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:分寸】
从北京回来后的第四天,宋晚晴提着一盒吴秋岚平时喜欢的茶点,再次按响了谢家老宅的门铃。
吴秋岚亲自出来接她,只见她整个人无比憔悴,像被抽走了一层精气神。吴秋岚心里一酸,上前就拉住她的手:“怎么瘦了这么多?从北京回来也不知道来家里坐坐,我给你打电话,你也不接。”
宋晚晴垂下眼,勉强笑了笑:“这几天有点累,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“你受了委屈,怎么反倒一个人憋着?”吴秋岚把她带进客厅,按着她坐下,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埋怨,更多的是心疼,“怀珩在北京到底说了什么?你谢爷爷回电话只说他糊涂,具体的又不肯多提。你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,我心里能好受吗?”
宋晚晴在沙发上坐下,手指轻轻搭在膝上:“也没有什么,怀珩哥只是把话说得清楚了一些。他说,我们之间没有可能,也不会接受长辈的安排。”
吴秋岚脸色一变:“他真当着你爷爷的面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混账。”吴秋岚气得胸口发堵,一只手按在心口上,顺了两下才缓过劲来,“平时一句重话都不肯说的人,真狠起来倒是一点余地都不给。你谢爷爷那么大年纪,他就这样当众顶撞长辈?这些年教他的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?”
宋晚晴沉默片刻,反倒替他说了一句:“您别怪他。他大概……是真的很喜欢任小姐。”
吴秋岚眼底的心疼更重:“喜欢就能不顾体面?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,他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意?如今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,把所有人都推到一边,这叫喜欢吗?这叫鬼迷心窍。”
宋晚晴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
吴秋岚握住她的手:“晚晴,你跟伯母说实话。那个任听澜,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?”
“任小姐没有做什么。”宋晚晴抬起头,轻声道,“她性格很好,漂亮,也很有自己的想法,身边有人喜欢她很正常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人,却让吴秋岚敏锐地抓住了某个字眼。
“身边有人喜欢她?”
宋晚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神情僵了一瞬,目光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:“我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吴秋岚盯着她,语气沉了下来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“也不算知道。”宋晚晴犹豫了片刻,才缓慢开口,“我从北京回来后,在外面碰巧见过任小姐一次。她和一位年轻男人一起吃饭,后来又沿街走了一段。”
吴秋岚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:“什么男人?”
“我没有见过。”宋晚晴摇了摇头,“不过陈铭以前提过,任小姐身边有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,好像姓赵。他们看起来很熟,应该只是普通朋友。”
吴秋岚瞬间脑补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,她冷笑一声:“普通朋友能熟到什么程度?”
宋晚晴抿了抿唇,垂下眼睛:“我也不清楚。也许是我最近心绪不好,看什么都容易多想。任小姐那样的性格,本来就讨人喜欢。她身边有人愿意照顾她,也不奇怪。”
“怀珩知道吗?”
“应该知道吧。”宋晚晴轻声说,“他那么喜欢任小姐,总不会连她身边有什么人都不清楚。”
吴秋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她儿子在替人鞍前马后,人家却在和别人吃饭散步。
宋晚晴看着她,心里某处生出了一点短暂的迟疑。她并不知道任听澜和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关系,也没有听见那晚他们说了什么,可她知道吴秋岚会如何理解这些话。
但她最终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,没再多解释。
她没有说谎,只是没有把自己不知道的部分说出来而已。
当天晚上,吴秋岚去了复兴西路。
她没有提前打电话,门铃响了两声,阿姨刚把门打开,她就径直绕过玄关走了进去。
谢怀珩正在书房核对一份料单。桌面上摊着几张小料照片,旁边是陈铭发来的供应商报价记录,几处尺寸和厚度被他用笔重新圈过。
吴秋岚走进来,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些东西。她把包放在沙发上,坐下,有些不悦地开口:“你现在倒是有闲心。”
谢怀珩抬起眼,看见母亲脸上的怒意,便知道她不是来闲聊的。
“您想说什么?”
