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:谁的期待】
二号料经谢怀珩鉴定,最终确认只是棉纹,没有贯穿结构,也不影响镶口受力。梁师傅重新打灯检查后,继续修形,首批“有棱”最终定为六件。损耗比预估高了一点,好在还没有越过任听澜重新核算后的成本线。
工作室那边也在快速往前推进。
装修如期进行,“器外”的商标查询和注册交给了专业机构。任听澜每天在公寓、工作室和工坊之间来回跑,忙得没空再反复回想复兴西路那个差一点发生的吻。
同一段时间里,赵时予也忙得几乎失去了自己的生活。
公司第一轮产品内测刚启动,用户反馈、技术调整和融资材料挤在一起。团队人数不多,每个人都身兼数职,他作为创始人更是什么都要管。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,桌边的外卖盒来不及收,电脑上同时开着十几个页面。
以前再忙,他也会抽空给任听澜发消息。看见有趣的东西随手拍给她,吃到难吃的外卖也要抱怨两句。现在两人的聊天框安静了许多。有时任听澜下午发来一句话,他忙到晚上才看见;有时明明看见了,也会先放下手机,告诉自己等手上的事处理完再回。
等真正闲下来,那句话已经隔了几个小时。
到底是忙忘了,还是故意晚一点,连赵时予自己也不愿意细想。
这天晚上,他父亲临时经过公司,推门进来时已经快十一点。赵时予坐在会议室里改融资预算,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。
他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才敲了敲玻璃:“你最近是准备在公司安家?”
赵时予抬头,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妈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失踪了。”赵父走进会议室,拿起桌上的咖啡闻了闻,又嫌弃地放回去,“以前让你进公司学点东西,你三天两头往外跑。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公司,倒是知道拼命了。”
“性质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这个是我的。”
赵时予说完,低头继续看表格,鼠标往下滑了两行。
父亲在他对面坐下:“缺钱?”
“暂时不缺。”
“缺人?”
“也在招。”
“那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干什么?”
赵时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他当然可以说公司刚起步,所有创始人都忙;也可以说产品窗口期短,现在不拼以后更难。
但这些都不是全部。
他想把事情做成,想证明自己不是凭家里关系胡闹。也想快一点拥有更多钱、更稳的事业、更成熟的判断。
谢怀珩站在任听澜身边时,可以帮她看懂一块料,替她谈下供应商,也能在她遇到麻烦时用自己的能力帮她解决。赵时予不懂玉,也进不了那个行业的专业世界,可他不愿意永远只靠十几年的交情占据一个位置。
他想变成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。
下一次任听澜想做什么、想去哪里,不管是需要资源、资金,还是一个能够并肩承担风险的人,他都希望自己给得起。
他不想再只有“认识得久”这一项优势。
“创业不都这样?”赵时予合上电脑,“项目是我选的,当然得做好。”
父亲看着他,笑了一声:“看来是真受刺激了。”
“少瞎猜。”
“我还什么都没猜。”
赵时予拿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,被苦得皱眉:“时间不早了,你赶紧回去。别一会儿我妈又说我把你也扣在公司加班。”
他父亲起身往外走,临到门口又回头:“别光顾着证明自己。身体坏了,赚再多也没用。”
赵时予摆了摆手,重新打开电脑。此时手机屏幕恰好亮起,任听澜在工作室筹备群里发了一张包装样稿,问大家更喜欢哪一版材料卡。
他看了片刻,先把预算表最后两项改完,才在群里选了第二版,发送时间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。
赵母很快从丈夫那里听说了儿子的变化。
第二天下午,她和陈清乐喝茶时,忍不住提了一句:“时予最近跟变了个人一样。他爸昨晚十一点去公司,他还在干活。以前让他认真做点事,嘴上答应得好,转头就找澜澜玩去了。”
陈清乐端起茶杯:“现在认真不好?”
“好是好,就是太突然了。”赵母压低一点声音,“我怎么觉得跟澜澜有关系?他们最近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?”
陈清乐看了她一眼:“年轻人之间有点变化很正常。”
“你不问问澜澜?”
“问她什么?”陈清乐反问,“问她为什么没让时予按时下班,还是问她选择了谁?”
赵母被她问得一愣:“我不就是担心两个孩子吗?”
陈清乐放下茶杯:“她们感情上的事,都不是父母帮忙就能改变的。我们的想法,也只是我们觉得。”
赵母叹气:“你倒看得开。”
“儿孙自有儿孙福嘛。”陈清乐道,“只要他不是拿伤害自己证明真心,认真做点事没什么不好。”
赵母若有所思地安静下来,半晌才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时予愿意认真做事业,总比天天追着澜澜跑强。剩下的,让他自己折腾吧。”
当晚,谢怀珩主动约了宋晚晴,地点定在一家离两人住处都不算近的茶室。
见面前,谢怀珩给任听澜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今晚我约了宋晚晴。”
任听澜过了几分钟才回:“你在跟我汇报行程?”
“算是。”
“谢老师最近进步很快。”
“七点半以后,你能不能过来一趟?”
“我过去干什么?”
谢怀珩回复:“我不想再让你从别人那里听见一个不完整的版本。”
任听澜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住。
“地址发我,我不保证准时。”
晚上七点,宋晚晴准时到了。她比谢怀珩晚进门几分钟,脱下大衣后坐在他对面,神情比前几天平静许多。
“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
谢怀珩没有寒暄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我母亲知道赵时予,是你告诉她的?”
