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:另一把尺子】
谢怀珩到家以后,只给任听澜发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任听澜洗完澡才看见,慢悠悠回了个“哦”。
聊天框重新安静下来。过了几分钟,她又忍不住点进去,敲了一行字:“走得挺着急啊。”
这次谢怀珩隔了很久才回复。
“没有。”
任听澜轻轻挑眉,指尖敲得更快:“扣子都扣错了,还没有?”
消息发出去以后,对面一直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输了半天,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。
任听澜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复,干脆把手机丢到一旁,拿起吹风机。头发吹到一半,屏幕亮了一下。
谢怀珩终于回复:“明天下午去工坊?”
任听澜看完,嘴角的笑淡了些,打字道:“转移话题是吧。”
谢怀珩:“一点半去接你。”
她没有再拆穿,只回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下午,新工坊的第三件试样已经做好了。
程师傅将三次试制的数据全部整理了出来。结构尺寸始终没有改动,第三件试样和器外原版银样的重量差已经微乎其微,夹口回弹也稳定在了合格范围内。
任听澜戴完后,把试样放回桌上:“可以了,按这一版的工艺做。”
程师傅问:“第二批准备做多少?”
“十件。”
“只做十件?”程师傅有点意外,“这套工艺已经跑顺了,后面直接加量也没问题。”
“等这十件全部做完,检查过一致性再说。”任听澜说,“不急。”
程师傅点了点头:“行。这个结构最后还是得靠手工修细节,每一件出货前最好都单独试一下夹口。”
“器外自己验。”
任听澜将原银样、新试样和三次工艺记录分别编号,拍照存档。试制废样也没有留在工坊,全部装回独立的密封袋里。
程师傅看着她手边一摞整整齐齐的记录,忍不住笑:“你们做十件的档,比别人做一百件留的东西还全。”
任听澜把文件夹合上,淡淡开口:“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”
离开工坊时,谢怀珩一路都没怎么说话,任听澜走在前面,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头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
“你不是说我总转移话题?”
“所以呢?”
谢怀珩看向她,目光很认真:“在等你继续问。”
任听澜脚步一顿:“我有什么好问的?”
“那就没什么。”
他语气一本正经,和昨晚落荒而逃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任听澜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昨天是不是……”
谢怀珩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知道我在问什么。”
“听不懂。”
任听澜差点笑出声:“谢怀珩,你还会装傻啊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耳朵怎么又红了?”
谢怀珩立刻移开目光,快走两步替她拉开车门:“外面冷。”
任听澜坐进车里,故意慢吞吞地说:“哦,昨天热,今天冷。”
谢怀珩关上车门,绕到驾驶座。车开出去很远他都没再接这句话,耳根的红却过了好半天才慢慢褪下去。
第二批「有棱」正式投产后,器外的工作重新找回了节奏,只是这个节奏,比最初预想的慢了很多。
第一批发布时,任听澜恨不得将每一步都排到具体日期。拍摄结束以后多久上线,售罄以后多久补货,下一款产品又该在什么时候接上,全都排得满满当当。
现在第二批只做十件,不预售,也不提前公布补货时间,每件完成以后单独检查,再统一确认发售日期。
刘湘重新排了一遍后续的计划,问她:“第二款还按原来的时间节点推进吗?”
任听澜看着排期表,原本的第二款还只停留在草图阶段,前段时间的争议把整个计划打断,她也没再逼自己硬着头皮往下接。
“往后放。”
“放多久?”
“不定。”
刘湘愣了一下:“那这段时间器外就只有「有棱」一款?”
“嗯。”
“从品牌上新的节奏来说,会不会太慢了?”
