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:迟到】
任听澜把车停进地库后,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。
她本来以为今晚只是和朋友一起吃一顿饭,收一份礼物,去江边吹吹风,然后回家继续整理金属试版预算表。可赵时予忽然把多年藏着的心意递到了她面前,还送了她一个那样的生日礼物。
她被这份心意撞得措手不及,感动是真实的,可那份感动落进心里之后,激起的不是平静的涟漪,而是一整片被搅浑的水域。她没有办法简单地归类这份感情,也没有办法在短短一个晚上,就把“认识了二十几年的赵时予”和“喜欢她的赵时予”这两个形象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。
她叹了口气,低头从包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一连串的通知同时涌了进来。
谢怀珩的消息赫然挂在屏幕上:“我回上海了。”下面紧跟着好几条未接来电提醒。
任听澜有些意外,他不是在北京吗?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把手机按灭。
她现在不想处理任何人,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接电话。她只想上楼,洗澡,睡觉,最好一觉醒来,这些人和事能自己排队站好,不要全挤在她生日这一天要答案。
可显然,现实没有那么体贴。
她刚洗完澡出来,手机就又震了一下。
谢怀珩:“我在你小区门口。”
任听澜站在床边,看到这条消息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谢怀珩这个人,看起来清冷克制,做起事来却有一种固执的、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强势。
她咬了咬牙,低头回消息:“找我有什么事?”
谢怀珩回得很快:“有些话想跟你说。如果你不想见我,我现在就走。”
任听澜盯着这行字,心里的烦躁不降反升。他把见不见的选择权交给她,姿态放得很低,可字里行间的那点笃定根本藏不住,像是算准了她没法真的把他晾在寒风里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她这人,嘴硬是真的,心硬不起来也是真的。
任听澜在房间里站了半分钟,把所有能想到的不下楼的借口都想了一遍,最后低骂一声,一把抓过沙发上的羊绒大衣,裹上就往外走。
电梯一路往下,她觉得自己今晚脾气好得过分,过生日还要下楼处理别人递来的情绪,简直像被迫加班。
出了大堂,夜风迎面扑过来,冷得她浑身一缩。
谢怀珩站在小区外的路灯下,他看起来仍然神色清淡,可那种风尘仆仆的倦意却藏不住。
任听澜的脚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。
谢怀珩看见她出来,目光微微一动,下意识朝她走近几步。
“任听澜。”
任听澜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,冷冷开口:“谢怀珩,你今晚到底想干什么?”
谢怀珩停在她面前,没有避开她的锋芒:“想见你,想跟你说生日快乐,也想告诉你,我今天去北京,把宋晚晴的事说清楚了。”
任听澜心跳骤然快了一拍。他竟然会当天往返北京,只为把那件事说清楚。可她不愿意在这一刻露出任何被触动的痕迹,于是把这种乱意全部转化成了更冷的态度:“所以呢?你说清楚了,我就该感动?”
谢怀珩被她问得哑了火。他今晚太急了,急着从北京赶回来,又急着找遍江滩,最后站在她楼下时,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想好每一句话该怎么说。他过去很少有这种说不出话的时刻,可面对任听澜,他已经不止一次失去从容。
片刻后,他垂眸看着她,哑声道:“说清楚了,你以后就没有理由再因为这件事躲着我。”
任听澜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,甚至带着一点少见的强势,把她用来后退的借口一把抽走。
“你现在倒是挺霸道。”她冷笑一声,仰头看他,“怎么,谢老师平时最讲道理,今天是打算跟我耍无赖了?”
“嗯。”
听到这个理直气壮的字,任听澜下意识想翻白眼。
谢怀珩依旧深深地看着她:“我知道我来迟了。赵时予比我早很多,他陪在你身边的时间,认识你的时间,能让你放松的时间,都比我早,这些我认。但我不想因为来迟了,就什么都不说,也不想等你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完全推开之后,再说我其实不想走。”
任听澜攥紧大衣袖口,心里越来越乱。
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,偏偏都在今天把她逼到某个无法继续装傻的位置。她明明只是过个生日,却像被人接连推到了风口上。
“任听澜。”
谢怀珩看着她,声音放低了些,这一回,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孤注一掷的紧迫,反而沉静下来。
“我想靠近你,你只要给我这个机会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字句,随后认真道:“你以后怎么用我都可以,看料子选料子,谈供应链,帮你避坑,或者是替你父亲鉴定字画,什么都行。只要你别因为宋晚晴,也别因为我来迟,就把我推得远远的。”
这话说得太不像谢怀珩了。任听澜听着听着,心里那股乱意几乎要压不住,太多东西同时撞过来,让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躲。她有些烦躁,也有些无措,皱眉质问道:“你们能不能都别赶在今天?”
谢怀珩眼底透出些许无奈的柔和:“抱歉,生日不该让你这么累。”
任听澜把脸偏到一旁,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,硬邦邦地丢出一句:“说完了?”