宋晚晴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,抬眼看向他:“我只是无意间提到见过任小姐,我没有说他们是什么关系,更没有编造过任何事。”
“你知道我母亲会怎么理解。”
“那是她的想法,我只说了我亲眼看见的。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,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的辩解。
“只说一部分事实,留一半让人猜,本身就是引导。”
宋晚晴的睫毛颤了一下,随即抬起眼,目光里浮起一层被冒犯后的委屈:“所以你今天叫我来,就是为了替她兴师问罪?”
“是为了把话说清楚。”谢怀珩看着她,“任听澜和赵时予的关系,我比你清楚。我不会因为谁在她背后说了什么,就改变对她的看法。你心里不舒服,可以找我,北京的事让你难堪,你也可以怪我,但别再把任听澜牵扯进来。”
宋晚晴的眼神晃了一下,有些苦涩地笑了笑:“你现在连我说一句话,都觉得是在算计她。”
“南山隐那次,你故意让她误会我们的关系,现在又把赵时予的事半遮半掩说给我母亲听。”谢怀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“不是一次了。”
宋晚晴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暗处拉到了灯光下,所有的小心思和那些拐弯抹角的含沙射影,都在他平静的目光下无从遁形。她放在膝上的手越收越紧,声音微微发颤:“那你想让我怎么样?向她道歉?保证以后离你们远一点,再祝你们幸福?”
“我没要求你祝福。”
“因为你根本不在意我怎么想!”
她终于绷不住那层维持了许久的端庄,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了半分。茶室外有脚步声经过,隔着木门轻轻响了两声,又渐行渐远。宋晚晴立刻别过脸,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,再转回来时眼眶已经泛红。
“你在北京把话说得那么绝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余地都不留。你有没有想过,我回去以后要怎么面对我爸妈?”
谢怀珩皱了皱眉:“这是我的决定,为什么需要你向他们交代?况且,这也不是你把任听澜推出来挡枪的理由。”
这句话扎破了宋晚晴最后一点故作的镇定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里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涌了出来:“怀珩哥,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,可以只管自己的决定!”
积压在胸口许多年的情绪,顺着这一个缺口倾泻而出。
“你不喜欢什么,就可以不做;爷爷安排的事情,你说拒绝就拒绝;你不想留在北京,当晚就能买票回来。任听澜也一样,她想学设计,家里就全力支持;她想做工作室,所有人都由着她折腾。你们都觉得选择自己的生活是天经地义的事,因为你们从来都知道,不管选成什么样,身后总有人兜底。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急,眼眶红得厉害,连语气里都带上了一点自嘲的涩意。
“可我不行。我从小连喜欢什么,都要先看我爸妈的脸色。读什么专业、跟什么人来往、什么时候应该懂事,他们全都替我想好了。我但凡有一点没做到,就是我不够努力、不够体面、不够让人省心。”
一滴眼泪落下来,她抬手去擦,可越擦眼泪掉得越凶,连带着声音都哽咽起来。
“我已经很拼命了。成绩学到最好,说话让人舒服,家里需要我的时候我永远不会拒绝。我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,以为这样总有一天,他们会觉得我足够好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糊了满脸,也顾不上再维持什么端庄。
“我拼尽全力迎合了所有人,唯独在你身上栽了跟头。你在北京一点情面都不留,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可能。回家后,我爸爸开口问我的第一句话,根本不是我难不难过,是问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,为什么这么多年,还是留不住你。”
谢怀珩眉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可他们只会觉得是我的问题!”宋晚晴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他们会觉得我不够讨人喜欢,不够聪明,不够有本事。连这件事做不好,我以前做的那些又算什么?”
她哭得越来越狼狈,话却说得越来越快,像要把这辈子的不甘都倒出来。
“你们谁都不懂我。你们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,不喜欢就拒绝,不想做就不做。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这种权利!”
“我羡慕任听澜,也愱妒她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她的声音哑了下去。
“她可以发脾气,可以说错话,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所有她不愿意的事。她想做什么,就算所有人都反对,她也敢去做。她从来不需要先证明自己值得,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,无论怎样都会有人会爱她。”
宋晚晴望着谢怀珩,眼里全是被撕开后的茫然和脆弱。
“可我呢?我只能一直做到最好,一直满足别人的期待。可到最后,还是没有任何人觉得我够好。就连我喜欢的人,也喜欢上了一个和我完全相反的人。”
谢怀珩沉默了很久。他以前知道宋晚晴的父母对她要求严苛,也知道她性格谨慎,却从来没有细想过,她为什么会把每一次认可都看得那么重。
“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事难看,可我只是想赢一次。”宋晚晴低下头,眼泪一串一串落在手背上,“我这辈子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别人替我选的,只有喜欢你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她抬起脸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多年的问题。
“为什么连这一次,也不能是我?”
木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宋晚晴沉浸在情绪里没有察觉,谢怀珩却抬眼看向了门口,随即收回目光。
“因为感情不是奖励,你做得再好,也不能让另一个人必须爱你。”他的语气仍旧平静,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只给她一句冷硬的拒绝,“但这不能成为你伤害任听澜的理由。你可以怪我,可以恨我,可你不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输,就把——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宋晚打断他,“回去告诉我爸妈,我什么都没得到,是因为我根本不值得?还是告诉他们,是我不够好,所以连你也留不住?”
“你值不值得,不需要用我来证明。”
“你说得轻松。”宋晚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你们谁都可以活得那么恣意,然后站在一边告诉我,我也应该学会为自己活。可我要是真的知道怎么做,我还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?”
房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宋晚晴缓慢地转过头,看清来人的瞬间,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。
她刚刚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羡慕、愱妒和不堪,偏偏被最不想让她看见的人听了个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