任听澜想了一会儿:“器外刚成立,本来就没什么固定节奏。”
以前她总怕别人觉得器外不像个正经品牌。产品太少,补货太慢,连团队也只有几个人。好像她稍微停一停,所有人就会发现,这个品牌根本没她装出来的那么成熟。
可这一次真的慢下来之后,她才渐渐看明白。
市场上每天都有新品冒出来,热度退得比想象中快得多。五件售罄没让器外一夜成名,铺天盖地的争议,也没永远占着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市场能在一天之内把一个名字推到风口浪尖,也能在几天后立刻转向下一个更热闹的话题。它从来没承诺过,会公平地评判谁更有实力。
任听澜以前把销售结果看得太重。卖得好,就证明她做对了;卖不动,就意味着器外可能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。
可第一批「有棱」卖完以后,质疑并没有因此停止。有人说量太少是饥饿营销,有人说订单是任家安排的托,还有人说,器外全靠蹭争议才有了第一波销量。无论结果是什么,只要结论先被写好,总能找到合适的解释。
“第二款不急。”任听澜将排期表推回去,“等我真的想好再做。”
刘湘没有再劝:“那宣传这边先围绕第二批「有棱」做?”
“嗯。工坊没交付以前,不发具体时间。”
说完,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桌上的设计资料。
傍晚时分,工作室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那几块生日料子被她带到了工作室,没和其他商用材料放在一起。她单独空出一格抽屉,草图也始终收在自己的设计本里。
任听澜把画过的几页重新翻了一遍,然后打开电脑,搜起了近几年的珠宝设计赛事和专业展览。
页面跳出来很多结果。
有的奖项偏重成品工艺,有的只收概念设计;有些面向成熟品牌,也有专门给年轻设计师设的新锐组别。再往下翻,还有不少交了报名费就能拿的“水奖”,证书做得花里胡哨,实则没什么行业认可度。
任听澜筛了很久,把那些需要提交完整设计图、材料说明、实物作品和个人作品集的项目单独存了下来。
市场当然重要,器外不是她一个人的毕业设计,产品最后仍然要被人购买、佩戴,也要在真实的商业环境里生存。
可市场不应该成为唯一一把尺子。它能告诉她,消费者是否愿意为一件东西付钱,却不能替她回答,这件作品在设计上,究竟走到了哪一步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邮箱,找到在伦敦读书时的导师的联系方式。
两人上一次联系,还是她回国前。
任听澜对着空白页面停了片刻,开始写邮件。
她简单说了自己回国后做了独立珠宝品牌,也提到最近开始准备一组不以销售为目的的私人作品。最后询问对方,哪些面向年轻设计师的赛事真正受到业内认可,评审更看重设计创意、材料运用还是落地工艺。
邮件写完以后,她通读了一遍。原本的结尾是一句普通的感谢,任听澜看了几秒,又在前面加了一行。
“在销量和关注之外,我想知道,一个设计师还能怎样确认自己走得够远。”
她点击发送,邮箱很快弹出“发送成功”的提示。
任听澜关掉页面,将那几块料子重新摆到桌上。
它们不会出现在器外的销售计划里,也不需要承担补货和回款的任务,她只是想把它们做出来,至于最后能不能入围、能不能被真正懂设计的人看见,都是作品做完之后的事。
手机在桌边震了起来,来电的是外部律师。
任听澜接起:“怎么了?”
“高成的代理律师刚刚联系我,提出想单独协商。”
她拿起铅笔的动作停住:“他想谈什么?”
“愿意提供青见项目的部分修改记录,还有之前没有提交的往来沟通材料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希望器外撤回对他的部分诉讼请求,把主要责任推到青见那边。”
任听澜轻轻皱眉:“他之前不是说记录都清理了?”
“说是后来又找回了一部分。”
“现在青见开始向他追偿,他就又找回来了?”
律师没有评价,只道:“他发了一份材料目录过来,里面有青见前后几个版本的修改说明,还有郑妍宁催促定版的聊天记录。具体内容还没交。”
任听澜放下铅笔:“他想先谈条件,再给东西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不用谈。”
律师问:“直接拒绝?”
“告诉他,东西先交过来。有没有用、值多少,由我们判断。”任听澜看着桌上的料子,语气很平静,“至于撤不撤诉,等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以后再谈,等他把该说的都说完、该交的都交了,再谈。”
挂了电话,律师很快把高成发来的材料目录转发了过来。
任听澜从头看到尾,其中一份文件的时间,正好在青见确定最终结构的前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