谢怀珩定定地看了她片刻:“还有一句。”
她没好气地转回眼来,眼神全是“有屁快放”的不耐烦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任听澜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,视线下意识扫过他的手,又扫过他大衣口袋。
空的。
谢怀珩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小的动作,难得明显地怔了一下,随即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,神色里掠过一丝少见的局促:“今晚来得太急,礼物过几天补上。”
任听澜原本心里乱得要命,可见到他这副少见的狼狈模样,心情莫名又好了一些。她故意冷着脸,甚至有点恶劣地想要逗他:“迟到的生日礼物,没诚意。”
“可以加利息。”
“你现在还会讨价还价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任听澜没绷住,唇角轻轻动了一下,又很快压回去:“谁教你这个了。”
谢怀珩看见那一点几乎转瞬即逝的笑意,心里某处终于松了一寸:“上去吧,外面冷。”
任听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几秒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小区。
谢怀珩站在原地,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,才低声说了句:“晚安。”
任听澜刷卡走进电梯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个生日,真的烦死了。
谢怀珩在路边叫了一辆车,报了复兴西路的地址,随后身子向后一仰,整个人陷进后座里。他侧头看向窗外,车窗外的上海夜色如流光般一路后退,霓虹斑斓、树影婆娑、街灯昏黄,交错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今晚从北京到上海,从机场到江边,再到任听澜的小区楼下,他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。直到此刻坐进车里,疲惫才后知后觉地压上肩头。
他闭上眼,试图让大脑放空,思绪却依然纷乱如麻。谢如流压着怒意的样子、宋晚晴通红的眼眶、江边那场绚烂的烟花,轮番从眼前掠过。可最终定格在脑海里的,却是任听澜垂下眼,悄悄扫过他两只空手的模样。
谢怀珩缓缓睁开眼,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,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,不由得失笑。
礼物他其实早就备好了。那枚白玉玉兰花簪被他早早包装好,放在了书房的抽屉里。可今天早上出门太急,竟忘了带出来。
不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,忘了带,或许也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注定。
那枚簪子或许并不适合她。任听澜那样的性子,骄傲明艳,从来不缺好东西,也从来不需要一件安静温婉的物件来衬她。他当初挑它的时候,想的究竟是适合她,还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?他说不清。
可真让他现在挑一件礼物,他又一时想不到什么合适。
她有自己的审美,包、腕表或任何奢侈品都没有意义。任听澜从小拥有的东西太多,价格无法成为她衡量心意的标准。
谢怀珩想着,眉心渐渐蹙了起来。
回到小洋楼时已近凌晨。他洗完澡,走进书房,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图纸上——那是任听澜那枚耳骨夹最初几版的修改方案。
灯光下,那些繁复利落的线条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心思。他指尖点了点纸面,渐渐地有了主意。
任听澜真正缺少的,从来不是一件完成品,她需要的,是能让她继续创造、借以挥洒灵感的东西。
这个念头落定后,谢怀珩紧绷了一整晚的眉眼终于舒展开些。
第二天上午,谢怀珩一早就去了南山隐。
陈铭刚推开大门,就见他从巷口走来。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,等谢怀珩走近后,调侃道:“稀客啊,难得能见到这个点出现的谢师傅。”
“我来看个料子。”谢怀珩随他一起走进里间,脱下大衣搭在茶台旁。
“连杯茶都不喝?”
“先看料。”
陈铭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,却也没再多话,转身走进后面的库房。片刻后,他抱出几只长短不一的木匣,逐一摆在桌上,先打开了第一只:“先声明,便宜没好货,好货不便宜。”
匣盖掀开,里面是几块颜色明艳的绿色片料,水头足,形状也完整,随便找个工匠镶嵌一下,就是几件讨喜的大路货成品。
谢怀珩只看了一眼,便合上了盖子。
“太满了。”
颜色满,形状也满,留给设计的空间太少。
“行。”陈铭又打开第二只,“这几块干净,底子也好。”
谢怀珩拿起其中一块,在灯下转了转。料子确实通透,几乎没有明显瑕疵,只是边缘已经被修得十分规整。
“太像成品。”
没有留白,也没有缺憾,这样的东西,激不起任听澜的胜负欲。
陈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秒,似乎有些明白了,从最下面抽出一只颜色稍深的旧木匣,推到谢怀珩面前:“那看看这个。”
匣子里只有三块料,其中两块不大,却都是少见的好底子。底色清透,像雨后初晴的一汪水,一缕不浓不淡的青绿沿着其中一侧慢慢晕开,没有铺满,却恰好顺着天然的纹理向上生长,带着一股子恣意劲儿。
谢怀珩拿起那块料子细细观察。厚薄尚可,边缘保留着开采时自然的起伏。强光打进去,内部深处有一点很淡的棉,却不乱,像远山深处未散的薄雾。
唯一麻烦的是飘花位置偏,若按寻常的商业逻辑切割,为了避脏或求对称,很容易把这块料最灵动、最有性格的部分直接切掉。
陈铭看着他的神情,便知道他挑中了。
“确定送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它不是这里面最贵的。”
“她不需要最贵的。”
陈铭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:“也是,任大小姐要真在意价格,你这点家底还未必能镇住她。”
谢怀珩没有理会他的调侃,只将料子小心放到黑色衬布上,从正面、侧面重新审视了一遍。
越看,他越确定。
这块料子有性格,漂亮却不温顺,飘花生在最难处理的位置,像个倔强的挑衅。若落到只求稳妥的匠人手里,它大概会被磨去棱角,做成一件安全而平庸的饰品。
但任听澜不会,她会和它较劲,会为了那抹偏心的飘花绞尽脑汁,她会读懂它的傲慢,然后用最巧妙的思路,将这份“残缺”变成独一无二的“艺术”。
“帮我配只盒子。”谢怀珩抬起头,“要那种能承得住她设计的盒子。”
陈铭靠在柜台边,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:“你现在倒是越来越懂她了。”
谢怀珩垂眼看着掌心里的料子,轻声道:“不敢说懂,只是不想再把她看错。”
陈铭看着他这副样子,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:老谢这棵铁树,终于开窍得像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