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:看门道】

第五十二章 :看门道】

周六上午九点,任听澜准时到了南山隐。她到的时候,陈铭正好锁好门,拿着车钥匙走出来。

一见她,陈铭就开口问:“尺寸表、预算表、损耗上限,全带了?”

“当然。”任听澜指了指身侧的托特包,“还有供应商对比表。”

陈铭啧了一声:“赵总的现金流精神,已经彻底在你身上扎根了。”

听见赵时予的名字,任听澜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

谢怀珩已经坐在后排,任听澜抬头看后视镜的时候,目光和他短暂地撞了一下。

陈铭坐进驾驶座,一边拉安全带,一边故意偏头看她:“今天怎么主动坐副驾了?后面位置宽敞,还有专业顾问陪聊。”

任听澜把文件夹放到腿上,低头翻看着:“坐前面看导航,免得陈老板为了多报油钱,带我们绕上海一圈。”

“我南山隐还不至于贪你一箱油钱。”

“做老板,成本意识要从一箱油开始。”

陈铭被她堵得没话说,转头往后排找援军:“老谢,你也不说两句?”

谢怀珩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她说得有道理。”

“行。”陈铭发动汽车,“你们一个老板,一个顾问,合起伙来压榨个体商户。”

任听澜翻开供应商对比表,主动问道:“今天看的三家,都是什么路子?”

谢怀珩从后排递过来一张简单整理过的货品记录:“姚姐,主要做小规格的晴水、飘花和糯冰边料。她的货胜在批次比较稳定,能拆包挑,缺点是价格不算低,而且同一包里厚度差异会比较明显。”

任听澜接过记录:“适合首批?”

“适合先建立参照。”谢怀珩说,“你第一次正式看货,不要急着买,先看同一价格里,种水、颜色和尺寸能差到什么程度。”

陈铭握着方向盘接话:“姚姐做生意精,看到老谢在,倒不至于拿次货糊弄你。但你也别一上去就把预算全交代了,不然她能精准把报价卡在你的上限。”

任听澜低头翻了翻资料:“第二家呢?”

“罗姐。”谢怀珩说,“她从揭阳拿货,料子干净,尺寸和底色的统一性最好,适合做系列,但起量要求高,价格也硬。你首批只做六到八件,她不一定愿意让你慢慢挑。”

“不能谈?”

“能。”谢怀珩语气淡然,“看她当天心情。”

陈铭笑了一声:“整个圈子里,也就你敢把罗姐说得跟天气一样。”

任听澜又问:“第三家?”

谢怀珩回:“老秦那里非标准料最多,形状不规整,颜色也散,普通成品商不太喜欢,但可能最适合你的设计。”

“听起来应该先去他那里。”

“未必。非标准料最容易让人只看到特别,忘记成本。形状越少见,利用率越难算。老秦又喜欢混包,好的和有暗裂的放在一起,你现在还不适合先看他。”

任听澜明白了:“那先看姚姐的稳定批次,再看罗姐的系列货,最后才看老秦的随形料。”

“嗯。”谢怀珩说,“先知道正常答案是什么样,再决定要不要选不正常的。”

任听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在说料子?”

谢怀珩目光与她相接:“现在是在说料子。”

陈铭握着方向盘,目不斜视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
任听澜立刻收回视线,低头继续看资料:“还有什么要注意?”

“等你把能用的挑完,再统一问。”陈铭说道,“别看一块问一次价,容易把自己的偏好全暴露出去。”

第一家供应商在闵行一处不太起眼的产业园里,园区外观普通,几栋灰白色厂房并排立着,路边停着几辆装货的面包车。陈铭熟门熟路地绕到最里面一栋,在一扇没有招牌的卷帘门前停下。

陈铭率先下车后,任听澜也背上包,拿着采购表和记录册下了车,谢怀珩拎起工具包,走到她身侧。

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后,身上套着件深色羊绒开衫,目光先扫过陈铭,随后落在谢怀珩身上,笑意立刻深了几分。

“稀客,谢先生竟然亲自来我这里挑小料。”她说着,视线转向任听澜,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,“这位就是陈老板说的新设计师?”

