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:想吻你】
电话挂断不到两分钟,院门里便传来了脚步声。
黑色铁门从里面拉开,谢怀珩穿着一件深灰色针织衫,外面只随手披了件大衣,领口还翻着一半,显然出来得匆忙。他看见任听澜时,目光先从她冷着的脸扫到她紧抿的唇,最后又落回她眼睛里。
“怎么突然过来了?”
任听澜站着没动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下巴微抬:“不欢迎?”
谢怀珩侧身让开门口:“先进来。”
任听澜踩着石板路往里走。院子里十分安静,墙边种着两丛竹子,冬日里仍旧青得精神,与这栋老洋房过分相称。
“你家里有客人?”她问。
“嗯,在看一幅画。”谢怀珩接过她脱下来的大衣,挂在手臂上,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,“还有两处需要确认。你先等我十分钟,可以吗?”
任听澜本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,攒了一路的火气正愁没地方落,听见他还在忙,心里那股烦躁更是往上窜。她伸手便要把大衣拿回来:“我在车里等也行。”
谢怀珩却没有松手:“进都进来了,等十分钟。”
“你确定十分钟够?”
“尽量。”
“那你去忙。”任听澜抬眼看他,语气不见缓和。
谢怀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带着她往楼上走:“这边。”
任听澜瞪着他的背影,到底还是跟了上去。
二楼有两间相邻的书房,靠外的大书房门没有关严,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,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,长桌上铺着一幅已经展开大半的山水画。
谢怀珩推开了另一间稍小的书房: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任听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
房间不大,东西却多得离谱。靠墙是一整面顶到天花板的木书架,书脊颜色深浅不一,绝大部分看起来都上了年头。临窗摆着一张窄长书桌,笔架上的毛笔按长短排得整整齐齐,旁边放着几方印章、铜镇纸和一只她看不出用途的螭耳小香炉。另一侧还有一只像老药铺似的木柜,细密的小抽屉上贴着手写标签,什么旧墨、印泥、纸样、拓片,一格一格分得清楚。
任听澜环顾一圈,忍不住在心里评价:老干部。
“要喝什么?”谢怀珩站在门边问。
“不喝。”
他也没勉强: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任听澜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两分钟,她原打算用这段时间把兴师问罪的腹稿再理一遍,可心里的气没消,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被周围那些东西勾走。
窗台下放着一只青铜小兽,造型说不上威严,反倒有点憨,圆眼睛圆耳朵,蹲在那里像是守着一方小天地。靠窗的架子上放着几块木头,有的带着瘤疤,有的已经被磨成印章形状。最下面还压着几张拓片,其中一张只露出半个残缺的兽纹。她正想凑近看看,余光忽然扫到书桌侧边压着的一摞资料。
最上面是她那枚耳骨夹的结构图。纸角已经被翻得微微起翘,旁边放着三家供应商的资料,补货周期、厚度误差和价格区间都被做了标记。
任听澜盯着看了片刻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。
帮她做了这么多又怎么样?一码归一码,该算的账还是要算。
隔壁的谈话声持续了十来分钟。很快,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,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,谢怀珩将客人送下了楼。过了几分钟,楼梯上重新响起脚步声,比刚才稍快一些。
再回来时,他手里多了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杯子。他把茶放到她面前,执壶倒了一杯。浅金色的茶汤冒着热气,在杯口盘旋着升起来,带着一点陈皮和菊花的清苦味道,很快充盈了整个书房的空气。
任听澜看了看杯子,又抬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清火。”
她差点气笑:“你知道我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怀珩在她对面坐下,把另一只杯子放到自己面前,“但看得出来火气不小。”
“你还有心情开玩笑?”
“你先说。”他把茶往她面前推了一点,“骂人和喝茶不冲突。”
“你知道我要骂你?”
“电话里听出来一点。”
“那你还把我晾在这里十几分钟?”她本来是打算一进门就把话全部砸出来的,结果被他按在了这间书房里,火气闷得更旺却出不来。
“客人九点多就要坐飞机回去。”谢怀珩把茶杯又往她手边推了一点,“我已经看得比平时快了。”
任听澜着他这副样子,干脆开门见山:“你妈妈今天下午找我了。”
谢怀珩正在给自己倒茶,听见这句话,动作停了下来。他把茶壶放回原位,有些意外:“她找你?”
“是啊。”任听澜往椅背上一靠,越想越气,“她先问我是不是经常找你帮忙,又说你这个人从小不爱管别人的闲事,最近为了我连家都顾不上。绕来绕去,最后问我对你到底有什么想法。”
说到这里,她冷笑一声:“我一开始还真没听懂,以为她是来跟我谈顾问费的。毕竟你帮我看了那么多料,我还想着是不是该补个红包。结果人家不是来谈工作的,是来提醒我要注意分寸的。”
谢怀珩眉心轻轻拢起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任听澜越想越窝火,抬手点了点桌面:“她让我在没确定心意之前,不要一边接受你的好,一边又让你误会自己有机会。”
说到这里,她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:“然后又把赵时予扯进来,说我跟别的男人吃饭、散步,关系不清不楚。我跟他吃顿饭怎么了?我认识他多少年了?你们谢家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规矩?没谈恋爱之前就要先把身边异性全清空,排成一排等着你们一个一个挑?”
谢怀珩脸上的那点温和彻底淡了,他坐在灯下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任听澜没有等他回应,继续说了下去:“反正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。你家里人想撮合你和宋晚晴,你不同意,就在北京闹一场;你妈妈管不住你,又跑来找我。你们谢家的人一不高兴,为什么最后都要算到我头上?凭什么让我挨骂?”
