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:无需许可】
宋晚晴万万没想到任听澜会出现在这里,更没料到自己刚才那些剖白、狼狈与不堪,全落进了对方耳朵里。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连呼吸都短暂地停了一下。
任听澜推门进来,随手带上门,没看谢怀珩,径直拉开侧边的空椅子坐下,又从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巾,指尖一推,轻轻滑到宋晚晴面前。
宋晚晴没有接,她抬眼盯着任听澜,嗓子哑得发涩:“你都听见了?”
任听澜靠进椅背:“后半段听见不少。”
宋晚晴扯了下嘴角,笑得很难看:“那你应该很高兴吧。”
“我为什么高兴?”
“看见我变成这副样子。”宋晚晴垂下眼。
任听澜看着她,语气平平:“看一个女人为了男人哭成这样,有什么好高兴的?我还没这么无聊。”
宋晚晴脸色微微一变,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谢怀珩站在桌边没有插话。任听澜扫了他一眼,伸手把他刚才坐的椅子往旁边推了推:“你坐远一点。”
谢怀珩闻言,竟真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些。宋晚晴看见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难堪,很快又低下头。
任听澜察觉到了,却没有刻意回避,也没解释什么。她今天不是来炫耀什么,也没兴趣在别人狼狈的时候装大度体贴。她端详了宋晚晴几秒,话锋一转,直接切入正题:“你刚才说,你父母替你选专业、定人生,连跟谁来往都要管。那我问你,你现在还靠他们养吗?”
宋晚晴抬起头,眼里满是错愕:“什么……?”
任听澜继续说:“你有工作,有学历,也有地方住。离开他们,你会活不下去吗?”
“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。”宋晚晴皱起眉,“他们是我爸妈,我不可能像你一样,说不听就不听,说翻脸就翻脸。”
“我又没让你现在回去跟他们断绝关系。”
“可你根本不懂。”宋晚晴声音又紧了起来,“从小到大,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和这个家绑在一起。我爸妈对我有期待,我不能——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任听澜打断她,“期待是他们的事,做不做是你的事。父母有自己的生活,你也有你的。你可以孝顺、关心他们,但没必要把一辈子交给他们保管。”
“你说得当然轻松。”宋晚晴眼里的防备更重,“你从小想要什么都有,你爸妈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事。你根本不知道让父母失望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对,我不知道。”
任听澜答得干脆,半点没有要装共情、讲道理的意思,反倒把宋晚晴噎了一下。
“我家里很爱我,也给了我很多自由,这是我的运气,我没必要装作没有。”她语气坦然,”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了。你有能力离开那个家,也有能力换个活法。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
宋晚晴的手指一点点攥紧:“他们会觉得我自私,会觉得我这么多年白养了,会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们觉得。”
宋晚晴像是没听清,怔怔地看着她,眼里全是震惊和不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让他们失望,让他们觉得你自私。”任听澜语气平静得几乎有些冷淡,“你努力了这么多年,他们还是觉得你不够好。那说明问题根本不是你做得够不够,而是他们永远都会要更多。你再听话十年,他们也不会哪天突然拍拍你说,辛苦了,以后为自己活吧。”
宋晚晴怔怔地看着她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他们不会给你这个许可。”任听澜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你也不需要等。”
宋晚晴嘴唇动了动,过了几秒才找回声音:“可我要是真的不管他们,亲戚会怎么看?我爸妈怎么跟旁人解释?我弟弟以后——”
“你看,又来了。”任听澜直接打断她,“父母怎么看,亲戚怎么说,弟弟怎么办。你的人生里排了这么多人,唯独没有你自己。”
“那我能怎么办?”宋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困惑,“你让我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吗?我做不到。”
“谁让你一下子变了?”
任听澜有些不耐烦:“不想接的电话就别接,不想回的家少回一次,不想答应的事拒绝一件。你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,就开始替十年后的麻烦担心。”
“可要是他们生病,要是他们真的需要我——”
“需要你和控制你是一回事吗?”
宋晚晴刚说出一个“可是”,又被她堵了回去。
“你非得等到一点都不怕了才肯往外走,那你这辈子都走不了。”
宋晚晴没再反驳,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,指节却渐渐松了些。那双一直追着谢怀珩的眼睛也终于移开,落在面前冷掉的茶杯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任听澜等了一会儿,见她平复了些,才把话题拉回原点:“至于谢怀珩……”
旁边一直沉默的人抬了下眼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他喜欢我,就是我赢了,你输了?”
宋晚晴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任听澜皱了下眉,对这个逻辑感到不解,“被一个男人喜欢,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?”
谢怀珩眉梢轻轻一挑。
任听澜余光瞥见了,懒得理他,继续对宋晚晴说:“他喜欢我,不代表我比你好;他不喜欢你,也不代表你哪里做错了。感情又不是考试,不是你把所有题都做对了,就一定能拿到想要的分数。”
宋晚晴苦笑了一下:“你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任听澜反问,“万一只是对方没眼光呢?”