任听澜迎上她的目光,笑了笑:“任听澜。今天来跟姚姐学学怎么看货。”

姚姐侧过身,让开门口:“那就进来吧。”

屋里的长桌上整齐摆着十几只托盘,里面的翡翠小料按颜色和大小分开,按种水程度依次排过去。

姚姐将三人让进门,招呼助理倒茶,自己则走到长桌另一侧,笑着看向谢怀珩:“陈老板说有位新设计师想做首批产品,我还以为他自己带人来,没想到连谢先生都请动了。”

“我只是陪看。”谢怀珩说。

姚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:“你什么时候肯陪人看这种小料了?”

任听澜翻开记录册,抬起头:“姚姐,今天买东西的是我,您有什么问题,可以直接问我。”

姚姐愣了一下,随即笑意更深:“行,是个爽快姑娘。”

她将最靠前的两只托盘推过来:“陈铭说你想找晴水和飘花的小片料,首批数量不大,主要做耳饰。这两包尺寸最合适,厚度基本在你给的范围里,可以拆着挑。”

还没等任听澜动作,谢怀珩就开口道:“换白光。”

任听澜闻言,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灯。光线偏暖,落在翡翠上,将原本清淡的底色衬得格外水润。

助理看了一眼桃姐,得到示意后,把桌面上方的暖光关掉,重新打开侧边色温更中性的灯。托盘里的料子瞬间褪去了一层滤镜,颜色淡了些,几块底子偏灰的也立刻显现出来。

任听澜若有所思地看了谢怀珩一眼。

陈铭在旁边小声道:“第一课,别在美颜灯下谈恋爱,也别在美颜灯下买翡翠。”

任听澜拿起镊子:“陈老板经验挺丰富。”

姚姐被两人逗笑,索性靠在桌边看他们挑。

任听澜先按自己列出的尺寸范围,从第一只托盘里挑出六块。其中一块颜色最亮,飘花也最灵动。

她刚放到待选区,谢怀珩便将它拿了起来。

“这块先放一边。”

“哪里有问题?”

谢怀珩把珠宝镜递给她:“看背面靠左的位置。”

任听澜接过镜子,凑近仔细观察。正面看起来干净的料子,背后却藏着一道极细的斜线,沿边缘往内部延伸,肉眼不留神几乎看不出来,换个角度后,那道线才在侧光中短暂地闪了一下。

“裂?”她问。

“嗯。位置正好在你预计的镶口附近。”谢怀珩道,“现在不明显,切磨和固定时受力,风险会放大。”

姚姐看了一眼,倒也没有强辩:“这片确实有一道细裂,不过避一避也能用。”

“她第一批做结构验证,没有必要拿成品稳定性去赌。”谢怀珩把料子放回原托盘,“这块不选。”

任听澜重新拿起珠宝镜,将剩下几块一块块照过去。她很快又挑出一块底色偏淡、飘花却沿天然边缘生长的小料:“这个呢?”

谢怀珩只看了一眼:“你先说。”

任听澜把料子压到透明结构片下:“厚度够,边缘也能保留。这里有一点棉,但不在夹口和镶嵌位置,如果不追求完全通透,我觉得可以接受。”

谢怀珩接过去,转了两面,点点头:“可以留。”

这句肯定比直接替她挑中更让人高兴。任听澜在料子旁贴上编号,又继续往下看。半个小时后,第一批待选区里一共留下五块,其中四块结构适配度高,另一块作为颜色参照。

姚姐报出价格时,任听澜翻开采购表,眉梢轻轻动了一下,比她给出的最高单件成本高了近两成。

她还没说话,谢怀珩已经将那几块料重新分成两组:“这一块底子干净,可以按你报的价。剩下四块厚度和颜色都不是同一档,不能一起算。”

姚姐笑道:“谢先生,小料本来就是打包看整体,拆得太细,我还怎么做生意?”