这句话落地之后,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任听澜胸口还在起伏,端起面前那杯清火茶喝了一口。
直到她把杯子放下,谢怀珩才开口:“说完了吗?”
任听澜抬头瞪他,目光却一下子变得锋利:“你嫌我话多?”
“不是。”他轻声道,“怕你还没说完,我中途打断,你更生气。”
“……”
她一肚子火忽然被堵得不上不下。
谢怀珩起身,绕过茶桌走到她面前,在一步之外停下,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轻声道:“你没有招惹任何人,也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任听澜没好气地回怼:“那是你们一家闲得没事,排着队来找我?”
“是我没处理好。”他说。
“你又来。”她皱起眉,“每次出问题你都说你没处理好,结果呢?”
“这次不会了,”谢怀珩垂眼看着她,声音沉下来,“我会跟他们每个人都说清楚。”
桌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暖黄的边界,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,在光柱中缓慢旋转。
“我喜欢谁、想追谁,都是我自己的事。你没有义务给我答案,更没有义务替我的家人承担情绪。”
任听澜怔了一下,谢怀珩说得太自然,她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那句话里最重要的三个字。等她真正听清时,心跳已经乱了一拍又一拍。
她抿了抿唇,飞快地把脸偏开一点,故意抓着别的地方问:“谁让你追了?”
“喜欢你这件事,不需要先得到许可。”
任听澜彻底被噎住。她的视线游移在茶杯上、砚台上、铜镇纸上,就是不肯看他。耳根莫名有点热,可她嘴上却半点没软:“那我就活该被你们家折腾?我什么都没答应你,就已经成了勾着你不负责的坏女人。”她声音越来越紧,“我连自己怎么想都没弄明白,所有人已经替我把角色安排好了。凭什么?”
话音落下时,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。她更烦了,她明明是来骂人的,偏偏越说越觉得委屈。她迅速眨了眨眼,不想让谢怀珩看见。
可下一秒,谢怀珩又往前走了半步。他的声音离得更近了,带着一种克制过的温和:“没有人能替你安排,包括我。”
任听澜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轮廓,哑声道:“说得好听。”
“你生气是应该的。”
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,书房里的空气像是一池被搅动过的水,正慢慢沉淀下来。
任听澜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点鼻酸压回去,重新看向他,语气仍旧很硬:“反正都是你惹出来的。”
“嗯,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你当初不去任家送礼,不在南山隐招惹我,不答应教我看料,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。”
“今天这笔账算我的。”
“什么叫今天?以前也算你的。”
“都算。”
任听澜被他这副全盘接收的态度一堵,反倒没词了。她低头喝了一口茶,刚想把杯子放回桌上,谢怀珩便伸手接了过去。
两人的手指在杯沿碰了一下,任听澜下意识缩了缩手。
指尖相触只是一瞬,那点温度却像是从接触的地方慢慢洇开,顺着指节蔓延到手腕。
谢怀珩把杯子放到一旁,却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。他站在她面前,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将平日里清淡的眉眼压得很深。
任听澜坐在椅子上,仰头看着他,突然意识到自己心跳已经不受控制。
“还有什么要骂的?”他问。
“你还想听?”
“你跑到这里,总不能只骂一半。”
“暂时没想起来。”
“那等想起来再继续。”
任听澜盯着他,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说今天,像是在邀请她,随时可以来找他算账。
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,她坐着,他站着。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他的下颌,然后是他微微滑动的喉结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落下来的呼吸,温热地拂在她额角和眉心,带着清淡的茶香和陈皮的味道。
“你站太近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他嘴上应了,却没有马上后退。
任听澜心跳得越来越快,偏偏又不愿意先躲开,她微微抬着下巴,故作镇定地看着他,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。
谢怀珩的目光从她眼睛缓慢地落下来,最后定格在她唇上。
那一瞬间,她突然意识到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。
书房里安静得过分。窗外偶尔有车驶过,灯光从玻璃上一晃而过,又很快消失。暖黄的桌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她的轮廓靠坐在椅子里,他的身形微微前倾,两个影子几乎要重叠在一起。
谢怀珩低声问道:“如果我现在亲你,你会不会更生气?”
那一瞬间,任听澜所有的念头措辞、所有的理直气壮,全部被这句话清空了。她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抿得紧紧的:“你敢。”
谢怀珩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:“不敢。”
他说着不敢,却仍旧没有立刻离开。两个人对视着,呼吸交错在不到一拳的距离里,空气几乎变得黏稠。
任听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,心想:如果他真的亲下来——
可就在她呼吸几乎停住的时候,谢怀珩往后退开了。
空气重新涌进两人之间,任听澜却没有立刻松下来,胸口里那股被吊在半空的气不上不下,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。
“你耍我?”
“是你说我不敢,我听你的。”
谢怀珩的嗓音还有一点没有完全压下去的哑,神色却已经恢复如常,好像刚才那个差点亲下去的人不是他。
任听澜却没办法恢复。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舌尖明明没有被烫到,脸上的热度却越来越明显。
“你妈妈那边自己处理好。”她语气硬邦邦的,目光落在桌面,不肯再看他,“我不想再跟谢家任何长辈单独喝茶。”
“不会再有下一次。”
她这才勉强点了一下头,然后站身起来:“我要走了。”
谢怀珩取下挂在门边的大衣,走到她面前,递过去。
任听澜伸手去接,可大衣却没有立刻被松开。她起抬头,正好撞上他的视线。他站在门边,书房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将他的眼睛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深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谢怀珩松开手,“路上慢点。”
任听澜披好大衣,转身便走。
谢怀珩将她送到院门口,她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,钻进了车里。
关上车门的那一瞬,外面的声音全部被隔绝了,只剩她那还没来得及平复的急促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