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:作品】
青见第三次发来的协商方案,比前两次短了很多。
律师给任听澜打电话时,她刚从新工坊出来。电梯信号不好,她索性等到一楼,站在大厅里把文件从头看到尾。
“郑妍宁同意停售。”律师说,“现有争议结构产品全部下架,库存不再以原结构继续销售。已完成的成品拆除争议金属件,玉料由青见自行回收处理,后续不再生产相同结构。”
任听澜往下翻。这一次的公开说明,终于不再是一篇八面玲珑的公关稿。
青见将明确撤回此前对器外“散布失实信息”、“恶意损害品牌声誉”的相关表述,并说明「新叶」最终夹口并非青见设计团队独立完成,而是由外部建模方高成提供。项目过程中,青见曾发现结构版本出现较大变化、设计记录未能同步补齐,但仍优先推进了生产。
从头到尾,没有“故意抄袭”四个字。
任听澜也从来没硬要过这四个字。证据链够不上的,她懒得往人头上扣;能钉死的事实,一个字都别想含糊过去。
“赔偿呢?”
“换工坊后的额外试制成本、前期部分法律费用,还有能够举证的延期损失,对方基本都认了。具体金额还在做最后核算,数字本身保密,但公开声明和后续的事实说明不受限制。”
“高成那边呢?”
“青见提了一句,说希望双方和解后,他们单独向高成追偿,不用器外插手。”
任听澜翻了个白眼: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律师在那头笑了一声:“我也是这么回的。”
她继续翻到最后一页:“声明置顶多久?”
“方案里写的是七天。”
“他们第一封律师函挂了多久?”
律师那边静了一瞬,随即心领神会:“明白。我去谈。”
任听澜关闭文件,走出大楼:“还有,发布时间不能由青见自己选。和解签完以后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发。”
“这一条他们可能会争。”
“让他们争。”外面阳光正好,落在脸上有点晃眼。任听澜戴上墨镜,语气轻飘飘的,“前面拖了我这么久,也该轮到他们赶时间了。”
三天后,律师再次联系她:青见接受。
任听澜只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这一笔烂账,终于能开始清了。
推开器外工作室的门,第二批「有棱」已经全部摆在长桌上。一共十件,每一件旁边都放着对应编号和质检记录。新工坊连着做完这一批以后,重量、夹口回弹和表面处理都稳定在器外设定的范围内,没有再出现前面试制时的偏差。
任听澜把包放下,坐到桌边,一只只拿起来看。十件全部验完,她才拿起笔,在质检记录表末尾签下名字。
新来的运营助理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见她放下笔才开口:“任姐,十件都今天上吗?”
“线上放五件。”
对方顿了一下:“另外五件呢?”
“放南山隐,线下寄售。”
这个约定其实已经拖了太久。
当初她连耳骨夹的成品都没有做出来,就在陈铭车上先把寄卖的事情随口定了。那时她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东西一定能做出来,也一定有人愿意买。
后来第一批好不容易落地,青见的事情却紧跟着爆出来。六件成品里留了一件归档,剩下五件在最乱的时候从线上走掉了,和陈铭约好的合作,也就这么被搁在了一边。
“本来第一批就该放过去的。”任听澜说。
运营助理点点头:“那这五件单独做线下渠道登记?”
“嗯。官网同步显示产品页,但不开放线上下单,标注南山隐线下独家寄售。两边库存分开,不共用。”
“卖出去之后让那边同步我们更新状态?”
“对。”
每件「有棱」用的玉料都不一样,本来就有独立编号,分到哪个渠道,只需要在后台登记清楚就行。这样线上不会出现已经卖掉的产品还显示在售,线下也不用和器外抢同一件库存。
任听澜把五只盒子另外装好:“我亲自送过去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,现在。”
南山隐还是老样子,门一推开,陈铭正站在柜台后面跟人说话。他抬头看过来,目光落在任听澜手里的纸袋上,跟着就笑了。
“稀客啊。任总现在来我这儿,终于不是来查案的了?”
“借你块地方摆货。”
“什么货?”
任听澜直接从纸袋里拿出一只首饰盒放到柜台上。
陈铭低头一看,愣了两秒:“寄卖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我记性没那么差。”
陈铭把盒子打开,指尖轻轻碰了碰玉石边缘,这和当初她在交流会上随手画的那张速写相比,早已脱胎换骨。
他把剩下几只盒子都拿出来数了一遍:“五件?全放我这儿?”
“第二批一共就十件。”
陈铭抬眼看他:“我还以为你现在账号有流量了,最多拿一两件过来意思意思。”
任听澜靠在柜台边:“以前谈的是寄卖,不是借你柜台摆样。第一批没放过来,是当时出了事,不代表这个约定不算数。”
陈铭笑了:“行,任小姐还挺讲信用。”
“你才知道?”
“分成呢?”
“照旧谈。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
“谁跟你亲兄弟。”
“那任小姐和陈老板明算账。”
任听澜懒得跟他贫,绕到展示柜前扫了一圈,最后指了指靠里的一格:“放这儿。”
陈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:“这格有东西。”
“挪一下。”
“任小姐,这是我的店。”
“卖出去你有分成。”
陈铭沉默两秒,认命地伸手去挪摆件:“……灯要不要也给你挪过去?”
“往左一点。”
“……”
嘴上吐槽着,陈铭最后还是把那格清了出来,连射灯角度都按她说的调了。
五件「有棱」单独陈列,旁边放了一张很小的器外品牌卡。任听澜站在玻璃柜前看了一会儿,又伸手把最右边那件往里转了个角度。
陈铭靠在后面抱臂看着她:“你这是第几回动它了?”
