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:针锋相对】
赵时予把谢怀珩单独约了出来,会客室设在一家会员制餐厅的二楼。两人此前见过许多次,却很少单独坐在一起。
谢怀珩推门进来时,赵时予没有起身寒暄,只抬了下眼:“坐。”
谢怀珩脱下外套,放到一旁:“图我看过了,你想问什么?”
赵时予将桌上的纸转向他,手指点在最中间那两家文化媒体的名字上:“这条线,为什么最后绕到了谢家?”
谢怀珩看了一眼,没有回避:“因为他们和谢家合作过。”
“我知道他们合作过。”赵时予盯着他,“我问的是,这件事你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赵时予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比你早两天。”
“然后呢?”赵时予冷笑了一声,“你就看着那些文章继续发?”
“知道它们和谢家的项目有关系,不代表当时就能确定是谁授的意。”
“现在确定了?”
“确定了。”谢怀珩把手机放到桌上,语气平静,“和我父亲、爷爷都没有关系。”
赵时予几乎立刻反问:“你信?”
“我查过了。”
那两家媒体曾参与过谢家几场收藏展和传统器物论坛,一直想挤进更核心的项目。谢怀珩公开替器外转发声明之后,圈子里很快便传起他和任听澜的关系。谢如流对此的态度同样不算秘密。没有人明确授意那两家媒体该做什么,可他们知道谢怀珩站在哪一边,也猜得出谢如流不会喜欢一个完全脱离谢家预期的人。
恰好青见与器外的争议闹大,“豪门千金借资源压新品牌”的说法,远比结构分析图更抓人眼球,他们便顺势把两件事拼凑在一起,既有流量,又可以朝自以为需要讨好的人表明态度。
赵时予听完,眉头仍然没有松开:“所以你们谢家一句话都没说,他们就主动替你爷爷办事?那和你爷爷授意,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。”谢怀珩抬眼看他,“是谁做的,就该由谁负责。不能因为他们想攀谢家的关系,就把没做过的事算到我父亲和爷爷头上;也不能因为谢家没有授意,就当他们借谢家的态度伤人不需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你倒是分得很清楚。”赵时予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里的火气半分没消,“可任听澜没空替你们分。那些人为什么不找别人?还不是因为她跟你走得太近,又有人觉得她不合你们谢家的意。”
谢怀珩没有否认:“这部分关系,我会处理。让该澄清的人澄清,该承担责任的人承担责任。”
“然后呢?”赵时予盯着他,“以后再冒出一个想讨好你爷爷的人,再有人觉得她配不上你,再让她莫名其妙被拖进去一回?”
“不会有下一次。”
赵时予笑了一声:“谢怀珩,你凭什么保证?”
“凭我已经把态度说清楚了。”
“你说清楚了,别人就会听?”
“我父母会。”
谢怀珩的语气仍然平静,听不出半分被激怒后逞强的意味。
“之前宋晚晴的事闹得僵,是因为我过去让他们以为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。现在我已经明确告诉他们我的态度。我爸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话说清楚了,他们便不会再管。”
赵时予挑眉:“还有你爷爷呢?”
“他有他的态度,我有我的生活。”谢怀珩说,“而且他在北京,他能影响那些愿意看他脸色的人,但决定不了我和谁在一起,更决定不了任听澜要做什么。”
“可她现在已经受影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怀珩看着桌上那张传播图,“所以这件事不会只停在查清楚。”
赵时予看着他,片刻后才开口:“既然你喜欢她,就别让她为了你待在这种环境里。她做个品牌,先要应付青见,再要应付你们家那些有的没的。以后真和你在一起,是不是还得学着分辨今天这个人代表你爸,明天那个人是不是在猜你爷爷的意思?”
他说着,忽然弯了下嘴角。
“至少我家没有这些麻烦。我爸妈从小就喜欢她。任叔叔和陈阿姨也认识我这么多年。她要是和我在一起,不用先向任何人证明她合不合适,更不会有人拿长辈的态度做文章。”
话说到这里,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。
谢怀珩端起面前没有动过的水,喝了一口,然后他把杯子放下,看向他:“你父母喜欢她,是因为她值得喜欢,那是她的本事,不是你的优势。”
赵时予脸上的笑淡了:“你倒挺会说。”
“而且你说错了一件事。我家里的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古板。”谢怀珩道,“我父母之前认可宋晚晴,是因为两家认识多年,也以为我没有别的选择。现在我有,他们就不会再逼我。至于我爷爷,他同不同意,并不影响结果。”
赵时予靠在椅背上,目光一点点冷下来:“你哪来的底气?”
“我只是没觉得自己比你差。”
谢怀珩看着他,神色仍旧清淡,说出的话却没有留下多少客气。
“你认识她很久,这是事实。但认识得久,不代表她现在遇见任何事情,第一个想到的人都一定是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,赵时予眼前毫无预兆地浮起那天下午的画面。墙边停着任听澜的车,树下还有谢怀珩的车。那扇门关得很严,他在外面坐了很久,最终连车都没有下。
那间房子是他准备的,可任听澜把门打开以后,留下的人却不是他。
赵时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胸口那阵被压下去的酸涩重新翻涌上来。
谢怀珩不知道他去过,更不知道这一句话正好落在什么地方。可也正因为不知道,才让人连反驳都显得毫无意义。
赵时予垂下眼,片刻后才说:“她最近状态不好,她愿意让你靠近,不代表你就能替她做决定。”
“我没有替她决定。”
“最好永远都没有。”
“她不是你交给我的,也不是我从你手里抢来的。”谢怀珩道,“她会靠近谁,愿意让谁留下,都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赵时予没有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,也正因为知道,才会在看见那两辆车以后,没有走过去敲门。如果任听澜只是被谢怀珩逼得无处可退,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人带走。可那天,门是从里面打开的。
他再不甘心,也不能假装看不见。
赵时予将桌上的传播图收起来,起身穿上外套。
“她愿意信你,是她的事。”他看着他,声音里没有半点玩笑,“你最好别让她后悔。”
说完,没等对方回应,他便转身离开。
与此同时,任东川正坐在一家茶室里,听谢秉文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谢家什么都没做,那两家媒体自己猜了老爷子的心思,就去找我女儿的麻烦?”