“同批货上个月陈铭拿过。”谢怀珩说,“那批平均厚度比今天高,价格也没有这么硬。”

姚姐瞪了陈铭一眼:“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?”

陈铭一脸无辜:“圈子就这么大,价格长腿会跑。”

姚姐重新看向谢怀珩:“你替她算得倒细。”

谢怀珩道:“她预算有限,第一笔钱不能花在没有意义的地方。”

任听澜低头看着采购表,嘴角悄悄动了一下。

最终,姚姐把报价降回了她预算范围内,还答应四块正式料和一块参照料分别结算。任听澜拍照记录了编号,让姚姐先替她留到下午。

离开仓库时,陈铭忍不住问她:“第一家就有能用的,任总什么感想?”

“感想就是你们这个行业对新手很不友好。”任听澜合上记录册,“灯会骗人,正面会骗人,连打包价都能骗人。”

姚姐在身后笑骂:“小姑娘,我可还听得见。”

任听澜回头冲她笑道:“所以我没说供应商会骗人,我说东西会骗人。”

姚姐被她堵得半天没接上话,只能挥手让他们赶紧走。

第二家在另一处珠宝工作室里,和姚姐那边的仓库相比,罗姐的地方精致得多。料子按照批次放进透明格盒,每一格都标着尺寸、厚度和来源,底色统一。

任听澜一进门便看中了其中一组,十几块小料颜色相近,若做成同一系列,几乎不需要费力建立统一感。

罗姐看出她的心思,笑道:“这组是新到的,做耳饰正合适。整包二十四片,不拆。”

任听澜问:“必须整包?”

“这批颜色难配,拆开剩下的不好走。”罗姐答道,“你做系列,数量也不算多,二十四片留着慢慢用,总不会浪费。”

任听澜低头算了一遍总价,整包拿下会直接吃掉她首批材料预算的大半。料子的确好,可她现在还没有跑完最终佩戴测试,也没验证市场是否接受这类耳骨夹,一次买二十四片,会压货。

“她首批只做六到八件。”谢怀珩走到格盒前,“现在拿二十四片,是在替你清库存。”

罗姐抬起眼:“谢先生说话还是这么不好听。”

“好听会增加采购成本?”

罗姐被噎得笑了一声:“你今天是陪看,还是来护送的?”

陈铭在后面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主要是护犊子。”

任听澜回头瞪他:“谁是犊子?”

“比喻,比喻。”陈铭立刻看向窗外,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
谢怀珩没有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,拿起格盒里的一块料,对罗姐说:“你下周还有同底色的新批次到。今天先拆六片给她做测试,报价按这一批的单片价。三十天内如果她要补货,按今天的阶梯价格锁定,不临时上浮。”

罗姐盯着他看了看:“你连我下周到什么货都知道?”

“上次你自己说的。”

“我随口一提,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
“供应稳定比这一盒料更重要。”

任听澜原本正在看小料,听到这句话,动作微微停住。她一直以为谢怀珩的专业主要在“看东西”,直到今天才发现,他对整个行业运的转方式都无比熟悉。

罗姐最后同意拆六片,但要求当天定下编号。任听澜没有因为对方松口就全部收下,她重新挑了一遍,最后只留了四片。

“不是能拆六片吗?”罗姐问。

“另外两片虽然颜色一致,但边形和我现在的结构不合。”任听澜说,“为了凑数量买回去,最后也只能放着。”

罗姐看着她笑了笑:“你这位新设计师,倒不像第一次买料。”

任听澜瞥向身侧的谢怀珩:“带了个厉害的,交学费比较慢。”

第三家在城郊一栋旧楼里。

老秦的货和前两家完全不是一个路数,没有整齐的标签,也没有统一的批次,长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塑料盒,里面什么形状都有。薄片、边角、带皮的小料混在一起,乍看杂乱,仔细翻却偶尔能摸出一块极有意思的东西。

任听澜进门后的第一反应是:“这里比较像寻宝。”

老秦坐在电暖器旁喝茶,闻言笑得眼睛眯起来:“还是年轻人懂,我这里能不能挑出东西,全看眼力。”

