屉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,立在工作台上。

任听澜凑到镜子前,指尖捏着蜡版两端,小心翼翼地往耳廓上夹。蜡版贴上皮肤的瞬间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这是她熬了无数个晚上画出来的东西,从铅笔稿到CAD图,从预算表到选料子,现在终于戴在了自己耳朵上。

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,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,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三秒。

她微微侧头,蜡版就顺着耳廓往下滑了一点。她想往上推到之前反复测算过的最佳位置,可那处是耳廓弧度的转折点,软骨硬、皮肤薄,蜡版的夹口卡上去,总像隔着一层软垫,怎么调都贴不紧。

她稍稍用力收了收夹口,蜡版倒是固定住了,可耳廓被压得生疼,钝痛感顺着软骨蔓延开,她一松劲,蜡版又往下滑。

她对着镜子凑近看了几秒,眉头一点点蹙紧。那截粗笨的蜡模生硬地架在耳骨上,因为太厚,正面完全压住了耳朵本身的弧度,侧面的随形凹槽也完全没贴合皮肤曲线,丑得有点刺眼。

她把蜡版摘下来,托在掌心。耳骨上被夹过的地方,已经印出一小片淡粉色的压痕。她盯着那枚粗糙的蜡版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自嘲道:“总结一下就是,松了戴不住,紧了戴不了。”

“对。”谢怀珩接话。

“还丑。”她把蜡版搁回托盒里,评价得毫不留情。

“任小姐,倒也不用这么直白。”陈铭在旁边哭笑不得。

“我自己的东西,还不能骂了?”任听澜抬眼反问。

“能。”谢怀珩接过话,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,“但骂完得改。”

“先别动外形,先改受力逻辑。”谢怀珩上前一步,将图纸重新在工作台上摊平,指尖点在耳骨夹的结构分解图上,“现在看着笨重,根本不是厚度的问题,是受力点错了。你现在的夹口是两点夹持,力量全集中在两个点上,所以紧了疼、松了滑。先改外形没用,受力不解决,第二版照样出问题。”

任听澜低头盯着图纸,脑子飞速转着,消化他说的话。

“要是非要保留随形的天然边,夹口就不能按普通耳骨夹做。”梁师傅把放大镜推到额头上,指着图纸上的夹口位置,“普通耳夹靠点固定,你这个得靠面贴合。受力不能集中在一两个点,得分散到整个支撑面上。”

“改成双层内弧。”谢怀珩拿起桌边的铅笔,在图纸空白处飞快画了个剖面示意图,“外层保留她原来的弧线,不做改动。内层加一道贴耳支撑,从耳廓上缘延伸到耳后,受力面扩大三倍,夹持力均匀散开。”

梁师傅凑过去看了两眼草图:“这样外层看着薄,全靠内层承力。正面看线条还是她设计的样子,就是侧面会露一点支撑结构。”

“能不能完全不露?”任听澜问。

“完全不露不现实。”梁师傅摇头,“你要贴合度,支撑件就得跟着耳廓弧度走。人耳朵本身就有三个折点,一点都不露,根本贴不住。”

任听澜的目光在草图和蜡模之间来回落了两遍,眉心渐渐舒展开。她之前总憋着一股劲,想把所有结构都藏起来,想让成品看起来浑然天成。可现在她忽然想通了,结构本来就是设计的一部分,与其藏着掖着显得笨重,不如坦坦荡荡露出来,让它成为设计的一部分。

“那就让它露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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