谢怀珩再次侧眸看过来,眼神里带了点无奈。
她全当没看见,接着道:“你一直盯着他,当然觉得全世界就他一个人值得喜欢。说不定你身边早就有人真心对你好,只是你眼里根本看不见别人。”
宋晚晴怔了一下,下意识问:“谁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任听澜说,“我又不是月老。”
她说完,不知为什么,忽然想起陈铭看宋晚晴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却没有多嘴。
“就算真的没人喜欢,又能怎么样?”她说,“你有工作,有能力,也有自己的喜好。难道非得有个男人选你,才算活得成功?”
宋晚晴低声道:“你不明白,喜欢他……是我这辈子唯一自己选的事。”
“可你选了,不代表他必须配合。”任听澜说得毫不客气,“选择是你的权利,结果不是。你可以喜欢他十年、二十年,也可以继续喜欢下去,但不能因为他不回应,就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全白费了。”
“那我这些年算什么?”宋晚晴终于抬头,眼眶通红,“算我自作多情吗?”
“算你喜欢过一个人。”任听澜说,“仅此而已。”
宋晚晴眼里的泪又浮了上来。
“喜欢过不丢人。”任听澜看着她,“为了这点喜欢,把自己都活没了,才丢人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重,宋晚晴闭了闭眼,眼泪从睫毛下滚落。任听澜没有再给她递纸,有些情绪哭出来,比硬撑着体面要痛快得多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宋晚晴才哑着嗓子问:“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?是可怜我吗?”
任听澜想了想:“是觉得你挺浪费的。你有学历,有能力,审美也不差,明明能做很多事,却把这些全拿去换父母一句满意,再耗在等一个男人回头上。”任听澜靠回椅背,“换不到,就觉得自己一文不值,你不觉得亏吗?”
宋晚晴嘴唇颤了一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“不过一码归一码。”任听澜话锋一转,“你把我和赵时予的事说给吴阿姨,让她误会我,这笔账不会因为你哭一场就算了。”
宋晚晴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
“这句是你欠我的。”任听澜接受得很干脆。“以后别再拿我当靶子撒气,你想发疯,找谢怀珩。他才是罪魁祸首。”
谢怀珩看向她:“我?”
“不是你是谁?”任听澜反问,“没有你,今天哪来这么多事?”
谢怀珩没有争辩,点了点头:“好,算我的。”
宋晚晴看着两人一来一回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换作以前,看见他们这样默契,她大概又要酸涩、又要不甘,可此刻,那些尖锐的愱妒像是被泪水泡软了,没了扎人的力气,只剩一点淡淡的涩。
她把皱成一团的纸巾放到桌上,慢慢站起身:“我想先走了。”
谢怀珩也跟着起身:“我送你下楼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宋晚晴拒绝得很快,顿了顿,又轻声道,“我自己走一走。”
谢怀珩没有坚持:“好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宋晚晴拿起大衣,走到门口时,任听澜叫住她:“外面冷,别往江边走。”
她脚步一顿,回过头,眼睛还是红的,神情却比刚进门时松快了许多。这一次,她没有下意识去看谢怀珩,只看向任听澜,轻轻点了下头。
门合上后,任听澜长长呼出一口气,靠回椅背:“费死劲了。”
谢怀珩站在桌边看着她:“没看出来,你还会开导人。”
“我可没开导她。”任听澜瞥他一眼,“我就是受不了她那套逻辑。活给别人看,最后又怪别人没给她想要的答案。”
谢怀珩沉默片刻:“她不是一天变成这样的。”
“所以也别指望几句话就能改。”任听澜站起身,拿过椅背上的大衣,“路得她自己想明白,说多了,反倒像我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谢怀珩替她拎过包,跟在她身后走出茶室。
一路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,两人都没再提刚才的事。夜里车位空了大半,任听澜走到自己车旁,指尖搭上车门把手,身后的人却没把包递过来。
她回头,眉梢微抬:“还有事?”
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谢怀珩站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,语气听着平淡,问出来的话却有些较真:“对方没眼光?”
任听澜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他是在翻旧账,伸手就去够自己的包:“我说的是万一,你怎么这么记仇?”
谢怀珩没松手,包带在他指节间绕了半圈:“刚才当着我的面,说被男人喜欢不算什么值得炫耀的事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什么奖杯。”
“那我的呢?”
任听澜的动作顿住了。
谢怀珩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的喜欢。”
任听澜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半拍,她飞快移开视线,嘴硬得很:“……勉强有点参考价值。”
谢怀珩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立刻抬眼瞪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眼尾弯着一点弧度,语气却很认真,“就是觉得你刚才那样,很好看。”
任听澜眉梢一挑:“我平时不好看?”