“是。”
任东川看着他,眉梢轻佻:“你觉得这话听起来可信吗?”
“我起初也不信。”谢秉文道,“但怀珩已经问过相关的人,我也重新核了近半年的项目往来,谢家没有给过任何授意。”
“没有授意,他们为什么敢?”
谢秉文沉默片刻:“因为他们知道家里之前对怀珩和晚晴的事有过安排,也听说老爷子不赞同怀珩现在的选择。”
“所以他们觉得,踩我女儿一脚,能讨谢家的好?”
“是。”
任东川脸上的神色彻底冷下来:“秉文,我今天不是来听你告诉我谢家有多无辜的。那些人没有拿到你们一句准话,却敢把我女儿当成讨好谢家的东西。说明你们过去摆出来的态度,已经让人觉得这么做不会错。是不是你们指使,是一回事,他们为什么觉得澜澜可以被这样对待,是另一回事。”
任东川平时和谢秉文说话,多少留着几分朋友之间的客气,今天却没有。
“我女儿和怀珩现在是什么关系,我不管。”他继续道,“她愿不愿意,是她自己的事。可她还没跟你们谢家有什么,就先因为你们家的态度被人围着骂,这个道理说不通。”
“确实说不通。”谢秉文将手边的茶杯放下,“这件事不是谢家做的,但他们敢借谢家的态度做文章,我们确实不能只说一句不知情。我会让人正式澄清,谢家从未参与器外和青见的争议,也从未授意任何媒体针对任小姐。”
谢秉文停顿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那两家媒体,之后也不会再参与谢家的任何项目。”
任东川没有立刻表态。他查到的东西和谢秉文所说基本一致,今天过来,不过是要谢家亲口给出一个说法,也想看清他们究竟准备把责任推到哪里。
至少现在,谢秉文没有护短。
“还有两个孩子的事。”谢秉文道。
任东川眉头微动:“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秉文以前并不这样想。宋晚晴与谢怀珩从小相识,两家长辈熟悉,性情、家世与生活环境都挑不出明显的问题。在他看来,这样的关系足够稳定,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磨合。
任听澜则完全不同。她太年轻,脾气鲜明,做事也不肯沿着别人替她安排好的路走。谢秉文最初只觉得,儿子难得动心,难免把一时的新鲜看得太重。
可这次的事情闹得这样大,任家却始终没有公开下场。任东川已经找好了律师,也有能力让那些文章迅速消失,却被女儿一句话按了下来。
“她不让我动。”任东川提起这件事时,语气里仍带着不满,“说任家这时候出面,只会让别人继续盯着她的出身,反而没人管产品到底是谁做的。她说等自己想清楚,再一笔一笔算。”
谢秉文安静地听完,开口道:“怀珩以前对她的说法,我没有全信。这件事上,是我看得不够清楚。”
这不是一句多么明显的夸赞,却已经是他第一次真正承认,自己过去对任听澜的判断有失偏颇。
任东川冷哼一声:“我女儿当然不是。”
“怀珩的态度已经很明确。”谢秉文说,“我和他母亲不会再替他安排什么。老爷子那边,我也会说清楚。”
任东川端起面前那杯茶,却仍然没有喝:“这是你们谢家的事。但再有人借着谢家的名义碰我女儿,我不会再先来问你。”
谢秉文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器外的五件现货售完以后,首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。原本应该立刻接上的第二批,却迟迟没有进展。
新工坊看过银版,又重新核了一遍数据,说愿意试做,但只肯先接一件样品,能不能还原原本的佩戴效果,暂时谁也说不准。
刘湘把对方的回复转给任听澜:“最快也要两周。”
任听澜看完,只回了一句:“那就先做。”
事情到了这一步,着急也没有用。
原本排好的产品节奏被彻底打乱,后面的设计还停在草图阶段,供应链却已经先断了一截,就算现在立刻把图画完,也未必有合适的地方打样,她只能慢下来。
说服自己不再看评论以后,手机的确清净了许多。那些质疑、嘲讽和没完没了的争吵,像是终于被关在了一扇门外。
可门关上了,不代表声音真的消失了。
任听澜重新打开草图时,仍然会在落笔前停顿。过去她只需要判断自己喜不喜欢,现在每一个念头后面,都好像多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。刚刚做完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,就有人从设计、出身到能力,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,她没办法真的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她把画到一半的线擦掉,重新画了一遍,第二遍仍然不满意。
状态不好,她便没有继续逼自己画图,起身去整理堆在柜子里的材料和文件。
最下面一层,放着一只木盒。
任听澜把它取出来,打开搭扣,里面是谢怀珩送她的生日礼物。
几块料子纹理天然,颜色温润。她拿起其中一块,对着窗边的光慢慢转动。一道深色的纹从边缘斜着切进去,像是将完整的颜色截成了两段。她换了个方向,光线下,那原本突兀的线却忽然与另一侧的脉络连了起来,形成一道流畅的弧线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将旁边两块料子轻轻推近,脑中突然有了另一个灵感。
重新坐下后,她把那块料子压在纸角,拿起了铅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她沿着那道连起来的纹,慢慢画出了第一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