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:恋无可恋】
任听澜发来消息时,赵时予刚散会。
“晚上有空吗?”
他挑了挑眉,指尖敲回去:“怎么,又请我吃饭?”
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青见公开致歉,器外那边的官司也出了第一批结果,任听澜这几天心情好得几乎写在脸上,连朋友圈都难得发了张自拍。所以这顿饭在他看来没什么特别的,大概就是任大小姐终于把仗打赢了,想找个人吃饭。
任听澜发了家他们以前常去的餐厅。赵时予看了一眼时间,把原本晚上八点的视频会议往后推了半小时,又补了句:“七点,迟到的人买单。”
任听澜:“本来就是我请。”
赵时予走进餐厅时,一眼就看见了她。她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,连看菜单的神情都懒洋洋的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:“任老板今天这么准时?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准时了?”任听澜抬眼。
“你平时最爱卡点。”赵时予把外套搭到椅背上,熟练地从她手里抽走菜单,又加了两个菜。
任听澜扫了眼:“你吃得完?”
“最近每天加班,全靠意志力吊着。”
任听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:“我现在理解你。”
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。赵时予说最近公司签了个新项目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任听澜听完,毫无同情心地问他后不后悔创业。
“悔啊。”赵时予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每天都悔。”
“那回去接班。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他靠在椅背上笑,“我看见老板两个字就烦,只能自己当。”
任听澜瞥他:“出息。”
菜陆续上来以后,话题又转到器外。赵时予知道青见已经和解,但具体条款任听澜没有全部跟他说。听到争议库存要拆掉金属结构、玉料返工,他当场笑出了声。
任听澜夹了一筷子菜:“用我的东西还想卖完,想什么呢?”
赵时予点头:“这才像你。前段时间看你天天憋着,我都快认不出了。”
任听澜没接这句,转而问道:“你公司最近现金流怎么样?”
赵时予笑了:“突然开始关心我?”
“爱说不说。”
“还行。第一轮钱够撑,项目也开始进了。”
赵时予低头吃了两口,觉得今天这顿饭挺舒服。她终于缓过来了,那点横在两个人之间许久的沉重,好像终于散了。
任听澜没接话。她放下筷子,抬眼看向他,神色认真了些。
“赵时予。”
“嗯?”赵时予还在夹菜,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突变的表情。
任听澜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我跟谢怀珩在一起了。”
赵时予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筷子悬在半空,他慢慢抬眼,看着对面的人,声音有点发紧:“……什么?”
任听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:“我说,我跟谢怀珩在一起了。”
荒谬感先于情绪涌了上来。
赵时予盯着她看了半天,最后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声。
“哦。”
任听澜皱了下眉:“你没什么想说的?”
“说什么?”他低下头,夹了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却尝不出半点味道,“恭喜任老板脱单?”
这话语气很冲,难听得很。他知道现在最体面的做法,是笑一下,说早就看出来了,再损谢怀珩两句,最后告诉她以后要是受欺负就来找他。
剧里男二不都这么退场吗?他以前也觉得自己能做到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,他才发现自己没那么大方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闷声问。
“前两天。”
“前两天是哪天?”
任听澜看着他:“你查户口?”
“问一下都不行?”他的语气已经带了点火气。
任听澜听出来了,声音放软了些:“青见和解之后。”
赵时予点点头,扯了下嘴角:“挺会挑日子。”
“赵时予。”任听澜皱了皱眉。
“干什么?”他抬起眼,“我酸两句都不行?”
任听澜看了他片刻,低声说:“可以。”
赵时予心里更堵了,他啪地把筷子放下,质问道:“所以你今天特意请我吃饭,就是来通知我这个?”
“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应该?”
赵时予看着她的表情,胸口那股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破开一道口子,再也收不住。
“因为我喜欢你?因为我等了你这么多年?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关系好,我有资格比别人先知道?”