吴秋岚被他这副平静的态度激得更气:“我想问问你,你在北京把话说得那么绝,考虑过晚晴的感受吗?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对我们家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那么伤她?她今天来家里,还在替你说话,连委屈都不肯说出口,你倒好,坐在这里对着几张照片心平气和。”
谢怀珩听完,沉默了一瞬:“实话向来伤人。继续沉默或者说谎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吴秋岚冷笑了一声:“你现在倒是句句都有道理。那任听澜呢?你为了她得罪你爷爷,让晚晴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不来台。人家转头却和另一个男人吃饭散步,亲亲热热。你连自己在人家心里算什么都不知道,还跑回来替她鞍前马后。”
谢怀珩放下手里的笔,看向她:“这些话是谁告诉您的?”
吴秋岚眼神闪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怒意:“晚晴无意间提到的。她还在替任听澜解释,说她和那个姓赵的也许只是普通朋友。你看看人家晚晴,受了委屈还在替人说话,你呢?”
“她连赵时予都没见过。”谢怀珩语气淡淡,眼底的光却沉了下去,“却能让您准确地知道两个人一起吃了饭,又散了步。这个无意,倒是很完整。”
吴秋岚被他话里的讽刺激怒了:“你别把什么都怪到晚晴身上,她不过是看见了事实!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,还处处替你说话,你连一句好话都不肯给她,反倒护着一个外人?”
“什么事实?”
“任听澜身边不止你一个男人!”
谢怀珩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。
吴秋岚没有察觉他神情的变化,仍旧继续道:“任家那样养出来的女儿,从小被人捧着,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献殷勤的男人。她习惯所有人围着她转,感情上未必有你想得那么本分。你现在一头栽进去,迟早要受伤。”
“她和谁吃饭,是她的自由。”
吴秋岚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没有答应我,也没有承诺过什么。赵时予是她认识很多年的朋友,他们见面、吃饭、散步,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。”
吴秋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你现在真是被她迷得一点判断力都没有了。人家把你晾在一边,和别的男人暧昧不清,你还替她说话?”
谢怀珩看着吴秋岚,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下去:“您没有见过当时的情形,也不了解他们的关系,只凭别人几句转述,就说一个女孩子不本分。您觉得这样对吗?”
“我是怕你吃亏!”吴秋岚气得站了起来,“你为了她,这么跟我说话?”
“我好好说话,您又不听。”
她被堵得胸口一窒,抬手指着他,指尖都在发抖:“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像个被女人迷昏头的蠢男人!简直鬼迷了心窍了!”
谢怀珩看着她,勾了勾嘴角:“那您要给我请道士吗?”
吴秋岚整个人僵住,手指还停在半空中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谢怀珩!”
“请之前记得问清楚。”他神色平静,甚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能不能把偏见也一起驱了。”
吴秋岚又气又震惊,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。
“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!”
“您不喜欢她,可以。”谢怀珩放下茶杯,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和缓的迹象,“爷爷不同意,也可以。但在不了解她之前,不要再用这种话评价她。”
吴秋岚看了他很久,怒极反笑:“你真觉得她最后会选择你?”
“她选不选我,是我和她之间的事。”谢怀珩抬眼看向母亲,“即使她最后不选我,也不代表您可以羞辱她。”
吴秋岚被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抓起沙发上的包转身便走。书房门被摔得很响,连墙上挂着的画轴都轻轻晃了一下。
谢怀珩坐在原处,重新拿起笔,把刚才没有核完的补货条款继续看了下去。
翌日上午,任听澜拿着辞职申请去找了阿楠。
《东方》项目刚结束新一轮样品会,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,阿楠正在电脑上整理意见,看见她站在门口,示意她进来。
任听澜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:“楠姐,我提了离职申请,线上流程已经走了。”
阿楠移动鼠标的手停了一下,切到审批后台扫了一眼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因为最近请假太多,觉得不好意思?”
