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:余地】
任听澜画完最后一笔时,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。她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,才觉出有些发酸。
这张图和“有棱”没有关系,也不在器外原本的产品计划里。她没有考虑佩戴方式,没有计算材料利用率,甚至没想过以后要不要做、怎么卖。只是盯着这块料子看久了,手随心动,顺着它天然的轮廓就画了下来。
任听澜把草图从本子上撕下来,单独夹进透明文件袋里,又把几块料子重新放好。此时刘湘刚好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新工坊发来的正式报价单。
“试制费用出来了。”她把平板放到任听澜面前,“程师傅那边看过V4模型和原来的银样,数据可以直接沿用。但他们的设备、银材标号和抛光工艺都跟梁师傅那边不一样,第一件得先做工艺校准,把参数跑顺。”
报价比任听澜预想的高。
模型不用重建,可模具要重新转制,铸造后的收缩率、退火后的硬度回弹,还有最后的抛光余量,全都得靠第一件试样逐项对照校准。要是第一次手感不对,就得调参数再做,每多一轮,成本就往上加一层。
任听澜点开之前的预算表,有几项已经标了红。
首批拍摄费、律师费加上临时更换的包装耗材,已经吃掉了不少启动资金。五件产品售罄的收入填回去一部分,可离支撑第二批量产还差得远。
她之前总憋着一股劲,好像器外的第一笔收入是个标尺,后面的每一步都该从这笔钱里生出来,再往里追加投入,就等于承认自己没本事靠自己把品牌做活。
可盯着那张标红的预算表看了一会儿,她却笑了一下,觉得自己有点傻。
“这家工坊之前做过类似的夹口结构吗?”她抬头问刘湘。
“做过不少无耳洞耳夹和特殊卡扣,金工很稳。”刘湘说,“程师傅的意思是,不动我们的设计数据,只调他们这边的工艺参数,尽量和原版手感对齐。”
“要几轮?”
“顺利的话一轮,不顺利可能两到三轮。”
任听澜把预算表往下拉,删掉原本的投入上限,重新填了一个数字。
“那就调。”
刘湘看向她:“第二批本来量就不大,这么算下来,单件成本会很高,短期根本赚不回来。”
“先把东西做对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先不赚钱。赚钱什么时候都能赚,第一批工艺就做歪了,后面再想掰回来就难了。”任听澜边说,又在预算里增加了试样损耗、文件存证和质量抽检几项费用,“第二批继续做,但数量和发布时间都先不定。等新工坊把工艺跑顺了,手感稳定了,再谈后面的事。”
“资金呢?”刘湘问得直接。
“我追加。”
刘湘没有立刻动,抬头看她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从决定做器外开始,任听澜便总想给自己划一条线。工作室的钱不能从找家里要,供应链不能让父母直接安排,连租金、拍摄和第一批成本,她都尽量压在自认为合适的范围里。就是因为她不愿意被人说,任听澜离开任家以后,什么都做不成。
她已经把能避开的地方全都避开了,可网上那些人依旧认为她的草图是别人画的,工坊是家里找的,连五件产品卖出去,都被解释成安排好的托。
那她就没必要再为了向不相干的人证明什么,故意绕最远的路。
认识的人脉就是人脉,手里的资源就是资源。她不抢别人的订单,不仗着家世压价,正常询价、正常合作、按规矩付钱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
“该控制的成本继续控制,不该省的工艺和质量别省。”任听澜合上电脑,“之前没联系的那几位老师傅,也接着问。多备选几家,总没坏处。”
刘湘把挑了挑眉:“可以啊任总,有大女主那个味道了。”
任听澜毫不谦虚:“那是。”
几天后,新工坊通知第一件试样做好了。
任听澜收到消息后,点开谢怀珩的聊天框:
“明天下午有空吗?陪我去看试样。”
对面很快回复:“有。几点去接你?”
“三点半。”
第二天下午,两人一起到了城西的新工坊。
工坊规模比梁师傅那边大,前后分了几个独立工作间。负责人程师傅做了十几年金工,话不多,手很稳。工作台上摆着器外的V4模型、原版银样、试戴记录,旁边放着刚做好的新试样。
两件银样摆在一起,外观几乎看不出差别。
任听澜拿起来掂了掂,觉出新做的那只手感稍沉一点。
“重量差了多少?”
