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:赴约】
十二月二号临近时,上海的雨停了两天,气温却一路往下掉。
任听澜生日的前一晚,任东川和陈清乐来了外滩公寓。张姨托他们送来两只保温袋,一只装着熬了四个小时的花胶鸡汤,另一只装着她从小吃惯的长寿面汤底。任听澜开门时还穿着居家服,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手挽在脑后,书桌上摊着明珠《东方》项目的样品复盘表,旁边压着几张耳骨夹的结构图。
任东川进门还没换鞋,目光先落在桌上那堆纸上,眉头一皱:“怎么生日快到了还在忙?明珠最近压榨实习生?”
任听澜接过保温袋,顺手踢了双拖鞋到他脚边:“爸,实习生也要有职业道德。”
任东川哼了一声,弯腰换鞋的动作倒没停:“以前让你早起吃顿早餐,你都能跟我从自由意志聊到天赋人权,现在倒学会主动加班了。”
陈清乐从后面走进来,把一只包装低调的袋子放到茶几上,听见父女俩的对话,不紧不慢地接了句:“那说明她现在知道了,人生自由也要靠自己挣。”
任听澜的目光从保温袋上移开,看了母亲一眼,直觉这话里另有所指。
陈清乐却没有多说,只把礼盒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生日礼物。别急着拆,明天再看。”
任听澜看看礼盒,又看看父母,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:“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正式?还专程跑一趟。”
任东川在沙发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她也坐,开门见山道:“想跟你商量商量,明天给你办个小生日宴,叫几桌熟人。你回国之后第一个生日,总该热闹热闹。”
任听澜瞬间明白了,父亲是想借这个机会叫来那些世交、长辈、合作伙伴,顺便把她这个刚回国的任家女儿重新带回圈子里。可她最近被现实磨得头昏脑涨,实在不想在生日当天站进一场漂亮又疲惫的社交寒暄里。
她坐到爸妈中间,端起水喝了一口:“爸,今年我想和朋友过。”
任东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朋友?赵时予?”
任听澜被他这句问得差点呛住,咳了一声才缓过来:“你怎么只认识一个赵时予?”
“因为别的人我也没见你带回来过。”任东川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那个谢家的小子最近不是也来往得挺多?”
任听澜立刻装作没听见:“反正不办宴。”
任东川还想说什么,就被陈清乐一个眼神轻轻拦住了。
“行。”陈清乐说,“你生日,你自己安排。二号晚上不回家可以,三号回来吃面。你张姨汤底都熬好了,别让她白忙。”
任听澜心里一松,弯着眼睛凑过去抱了抱她:“妈妈最好了。”
陈清乐抬手点了下她的额头:“少贫。明珠的项目要紧,你自己那些设计小东西也要紧,但身体更要紧,别把什么都往一块儿堆。”
任听澜心头一虚,声音都比刚才软了几分:“知道了。”
任东川在旁边酸溜溜地哼了一声:“我不好?从头到尾就夸你妈。”
“你也好。”任听澜很敷衍地给他倒了杯水,“所以不要给我办生日宴。”
任东川接过水杯,嘴上还挂着一撇不高兴:“不办就不办。别玩太晚,别喝太多,真要花钱的时候先跟家里说一声,不要一个人在外面硬撑。”
任听澜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同一晚,谢怀珩回了谢家老宅。
谢秉文在书房等他。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航班信息,旁边搁着宋晚晴前几天亲自来谢家时还的茶器图录。她那天来,名义上是为了还吴秋岚借给她的图录,也顺便提到谢如流让她十二月二号去北京的事。吴秋岚听完便问了航班号,谢秉文则当着她的面,直接让人把谢怀珩的航班改成了同一班。
谢怀珩进门时,谢秉文抬眼看向他,开门见山:“明天上午九点半的航班,晚晴和你同一班。你去接她,一起去机场。”
谢怀珩站在书桌前,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:“我会去机场。”
谢秉文听出他话里留了口子,眉头一沉:“我说的是去接她。”
“她不需要我接。”
“她需不需要是一回事,你该不该去是另一回事。”谢秉文靠在椅背上,“晚晴是女孩子,又是跟你一起回北京。你们路上说说话,到爷爷面前也别弄得太生分。”
谢怀珩抬眼,直视着父亲:“我和她本来就该生分一点。之前走得太近,才让她和两家都有了误会。现在再不清不楚地同行、接送、一起见爷爷,只会让误会更深。”
谢秉文冷冷地看着他:“你现在连这种小事都要拧着来?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?”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谢怀珩说,“这一趟的每一步都是你们在替我表态,把我的沉默当成默认,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点过头。今天我不说清楚,明天就会有下一班航班,下一场安排,下一次顺便。”
谢秉文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爷爷亲自开口,让你们回北京,是给你台阶。你非要把所有人的脸面都掀下来,才觉得痛快?”