“赵时予。”
“你别叫我。”他偏开脸,喉结动了一下,“我现在听见你叫我名字就烦。”
任听澜沉默了几秒:“那你要我怎么说?”
赵时予答不上来。
他今天来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终于能松口气了,终于能像以前一样跟她吃顿饭、聊聊天。半小时前他还在想,等器外稳一点,就约她去自驾。
结果她告诉他,她有男朋友了,对方还是谢怀珩。
他低着头,声音慢慢沉下来:“任听澜,我连怪你的资格都没有。你没答应过我,没吊着我,也没让我等。我提前回国是我自己的事,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,天天围着你转也是我乐意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很久,才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现在你跟别人在一起了,我还得讲道理。”
任听澜眉头蹙得更深:“你可以不讲。你不高兴就不高兴,不用在我面前装。”
他看了她几秒,忽然笑了:“行。你说的。”
既然她让他不用装,那就不装了。
“我等了这么多年,最后等来你一顿饭,告诉我你跟谢怀珩在一起了。”他看着她,眼睛有点红,“任听澜,我觉得挺惨的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时予被这个问题问得烦躁。他要是真知道怎么办,也不至于拖到今天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你没正经谈过谁,我也没喜欢过别人。我们认识这么久,我不用着急把话说开。”
“后来谢怀珩冒出来了。”提到这个名字,他心里的酸楚更甚,“第一次见他我就觉得不对劲。我那时候背地里查他家世、查他做什么、身边有什么人。结果越查越烦。”
赵时予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点涩。
那个人什么都不差。家世、能力、长相,甚至连脾气都稳定得让人讨厌。最重要的是,他看任听澜的眼神,跟别人不一样。
赵时予很早就看出来了,只是那时候他还有底气。
谢怀珩认识她才多久?他和任听澜认识多少年?
“我总觉得我比他早,早那么多年。”
任听澜终于开口:“感情又不是排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时予闭了闭眼,“你不用这么会讲道理。”
“不是你先算年份的吗?”
“……”
他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沉默了几秒,赵时予忽然开口:“你失联那天,我去过那里。”
任听澜一愣,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:“你去了?”
“嗯。我在外面待了十几分钟,没进去。”
赵时予看着她。藏了这么久的事,说出口好像也没那么难。
“因为我看见谢怀珩的车了。”
那个地方明明是他送给她的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钥匙藏在哪,也比谢怀珩更早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会往哪里躲。
可最后他也没进去。
餐桌彻底静了下来。
“你知道我最烦他什么吗?”赵时予说,“他好像做什么都不用特别用力。我认识你这么多年,知道你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,知道你所有臭脾气,什么都把你放第一位。可他站在那儿,你自己就会往他那边走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,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愱妒:“凭什么?凭什么最后是他?”
任听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他哪里比你好。赵时予,你比我更清楚,喜欢一个人是不讲道理的。”
喜欢从来不讲先来后到。
赵时予喉咙发紧,半晌才哑声问:“你确定吗?”
“确定什么?”
他心里最后一点不甘冒了出来:“确定你是真喜欢他,不是因为他刚好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找到你?”
任听澜脸上的神色瞬间淡了下去。
赵时予立刻知道,自己踩线了。
可话已经说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
“赵时予。”她语气严肃了起来,“他在那个时候找到我,我确实很容易依赖他,这一点我不否认。但我跟他不是那天才认识,也不是因为他陪了我一晚,我就突然喜欢上了他。”
“而且那天,我根本不需要谁救。”
赵时予垂下眼。
他知道,她只是撑不住了想躲一天,谢怀珩只是找到了她,然后留下来了。
而他,连门都没敢进。
胸口的酸涩翻涌上来,堵得人发闷。
“行。”他低声道,“当我犯贱。”
任听澜眉头一皱:“你少阴阳怪气。”
“我现在连阴阳怪气都不行了?”
