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:各算各账】

第七十七章 :各算各账】

三天后,高成交出了材料。

他的代理律师没有再提先谈条件,只把一只加密文件夹发给了器外的律师。里面除了青见前后几版模型的修改记录,还有几份他之前声称已经清理、后来又从云端备份里“找回来”的文件。

任听澜到工作室时,律师已经等了会儿,刘湘也在。

这段时间刘湘自己的事没少做,还几乎天天往器外跑。任听澜忙不过来的时候,她帮着整理证据、盯账号、联系律师;后来事情闹大,工作室里电话和消息一起炸,她干脆把电脑带过来,一边忙自己的,一边替任听澜接那些顾不过来的琐事。

屏幕上的文件按时间排开,青见最早两版耳骨夹用的还是普通单弧结构,线条钝、贴合度差,和市面上的常规款没太大区别,第三版开始,结构突然变成了错位双弧的轮廓,和器外V4版几乎重合。

高成的说法是,郑妍宁一直催定版,时间太紧。“律师将其中一份修改说明放大,“他说自己手里有一套之前项目验证过的成熟方案,可以直接沿用思路。”

任听澜看着那句话:“青见没问过是什么项目?”

“现有记录里没有相关提问。”

“一句都没问?”

“至少他交出来的材料里没有。”

后面还有一份青见内部的资料补充记录。最终模型出来以后,负责产品资料的人发现结构与前两版差异很大,提出需要补充修改依据,方便后续溯源。那条流程没被驳回,只被往后移了一步,标注是:上线后补充。

刘湘皱了下眉:“所以他们自己也知道不对劲?”

“觉得结构异常,和明知模型来自器外,是两回事。”律师客观道,“现在能确认的是,青见知道最终方案并不是从原来的版本一步步修改出来的,也知道高成所谓的‘成熟方案’来自其他项目,但他们没有继续追问。”

任听澜往后翻了两页:“郑妍宁还是可以说,她相信高成所谓的行业经验。”

“对,这是他们目前的主要抗辩方向。”

“那高成现在又怎么说?”

“他说青见只要结果,上市时间压得很紧,他没时间重新做。”律师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他的意思是,如果青见坚持要完整来源和授权文件,他不会直接用这套结构。”

任听澜听笑了:“一个说供应商骗我,一个说客户逼我。倒是挺有默契。”

她当然清楚,高成不是突然良心发现。青见已经正式向他追偿,如果品牌停售、宣传整改,再加上律师费和其他损失全部压到他身上,数额不会小。他现在把这些东西交出来,无非是想证明,青见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无辜,别想把锅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。

“诉讼不撤。”任听澜把文件合上,“他能证明青见有责任,不代表他的责任就没了。该他担的,一样都跑不掉。”

律师点头:“我们也是这个意见。新材料会补进证据目录,后续责任比例由法院认定。”

“营销号那边呢?”

“首批案件已经陆续立案。有三家主动联系任家的律师团队,希望私下和解,其中一家已经把相关内容全部删除了。”

任听澜正在翻高成交来的材料,闻言连头都没抬:“删了就当没发过?”

“对方的意思是愿意赔偿,也可以出具书面道歉,只希望不要继续走诉讼程序。”

“书面道歉给谁看?”任听澜抬起头,“他们当初造谣的时候,不是写给我看的,是发给数以万计的网友看的。现在想道歉,就回原来的地方,公开发。”

“如果对方同意公开澄清呢?”

“那是和解条件之一,不是撤诉理由。”她把高成那份材料往桌上一放,“谁编了什么、剪了什么、带了什么节奏,都按证据一条条算。真要谈和解,让他们拿诚意方案来。光删文不算,私下说句对不起也不算。”

律师应下:“明白。”

任听澜记得那些人怎样拿她的家世、父母、朋友,一起拼成了多少版不堪的故事。

现在事情查清了,他们倒忽然知道害怕了。晚了。

律师收好东西离开后,刘湘还坐在原位,低头翻没看完的材料。

任听澜看了她一会儿,开口问:“你最近是不是很闲?”

刘湘抬起头:“?”

“自己的事不用做了?天天往我这儿跑。”

“任听澜,你有没有良心?”刘湘把文件往桌上一放,又气又笑,“我天天一边忙自己的项目,一边过来给你收拾烂摊子,你现在问我是不是很闲?”

任听澜难得没还嘴。

从器外成立开始,刘湘就一直在帮忙。最开始只是顺手,后来出了事,网上越闹越大,她参与得也越来越深。任听澜失联的那一天,连她自己都把器外丢下了,刘湘还留在这里。那时候事情一件接一件,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,也没有余力去想,刘湘本来根本没有义务替她做这些。

“谢谢。”任听澜说。

刘湘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没听见算了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刘湘立刻摸出手机,“你再说一次,我录下来。”

任听澜伸手就去抢:“滚。”

刘湘笑着往旁边躲,两个人闹了几下,刚才会议室里残留的那点沉重倒是散了不少。任听澜重新坐回去:“后面不用天天过来了。”

刘湘挑眉:“利用完就赶人?”

“官司有律师盯着,工坊我自己去盯。器外也该正经招人了,总不能一直把你当免费劳动力。”

“你终于想起要招人了?”

“我以前又没让你干这么多。”

“你是没让。”刘湘道,“你那时候人都快没了,我还能站旁边问你需不需要帮忙?”

任听澜被她堵了一下,过了两秒才说:“反正后面不用了。”

刘湘看着她:“真缓过来了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不会哪天又关机跑路?”