程师傅报了一个数字:“转模和抛光都会有误差,在正常范围内。主要是我们用的银材标号偏硬,退火工艺也和原工坊不一样,成品回弹会更明显,夹力会紧一些。”
任听澜把试样扣到耳侧,对着小镜子调整了下位置。
贴合度没问题,双弧结构也能顺着耳廓卡住,只是夹口明显比原版紧。戴了不到一分钟,耳软骨接触的位置就开始微微发热。
她摘下来,又换上原版银样对比着戴了一次。
“不是数据的问题。”她摘下来放在桌上,语气很肯定。
“对。”程师傅点头,“模型尺寸一模一样,差就差在材料硬度和抛光余量。第一件我们没敢磨太多,怕回弹不够戴不住,成品就偏紧了。”
谢怀珩拿起两件银样,指尖分别轻轻压了压夹口,感受回弹的力度。
“新样回得更快,力道也更硬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程师傅说,“下一批我把退火时间拉长,中间多加一道检测。抛光也按原版的重量往回控,应该就能差不多。”
任听澜拿起试样,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外侧线条。
弧度很顺,没有因为工艺调整出现变形,随形边缘的走势也和设计图一致。
“设计数据不动。”她放下试样,“就按原银样的重量、夹力和回弹度去校准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每一次退火、抛光的参数都留书面记录。”
程师傅笑了:“做了这么多年首饰,大多是师傅手上有数就行,像你们这么细做记录的,还真不多见。”
“吃过一次亏。”任听澜说,“以后不想再靠谁手上有数。”
程师傅点点头,把要求一项项记在本子上:“行,那我再做一件。下次除了重量和夹力,你们最好试下连续佩戴半小时以上的感受,稳不稳、疼不疼,都能试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从工作间出来时,外面刚好下起了雨。
雨丝很密,没一会儿就在玻璃上铺了一层水雾。谢怀珩快走两步替她拉开门,等她进去了,才绕回驾驶座那边上车。
车开出园区,雨势渐渐大了一些。任听澜看着窗外,忽然开口:“你上次送我的那几块料子,我动了一块。”
谢怀珩侧过脸看她一眼:“做成什么了?”
“还没做,只画了张草图。”
“给我看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
谢怀珩点点头,没再追问:“好。”
任听澜有点诧异他的痛快,侧头看他: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问?”
“料子已经送给你了。”谢怀珩握着方向盘,目光看着前路,“做什么、做成什么样、愿不愿意给人看,都是你的事。”
那几块料子品质好,却不是规整的镯料或牌料,形状随性,一般人拿到手反而要费脑筋想怎么取料。谢怀珩当时给她的时候,没说建议做什么,任听澜原本以为,他至少会想知道最终的成品。
“我不会拿去卖的。”任听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怀珩道,“你舍不得。”
任听澜立刻转回头看向窗外,嘴硬道:“也没有多舍不得。”
谢怀珩唇角悄悄弯了一点,没拆穿她。
车里又静了片刻,她转过头看看向他,问:“你晚上还有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陪我吃饭。”
谢怀珩唇角的笑意更深:“好。”
“你笑什么?”
“只是觉得,你现在比以前直接。”
任听澜挑了挑眉:“不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
他说得没有半点停顿,任听澜的嘴角也渐渐压不住了。
晚饭吃到一半,陈铭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任听澜看见名字,先放下筷子:“喂?什么事?”
“高成以前常合作的那家3D打印工作室,找到了。”
她的神色瞬间认真起来:“哪一家?”
“在苏州。他以前有几批树脂样和蜡模都送去那里打,青见那款也可能走过他们的机器。”
“对方还有记录?”
“后台订单记录还在。”陈铭道,“具体文件他们不肯直接给,说要保护客户资料。不过时间、上传次数和订单编号都能查到。”
任听澜握紧了手机:“能确认是新叶的模型吗?”
“现在还不能,得让律师过去谈,或者走正式的证据保全流程。”
“地址发给我。”
“已经发群里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任听澜立刻点开群聊。陈铭发了工作室的名称和详细地址,下面附了一张打码的后台订单截图,客户栏里,高成的名字清清楚楚。
上传时间,正好在器外V4模型交付之后。
谢怀珩看向她:“有线索了?”
任听澜把截图放大,盯着那行时间看了几秒,随后将地址转发给了律师。
“有了。”她抬起眼,“明天让律师去一趟苏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