“如果这个台阶要宋晚晴站上去,那就不该接。”谢怀珩说,“她不应该被当成一个台阶。”
谢秉文冷笑一声,那笑意反而比怒意更冷:“话说得冠冕堂皇。说到底,还是为了任家的姑娘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谢怀珩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笑一声:“您之前让我和她处好关系的时候,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谢秉文的眼神微微一变。他确实说过那些话,但他当时的意思和此刻谢怀珩口中的意思,分明是两回事。
“我让你跟她处好关系,是让你跟她交朋友,不是让你跟她谈恋爱。”
“朋友还是恋爱,从来不是旁人能划定边界的事。”谢怀珩看着他,“您让我走近她,我走近了。也……把她放在心上了。”
谢秉文盯着他,胸膛起伏了一下。他让谢怀珩去和任听澜交好,是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路人强。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亲手打开的那扇门,竟让儿子走了这么远。
“你——”谢秉文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,“你倒是会钻空子。”
“我没有钻空子,我只是听了您的话。”谢怀珩说,“只是结果,没有按照您预设的剧本走。”
谢秉文的手掌按在桌面上,重新审视着站在面前的这个人。这个向来沉默寡言、从不违逆他安排的儿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?
谢秉文看了他很久,怒意反倒沉下去:“好。那你明天就自己去跟你爷爷说。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自己做决定吗?那就当着他的面,把这些话再说一遍。你要真有本事,就别只在我面前横。”
谢怀珩神色未变:“我本来就是去说清楚的。”
第二天上午,虹桥机场贵宾休息室里,宋晚晴穿着纪明昭替她挑的珍珠白大衣,领口别了一枚温润的珍珠胸针,妆容淡雅,整个人端正得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画。
谢怀珩进来时,她第一时间就看见了。她自然地站起身,眼底浮起一点很轻的笑意:“怀珩哥。”
谢怀珩停在她面前,点了下头:“宋小姐。”
宋晚晴的笑意微微一顿。她垂眼看着手里的登机牌,过了片刻才抬头:“一定要这样吗?”
谢怀珩道:“是我之前的态度让你和两家都有了误会,才让很多事不清不楚,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。”
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,将登机牌收进手袋外侧的夹层里,随后开口:“那走吧。”
飞往北京的一路,两人几乎没有交谈。机舱里引擎的轰鸣填满了所有空隙,反倒让人不必面对沉默的尴尬。
飞机落地北京时,天色灰沉沉的,像是憋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雪。谢家的车已经等在出口外,司机见他们出来,立刻上前迎接。
北京的谢宅比上海那座更沉。院子里的海棠落了叶,只剩几根枯枝横斜在灰蒙蒙的天空下。书房墙边挂着旧拓片,桌上摊着半卷碑帖。谢如流坐在太师椅上,鬓发已白,眼神却仍旧锐利。
宋晚晴先一步上前问候:“谢爷爷。”
谢如流看见她,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。他对这个女孩是有感情的,他看着她从小长大,懂事、温婉、知进退,每次来家里都记得他爱喝什么茶,临走时总不忘嘱咐他注意身体。在谢如流心里,这样的姑娘,就是谢家孙媳该有的样子。
“路上冷吧?”
“还好。”宋晚晴站在他面前,微微低着头的姿态恰到好处地谦逊,“您最近身体怎么样?上次听说您腿疼,我带了两盒虎骨膏,放在外面的茶几上了。”
“老毛病,不碍事。”谢如流摆了摆手,目光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。他随即转向一旁的管家,“晚晴和怀珩的房间收拾好了?让晚晴住在东边那间,阳光好,暖和。”
管家刚要点头,谢怀珩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不用收拾我的房间了。”
书房里的人同时看向他。
谢怀珩站在门口的位置,没有往前多走一步:“我今天上海还有事,话说完就回上海,不在这边住了。”
宋晚晴猛地转过头看他,她猜到谢怀珩今天来不会顺着长辈的意思走,可她没有想到他连一个晚上都不肯留。
谢如流脸上的温和一扫而空。他慢慢抬起眼,目光落在谢怀珩身上:“我问晚晴的房间收拾好没有,你插什么话?”
“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替她安排。”谢怀珩语气里没有顶撞的意味,却也没有任何退让,“宋小姐被安排着来北京,又被安排着住进谢家,还一直被安排着站在我旁边。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被问过一句,愿不愿意被这样安排。”
宋晚晴站在一旁,脸色一点点白下来。
“你今天过来,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些?”谢如流的语气不急不缓,可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涌。
谢怀珩继续道:“爷爷,我今天回来,是想把您和父母替我作的决定收回去。我和宋晚晴没有可能,也不会有婚约。两家的默认,到我这里为止。”
宋晚晴的指节骤然攥紧。她早知道他要拒绝,可知道是一回事,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。尤其是在谢如流面前,在她以为终于有人能替她撑住那个位置的时候,谢怀珩却亲手把她从那张椅子上请了下来。
谢如流看着谢怀珩,许久,才缓缓道:“晚晴也在这里。”
“所以更要当着她的面说清楚。”谢怀珩没有接那个台阶,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宋晚晴身上,“再留余地,才是伤她。”
“你倒是突然懂得替别人着想了。”谢如流冷笑了一声,“为了任东川那个女儿?”