“也看运气。”谢怀珩淡声补充。

老秦看见他便叹气:“你来了,我今天又占不到便宜。”

“做正常生意,不影响你赚钱。”

“你嘴里的正常生意,通常只够我交房租。”

任听澜已经戴上手套,开始翻第一盒非标小料。比起前两家的规整,这里的东西显然更对她胃口。许多料子边缘保留着天然起伏,颜色也不均匀,放在普通成品里或许不够漂亮,却能给结构留下更多可能。

她很快挑中一块略呈弯月形的小料:“这个可以做主石。”

谢怀珩接过来看了一眼,随即放到另一侧:“不能要。”

任听澜愣了一下:“又有裂?”

“嗯。”

老秦立刻开口:“那不是裂,是棉线。小料有一点结构纹很正常,不影响。”

谢怀珩将料子放到侧光下,珠宝镜压在边缘位置,示意任听澜自己看:“从正面贯到侧边,落点正好是最薄的位置。切磨时可能没事,镶嵌后受力就难说。”

任听澜看清那道线后,遗憾地叹了口气:“长得这么合适,命不好。”

老秦不乐意了:“怎么还给料子算上命了?”

“设计师挑材料,多少有点看八字。”陈铭说,“八字不合,强扭也没用。”

老秦又翻出一包,往桌上一摊:“这一包新开的,总有能入谢老师法眼的。”

谢怀珩看了他一眼,朝任听澜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:“是她挑,不是我挑。”

接下来任听澜挑得更慢了,最后从那堆料里拣出一块内部带淡棉的小料。

谢怀珩看过后,点了点头。

任听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陈铭靠在一旁,忍不住笑出声:“任总,你现在看老谢的眼神,像终于发现他不是靠脸混进这一行的。”

“我这是尊重知识。”任听澜头也没抬,把那块料小心地放到一边。

“以前不尊重?”

她瞥了谢怀珩一眼:“以前他总喜欢挑我毛病,今天终于展示了一点售后服务。”

谢怀珩站在她身侧,唇角轻轻弯了一下:“满意吗?”

任听澜拿起另一块料,翻了个面仔细端详:“暂时五星,后续看表现。”

三家看完,他们回到车里,把所有待选编号重新横向比较。最终,任听澜从姚姐那里定下四块,罗姐那里留了四块,又从老秦的非标料里挑了三块。十一块原料中,三块作为切磨和结构备用,目标仍然是完成六到八件首批成品。

总金额比她的预算上限低了不到一成。

任听澜核对完最后一项报价,在采购表上按下保存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谢怀珩坐在后排,将今天拍下的料子照片按供应商分类发给她:“回去再核一遍编号。姚姐那块颜色参照不用买,她愿意借你留档。罗姐的补货价格只锁三十天,首批成品如果来不及验证,不要为了锁价提前压货。”

任听澜低头看着他发来的文件,忍了半天,还是回过头问:“谢怀珩,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
陈铭噗地笑出了声:“完了,任总今天彻底服了。”

“我只是合理发问。”

谢怀珩看着她,神色倒很平静:“不知道的地方,我不会带你来。”

任听澜今天完全理解了,为什么这个圈子里那么多人捧着东西请他掌眼,也理解了陈铭为什么每次遇到难判断的料,第一反应都是找谢怀珩。

这个人确实有让人信服的本事。

而且今天,他把这份本事毫无保留地用在了她身上。

任听澜转回身,把手机重新收好,语气故意说得轻描淡写:“那以后看料,我是不是还能继续叫你?”

谢怀珩抬起眼,从后视镜里看向她:“不是说过了吗?怎么用都可以。”

任听澜想起生日那晚他站在路灯下说的那些话,耳根莫名有点热。她立刻看向窗外,嘴上却半点不肯吃亏:“那我记住了,以后别嫌麻烦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陈铭握着方向盘,听得直摇头。

任听澜嘴角微扬,低头看向采购表。她的第一条产品线,终于正式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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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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