“……能。”
“那就让我说完。”
“你说。”
赵时予看着她,忽然就没话了。
还能说什么呢?问她为什么不能是自己?这个问题连他都觉得没意思。最后他只问了一句:“以后呢?”
“什么以后?”
“我们俩。”赵时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,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跟他在一起了,我算什么?”
以前任听澜没给他爱情,他至少还有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——竹马、挚友、从小一起长大的人。
可感情这种东西一旦说破,连原来的位置都跟着变得尴尬。
任听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半晌才开口:“你想算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还是赵时予。”任听澜看着他,“我不会拿你当退路,也不会让你当备选。如果你要的只能是爱情,我给不了。可如果你愿意留在我的生活里,那扇门我不会关。你永远是那个跟我一起长大的人,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。”
赵时予鼻子一酸,立刻偏开脸,哑声道:“你别跟我说这种话,像在哄失恋小孩。”
“你本来也比我小。”
“就三岁!”
“那也是小。”
赵时予被气得笑了。那点快要冒出来的狼狈,反而被她这么一句冲散了些。
他坐了一会儿,觉得今天已经够了,再待下去,他怕自己说出什么更难看的话。
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:“我先走了。”
任听澜抬头:“饭还没吃完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
“你不是说加班饿得靠意志力活着?”
“现在气饱了。”
他站起身,往外走了两步,身后却传来任听澜的声音。
“赵时予。”
他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还回来吗?”她问。
赵时予一下就听懂了她的意思。他站在原地,背对着她,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吊儿郎当:“你当我死了?”
话音落,他回过头:“最近别找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时予盯着她:“你就这回答?”
任听澜莫名其妙:“不然呢?抱着你哭?”
赵时予彻底被气笑了:“任听澜,你是真没良心。”
餐厅玻璃门在身后合上,晚风迎面吹过来,他站在台阶上,低头深吸了一口气。
胸口还是闷,钝钝地疼。可那一直悬着、不肯落地的石头,终于砸了下来。
他一个人开车回公司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办公室还亮着灯,几个技术岗的人凑在一块讨论问题,看见他回来,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赵时予没说话,径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他坐下来,点开电脑。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,是群消息。他划掉通知后,鬼使神差地点进任听澜的聊天框。
最上面是今天下午她发来的餐厅地址。再往前,是器外出事时的消息,更早以前还有很多——吃饭,吐槽,闲聊。
赵时予看了很久很久。任听澜的聊天框一直在他的置顶里,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也许是高中,也许更早。
他一条一条地往上翻。翻到去年她生日,他卡着零点发的祝福,她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说“你又第一”。翻到前年跨年夜,她喝多了给他发语音,背景音里有人在倒数,她含糊不清地喊他名字,说“新年快乐呀赵时予”,那时他以为她的每一年都会这样由他开场。
翻到大学,翻到高中,翻到那些他几乎不敢再看的时间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些字句一格一格地照进眼睛里。聊天记录里那个没有防备的、事无巨细都愿意和他分享的任听澜,不会再属于他了。
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来,让他胸口猛地一窒,那种闷沉的痛从胸腔往四面八方碾压过去,压得他喘不上气。比刚刚面对她的时候更痛,刚刚他还能撑着,还能笑,可此刻没有人看他,他也就不必再撑了。
眼眶热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,等屏幕上那几行字模糊成一团光影,他才发现视线已经花了。液体安静地淌下来,滴在手背上,一滴,又一滴。
他翻到了聊天记录的最顶端。那是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用这个聊天软件。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开头,但在此刻看来,那像一个他没有意识到的、太过漫长的告别。
终于,他缓过来了。呼吸慢慢平稳,眼泪在脸上干成两道紧绷的痕迹。
他退出对话框,右滑,取消置顶。
聊天框瞬间掉了下去,淹没在无数个工作群和联系人之中,像一滴水落进海里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他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,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重新点开了那份没看完的方案。
日子总得过下去。不是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