“有一部分吧。”任听澜坦白道。
阿楠收回目光,从她手里接过交接清单,翻看起来。每一项都写得很细,她从头翻到尾,然后合上文件:“行,当前这轮打样你跟完,两周内把供应商和手上的数据全部交接清楚。中间不许再临时撂挑子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以后你自己做老板,遇到一个刚教会一点就准备跑的实习生,你就知道我现在什么心情了。”
任听澜忍不住笑了:“舍不得我?”
“头疼。”阿楠面无表情,“教你的时间还没回本。”
任听澜站起身,郑重地朝她点了下头:“谢谢楠姐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阿楠重新看向电脑,顺手在审批页面点了通过,“你自己的东西真做出来了,拿一件给我看看。要是做得不好,我照样骂。”
“那你可能没机会。”
“出去。”
任听澜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审批通过的通知弹了出来。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唇角微微扬起。
下午,她去陈清乐办公室之前,线上的离职审批已经走到了最后一级。
她推门进去时,陈清乐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表。
“妈。”
陈清乐抬起眼,看了她一会儿,神情并没有多少意外:“流程走到我这了?”
“嗯。”
陈清乐没再多问,点开审批页面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离职申请和附件里的交接清单,随后点了通过。
任听澜站在桌前,忍了几秒,还是开口问:“你不问我为什么?”
“你要是因为在明珠受了委屈,会先来找我吵,不会先把交接表做好。”陈清乐关掉页面,“你既然按流程走到这里,说明已经想清楚了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是一时冲动?”
陈清乐抬眼看她,语气淡淡:“你最近周末往嘉定和闵行跑,工作日为了样品请假,桌上还摊着结构图。你要做什么,很难猜吗?”
任听澜心里轻轻一震。上海这个圈子并不大,明珠有自己的供应链,陈清乐认识的人遍布珠宝、工厂、地产和品牌渠道。只要她想知道,任听澜去了哪家工厂,看过哪些料,甚至刘湘替她保留了苏州河哪间场地,都不是什么秘密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任听澜试探着问。
陈清乐重新低头看报表:“该知道的。”
“什么叫该知道的?”
“就是知道你还没把自己折腾破产。”她翻过一页文件,语气仍旧不紧不慢,“至于你准备做什么、做到哪一步,那是你的事。等你愿意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”
任听澜看着母亲,心里有一种被看穿后的不自在,又有一点难以言明的安定。
妈妈总是那么聪明,聪明到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时,对方早已看清了大半;又聪明到即使看清,也不会急着替她揭开。
陈清乐又补了一句:“真想自己做,第一批别贪多。场地也别为了漂亮,把钱全压在不能产生回报的地方。”
任听澜眼神微动,这已经不算猜测了。她盯着陈清乐看了几秒:“你还说你没管。”
“提醒和插手是两回事。”陈清乐淡声道,“你不听,也没人逼你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该听吗?”
“你都准备辞职了,还来问我该不该听?”陈清乐抬起眼,似笑非笑,“路是你自己选的,好坏都要自己认。”
任听澜站了一会儿,弯起唇角:“知道了,陈总。”
“少阴阳怪气。”陈清乐收回目光,“离职按制度走,一天不能少。还有,你在明珠接触过的客户、设计资料和供应商信息,不能带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任听澜拿起文件,走到门口时,身后又传来陈清乐的声音。
“澜澜。”
她闻声回过头。
陈清乐看向她,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:“真走不动了,就回来吃饭,别把不靠家里和不回家混为一谈。”
任听澜站在门边,喉咙有一点发紧。她很快笑了一声,将那点情绪压下去:“知道了。你们家汤还挺好喝的。”
“出去吧。”
下班后,任听澜拨通了刘湘的电话。
“苏州河那处,保留期还有多久?”
“半个月左右。怎么,任大小姐终于决定了?”
任听澜望着街道尽头,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准备合同吧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刘湘带笑的声音:“行。那我可真往下谈了。”
“谈吧。”任听澜说。
她挂断电话,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。身后的明珠依旧灯火通明,而她终于准备离开别人搭好的屋檐,去建自己的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