“平时也好看。”
“少说这些没用的。”任听澜伸手把包抢回来,拉开车门刚要俯身坐进去,谢怀珩却往前迈了半步,影子刚好罩住她半边身子。
任听澜立即直起身,警觉地看着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上次你说我不敢。”
任听澜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书房那晚的事:“……你还记到现在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所以?”
谢怀珩垂眼看着她:“想证明一下。”
任听澜心跳更乱了,面上却偏要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:“谁允许你证明了?”
“喜欢不需要许可。”谢怀珩顿了顿,目光从她眼睛下滑,落在她唇上,又很快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,“亲你需要。”
任听澜看着他,故意扬了扬下巴:“我要是不允许呢?”
“那我就送你上车。”
“这么听话?”
“在你这里,尽量。”
谢怀珩说完,竟真的往后退了半步,侧身伸手替她扶住车门。
任听澜看着他这副进退自如的从容模样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一下就涌了上来。
那晚在书房也是这样。靠得那么近,话说得那么明白,最后也是他先退开的。好像每一次都是他轻易就能把她的心跳搅乱,再轻飘飘把选择权递回来,等她站在原地心神不宁的时候,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。
凭什么?
谢怀珩见她站着不动,只当她是犹豫,低声又补了一句:“快上去吧,天凉。”
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引线。任听澜盯着他平静的侧脸,脑子一热,话先于理智冲了出口:“我也没让你退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耳根迅速烧起来,连带着脸颊都泛了热,可她偏不肯移开目光,就那么直直看着他。
谢怀珩扶着车门的手猛地僵住,侧着的身子顿了足足两三秒,才慢慢转回头来看她。平日里永远沉稳克制的眼神里,第一次碎了从容,露出一点显而易见的错愕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松开扶着车门的手,重新朝她走过来。站定在她面前时,任听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轻轻地蜷了一下。
他抬手碰上了她的脸侧,指腹轻轻贴着耳后。任听澜没有躲,她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,下巴已经微微抬了一点。
谢怀珩的呼吸落在她额角,温热的,带着一点淡淡的茶香。下一秒,他低下头,吻落了下来。
只是唇瓣轻轻碰了一下,一触即分,像个小心翼翼的试探。碰完他还退开了一点,垂着眼看她的反应,他眼尾泛着淡红,那点生涩和无措,藏都藏不住。
任听澜的心一下软得一塌糊涂,又有点想笑,更多的却是乱撞的心跳。她指尖蜷了又蜷,最后抬手,轻轻抓住了他大衣的衣襟。
指节收紧的那一瞬,谢怀珩像是突然得到了赦令。
他再低头吻下来的时候,比刚才重了些,却依旧没什么章法,只贴着她的唇瓣,生涩地蹭了蹭。另一只手犹豫了几秒,才轻轻落在她腰后,揽得很小心,指尖都绷着,不敢用力把她往怀里带。
任听澜被他吻得呼吸全乱了。最初她还僵硬地站着,睫毛颤了好几下,才慢慢闭上眼。过了片刻,她微微仰起脸,唇瓣轻轻动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,像是按开了什么开关。
谢怀珩扣在她腰后的手微微收紧,终于敢把人往怀里带,让两人之间那点缝隙彻底贴紧。他的吻还是生涩的,没什么技巧,却有着压抑了太久的沉劲,一下下撞得人心尖发颤。他扶在她脸侧的手滑到后颈,指尖没入发间。
任听澜抓着他衣襟的手越收越紧。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,能听见他比自己还急的呼吸声。
原来他比她还紧张。
车库里静得过分,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,低低地缠在一起。
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,等到谢怀珩微微退开一点时,两个人都没有真正分开。他的额头抵着她的,鼻尖几乎碰在一起,呼吸交错在不足一寸的距离里,又热又急。
任听澜闭着眼,睫毛还在微微发颤。她感觉到他拇指还贴在她耳后,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睁开眼,哑声问道:“证明完了?”
谢怀珩的呼吸还没平复,垂眼看着她微红的唇:“暂时。”
“什么叫暂时?”
“以后可能还需要复核。”
任听澜抬手推了他胸口一把:“你做梦。”
谢怀珩顺着她的力道退开半步,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连平日里的端方劲儿都散了大半。
“昨晚做过了。”
任听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等脑子里转过弯,想起他说自己睡不好的话,瞬间品出了这话里的暧昧,脸上的热意一下蔓延到了耳根。
“谢怀珩!”
他低笑一声,替她拉开车门,又恢复成那副沉稳模样:“路上慢点,到家说一声。”
任听澜瞪了他一眼,坐进车里,重重关上车门。
直到车驶出车库,任听澜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热,唇上那点柔软的触感更是挥之不去。路口红灯,车停下来,她盯着前面的车尾灯看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,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