“这个角度看不见天然边。”
“客人会自己走动看。”
“第一眼很重要。”
“那你干脆站这儿当导购算了。”
“你给我开工资?”任听澜抬起头看向他。
陈铭故意摆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:“你赚我的分成,还问我要工资?”
任听澜正要回嘴,里间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。
谢怀珩从里面走出来,显然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。他目光先落到任听澜身上,又看向柜里的几件「有棱」。
“第二批到了?”
任听澜点点头:“嗯,今天刚验完。”
谢怀珩走近两步,隔着玻璃扫了一眼:“新工坊这批工艺稳了?”
“十件都没问题。”
谢怀珩又问:“线上什么时候发?”
“今晚。”
「有棱」不是普通耳钉,戴在不同耳廓上,位置和角度本来就会有差别。线上能把设计和细节拍得足够清楚,却没办法让人真正知道它落到自己耳朵上是什么样。南山隐正好补上这一块。
任听澜看向谢怀珩:“你等会儿有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帮我看几块料。”
正在整理柜台的陈铭立刻抬头:“又不带我?”
“你忙。”
“我现在就能不忙。”
任听澜看他:“你看料收费。”
陈铭抬手指了指谢怀珩:“他不收费?”
话音落下,柜台前安静了一瞬。任听澜没接话,谢怀珩倒是神色自然:“不收。”
陈铭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:“行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我就不掺和了。”
半小时后,两人回到器外。任听澜从抽屉里面拿出只料盒,一块块摆到桌上。
谢怀珩看见第一块就认了出来,是他送的那几块。
“画完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任听澜把设计本推过去,只翻到愿意给他看的那几页。谢怀珩低头静静看了片刻,又拿起其中一块料,对着台灯照了照。
设计已经比之前完整许多。几块原本形状完全不同的料子没有被硬修成统一轮廓,天然缺口和纹理都被保留了下来,只靠金属结构和佩戴逻辑,把零散的几块重新串成了一体。
谢怀珩沿着其中一道纹摸了摸:“这里准备留着?”
“嗯。”任听澜点点头。
“那后面不能再吃太多厚度,否则容易崩。”
“我算过余量。”
“这一块如果照你现在的比例做,会偏重。”
任听澜低头在旁边记了一笔:“它本来也不是给人整天戴着的。”
谢怀珩抬眸看着她,等着她继续说。
任听澜把笔放下:“这不是器外下一款商品。”
“不卖?”
“不卖。”
“那做什么?”
她顿了顿,才说出那两个字:“作品。”
谢怀珩心中了然,重新把那块料放到图旁边:“那这里可以留。不过动刀的时候要避开这道纹,第一次别做到最终厚度,先留余量,看出来的状态再往下收。”
任听澜重新拿起笔:“这一块呢?”
“先别动。现在正面的关系你已经清楚了,侧面还差一点。”谢怀珩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个位置,“你想保留这个缺口,那戴上之后,缺口从侧面看是什么走向,得先想明白。”
任听澜低头盯着他点的位置,琢磨了几秒,顺着那个弧度补了一道线,又微调了两笔结构。
“这样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
她抬头:“只是可以?”
谢怀珩安静了两秒,很认真地开口:“很好。”
任听澜嫌弃地给了个眼神:“敷衍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说哪里好。”
谢怀珩还真就低头讲了起来,从她怎么保留材料的天然缺口,讲到几块料之间的呼应关系,条理清晰,像在做作品评析。任听澜听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后悔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他停下来:“不是你让我说的?”
“你夸人怎么跟答辩似的。”
谢怀珩想了想,然后一本正经回道:“以后练。”
任听澜没忍住笑出了声。她把几张草图收起来,只留下准备先做的那一块:“我打算先做这个。”
“加工师傅找好了?”
“还在看。”
“我给你几个名字,都是做细活稳当的。”谢怀珩又补了一句,“你自己联系,自己谈价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这种分寸感,他们俩早就熟得不必多说。
谢怀珩把最后一块料放回盒子里,问:“名字有了吗?”
任听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她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设计本合上:“不告诉你。”
谢怀珩垂眼看着被她压住的封面:“我送的料,作品名称我没有知情权?”
“现在是我的,所以我有保密权。”
时间已经不早。谢怀珩帮她把料盒重新盖好,拿起外套准备走。刚到门口,任听澜就叫住了他。
“谢怀珩。”
他回过头,看向她:“嗯?”
任听澜靠在桌边看着她:“你最近怎么不问了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以前不是挺会逼人的?”
谢怀珩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:“名分?”
任听澜耳根微热,面上倒还镇定: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给了吗?”
“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问了。”
谢怀珩看着她,沉默片刻才说:“怕问急了,你又跑。”
任听澜下意识反驳: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她自己先卡住了。谢怀珩也没拆穿,只看着她。
任听澜有点恼:“那次不算。”
“嗯,不算。”谢怀珩伸手拉开门,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现在不用急,我等得起。”
门轻轻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任听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才重新坐回桌前
第二批「有棱」已经按照预定时间准时上线,后台很快进了订单。任听澜盯着第一笔付款成功的提示看了几秒,还是没忍住点进去看了一眼买家信息。
接着是第二笔。
她唇角悄悄弯了一下。
前段时间嘴上说得再漂亮,她也不是真的对销量毫不在意了。有人愿意真金白银买她做出来的东西,她当然高兴,只是她不再需要靠那个数字来证明自己配不配做设计了。
“不错。”
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这才终于关掉页面,去联系那位玉石加工师傅,把准备最先做的那块料和正式加工图一起发了过去:老师您好,我有一件私人作品想麻烦您做。
那几块玉,终于要真正开始动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