谢怀珩没有回避,正面迎上了谢如流的目光:“是。我喜欢任听澜。”
宋晚晴垂下眼,心口疼得她呼吸都短了一寸。他说得如此坚定,让她连自欺都没有缝隙。
谢如流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:“你才认识她多久,就敢说喜欢?任东川养出来的女儿,我听说过。漂亮,任性,眼高于顶,这样的姑娘,一时新鲜可以,过日子未必合适。”
谢怀珩看着他:“爷爷,您可以不喜欢我的选择,但不要用听说给她定性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看得很清?”谢如流微微眯起眼。
“未必。”谢怀珩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,“但至少我是在看她这个人,不是在看她身上的标签。”
谢如流盯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
宋晚晴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难过得连呼吸都疼。这些年,谢家长辈夸她稳重、懂事、合适,那些词都很好,好到她曾经以为那就是最接近谢怀珩的位置。
可谢怀珩看任听澜时,是在看她的野心和脾气,还有她那些不肯服输的骨头。
而自己这些年,没有一个词是真正的“被看见”。她是一座被所有人称赞的花园,可谢怀珩从来没有想要走进来。
谢如流终于开口:“你别以为你今天走了,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。”
“无论怎样,我今天一定要回去。”
“你确定?”
谢怀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北京的冬日天黑得早,虽然刚过下午,但天光已经开始转暗。他收回目光,看向谢如流:“今天是她生日。”
这句话落下,宋晚晴的脸色彻底失了血色。
原来这一天对谢怀珩而言,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北京的。
他来北京,是为了结束这场安排。
他回上海,是为了赴任听澜的约。
谢怀珩转身前,看向宋晚晴:“抱歉。”
宋晚晴抬起眼看向他,她眼眶微红,但眼泪却没有掉下来:“怀珩哥,你不用每次都在最伤人的时候道歉。”
谢怀珩沉默下来。
宋晚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:“你看,你还是这样,把最狠的话说完,再补一句‘抱歉’,然后沉默,觉得这样就算给了交代。”
谢怀珩没有再说第二句对不起,有些歉意说一次是诚恳,说两次就是伪善。他对她的亏欠,不是一句“抱歉”能抹平的,也不是现在就来得及弥补的。他能做的,只有不再继续伤害。
他离开谢宅时,天色已经开始沉了。北方的风比上海更干更硬,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。去机场的路上,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次,谢怀珩一直低头看着手机。
任听澜没有回复他今天晚上能不能见一面,她的沉默像一堵墙,不置可否,不给他任何试探的缝隙。可他还是买了最近一班回上海的机票,如果今天不去,他将会在余生里反复想起这一天,反复想那个“万一”。
飞机落地虹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谢怀珩坐进车里,第一件事就是给任听澜发消息。
“我回上海了。”
没有回复。
等了两分钟,他拨了电话过去。
无人接听。
他挂断,重新拨,第二遍依旧是无人接听。
过了几分钟,陈铭的消息跳了出来:“江边。”
谢怀珩几乎是立刻就对司机报了地址。
车子驶过高架,城市灯火飞快后退。他很少这样催司机,也很少这样清楚地感觉到时间正被一寸寸耗掉。到外滩附近时,车还没停稳,他已经推开了车门。
上海夜里起了风,从黄浦江上灌过来,带着冬夜特有的潮湿和冷冽,冷得让人肺腑一紧。对岸陆家嘴的灯火璀璨如昼,可江边步道上人影稀疏,只有零星的游客裹紧外套匆匆走过,还有几个举着相机的人在被风吹歪的三脚架前手忙脚乱。
谢怀珩沿着步道开始走。
江边的灯光不算暗,但风太大了,吹得所有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。
他走过观景平台,走过那排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景观树,走过卖热饮的小亭子……可他要找的人不在那里。
他加快了脚步,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,围巾被吹得散开了一头,他随手按回去,步子没有停。他看了每一张被路灯照亮的脸,每一对靠在栏杆上的情侣,每一个独自站着的人。
可都不是她。
江边一处路灯下。
赵时予站在任听澜面前,手里拿着一只不大的礼盒。他把礼盒递过去,柔声道:“任听澜,生日快乐。”
任听澜接过礼物,低头看了看盒子,又抬头看他,眼里带着好奇和一丝警觉:“这是什么?送个礼物还搞这么神秘,非得跑到江边来?”
赵时予垂眸看着她,向前迈了一小步,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。
“因为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