任听澜沉默片刻:“……不会了。”

“记住你自己说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刘湘这才拿起包起身:“行。以后任总需要友情赞助,提前预约。”

“慢走不送。”

“晚上叫我吃饭。”

“看心情。”

刘湘已经走到门口,又回头笑:“那就是要叫。”

门关上以后,任听澜看着那把空下来的椅子,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。

招新人这件事,是该提上日程了。

当天下午,青见再次提出协商,这一次的条件已经比上一回松了不少。

青见愿意停止第二批「新叶」的生产,不再补货争议结构;公开说明最终夹口结构由外部建模人员提供,品牌在审核过程中存在疏漏;此前针对器外发出的律师函,也可以撤回其中关于“不实指控”的相关表述。赔偿金额同样往上提了一截。

可唯独一条,青见咬死了不肯松——现有库存继续销售。

任听澜把对方新拟的公开说明看完,又从自己的文件夹里,抽出青见第一次发给器外的律师函,两份东西并排摆在桌上。

“这里。”她拿笔尖点了点律师函开头,“当时你们说器外‘公开散播失实信息,对青见品牌声誉造成严重影响’。现在准备怎么撤?”

青见的律师看了眼声明:“我们已经写了,前期沟通中部分表述依据不足——”

“这不叫撤。”任听澜打断他,“这叫换一种说法把事情糊过去。”

她又往下翻了一页:“还有这一句,当初要求器外删除全部相关内容并公开道歉。怎么现在你们的声明里,半句不提自己当初的指控了?”

对方沉默片刻:“任小姐,青见已经愿意承认供应链审核存在疏漏,这本身就是很大的让步了。”

“让步?”任听澜抬起眼,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结构用的是器外的,律师函是你们先发的,最后查出问题也确实出在你们的供应链里。现在把做过的事说清楚,叫让步?”

她把两份文件一起推过去:“你们当初一条一条写得那么细,现在也一条一条改。不是很公平吗?”

青见律师皱眉:“如果公开说明写得过于具体,对品牌后续经营造成的影响会非常大。”

“那是青见的问题。”

“任小姐——”

“器外第一次发布被搅黄的时候,我也觉得影响很大。”她语气甚至称不上激烈,只是半点余地都没留,“可当时你们不是也觉得,那是器外自己的问题吗?”

对面没有再说话。

任听澜又把声明稿翻到最后一行,指尖点在那句“双方共同推动行业供应链规范化”上。

“这句,删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不跟你们‘共同’。”她看向对面的律师,“这件事从头到尾,器外没有和青见共同做错什么。器外自己的管理漏洞,我已经补了。但那不是你们拿走结构、抢先发布,再倒过来让我道歉的理由。”

“现有证据也不能证明郑总事前知道高成使用的是器外的数据。”

“所以我没逼她承认没做过的事。”任听澜靠回椅背,“她心里怎么想,我没兴趣。我只要她为自己做过的选择负责。”

“至于库存,停售。”她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产品资料,“拆掉金属结构,玉料重新设计重做。”

对面律师明显一愣:“您要求拆解全部库存?”

“有问题?”

“这会进一步增加品牌损失。”

“那就增加。”任听澜终于笑了一下,“我没理由替青见省钱。用过器外结构的东西,一件都别再卖。玉料是你们自己的,想重新设计、重新加工,随便。但用这套结构,不行。”

律师看了她一会儿,缓缓道:“这一条,郑总大概率不会接受。”

“那就法院见吧。”任听澜将文件合上,连继续磨的意思都没有,“反正官司已经起了,我不嫌麻烦。”

她起身要走时,对方又叫住她:“任小姐,如果继续诉讼,最终结果未必能完全达到你现在的要求。”

任听澜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“因为我有时间,也有钱。”她说得坦荡,半点儿遮掩都没有,“她可以赌法院最后判多少,我也可以赌。看谁耗得起。”

说完,她拎起包出了会议室。

第二批「有棱」已经进入制作,新的工艺参数稳定下来以后,她反倒不急着催着补货上架了。空下来的时间,比前段日子多了不少。

傍晚时分,她打开邮箱,看见了那封来自伦敦的回信。

导师先问了她近况,又说自己看过器外公开发布的「有棱」。说那不是任听澜学生时期最常做的东西,却依然能看出她一贯的兴趣和风格。

邮件后面列了三个项目。一个偏概念设计,只需要提交方案;一个更看重材料运用和工艺完成度,进入终评以后需要实物;还有一个由珠宝学院与行业机构联合举办的青年设计赛事,两年一次,下一届征集即将开放。

导师最后写了两句话:奖项可以让更多人看见作品,却不能替设计师判断作品是否成立。先做出你真正想做的东西,再替它找合适的去处。

最开始去找这些,是因为她忽然不太相信市场了。

「有棱」卖完了,仍然有人说五件算什么销量;账号涨了关注,又有人说全是靠争议炒出来的流量。如果结论早就被人预设好了,数据永远可以被重新解释。

她想找一把更专业、更稳定的尺子。

可现在看来,奖项也只是一把尺子。

评委比普通消费者更懂材料、更懂工艺,也会认真看她的设计过程,可他们同样不能替她决定,什么才值得画。如果为了某个赛事的主题去改那几块料子,为了入围刻意写一个漂亮的概念,那她不过是从迎合市场评价,换成了迎合另一种评价罢了。

任听澜关掉邮箱,将导师推荐的三个项目分别存进文件夹。

比赛要求里有一项作品陈述,需要写清设计理念。

她拿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笔尖停在纸上片刻,慢慢落了下去。

“我不想替这些材料,藏起它们曾经破碎的地方。”

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

偏要

···
加入書架
上一章
上一章下一章

第七十七章 :各算各账】

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