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:雨落】
景德镇的雨,一连下了两天。
宋晚晴从研究所出来时,路面还浸着水。老城区的青砖墙被雨泡得发深,屋檐下堆着没收完的匣钵和半干的泥坯,沾着细碎的雨珠。师妹撑着伞走在她旁边,还在兴致勃勃地说下午看到的那批青花残片,胎釉多润,纹样多巧。
“老师说明天还去窑址,师姐你去吗?”
宋晚晴低头避开一处积水:“去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周末要歇一天呢。”
“歇着也是待着。”
师妹笑起来:“师姐来这儿快一个月了吧?好像还没见你出去玩过。”
宋晚晴想了想,还真是。
驻地二十多天,她的日子简单得像条直线,研究所、工作室和住处三点一线,偶尔跟项目组跑旧窑址、博物馆、匠人作坊,吃饭也随大部队。按理说应该比上海枯燥得多,她却意外地觉得松快。
这里没人认识谢家,没人打听她和谢怀珩的事,也没人总说“你年纪到了该稳定”。上午讨论釉色,下午整理器型,晚上回去还有一大堆照片和笔记要归档。生活忽然只剩下眼前具体的事,反倒让她轻松。
可当初决定来的时候,远没有这么轻松。
收到导师确认名额的邮件以后,她拖了两天才回家。
那天是周日,弟弟在房间里写作业,宋恪之正坐在客厅喝茶。纪明昭看见她进门,先松了口气,随即又沉下脸:“终于肯回来了?”
宋晚晴把包放下:“我过几天要去景德镇。”
宋恪之抬起头:“去做什么?”
“学校和当地研究所的联合课题,两个月驻地调研。我报名通过了。”
纪明昭没想到她回来会先说这个,无比意外:“什么时候报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你跟谁商量过?”宋恪之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“导师。”
“我问你家里!”宋恪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“你现在做事都不用跟家里打招呼了?”
“这是我课题相关的事。”宋晚晴说完,感觉到掌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“所以呢?两个月不在上海,是小事?”他看着她,语气沉下来,“之前为了北京的事情闹成那样,现在又突然跑去景德镇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不是突然。导师半个月前就问过我。”
纪明昭抓住重点:“半个月前?那时候你怎么不说?”
宋晚晴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因为那时候你说年底谢家往来多,让我不要离开上海太久。”
纪明昭脸色微变。
“晚晴,妈那时候也是为你好。谁知道后来会闹成那样?”她语气软了些,“怀珩的事已经过去了,你没必要因为受了刺激就——”
“我不是因为他。”
“那为什么非要现在走?”
“因为项目现在启动。”
纪明昭还想再说,宋晚晴抬眼看向她,语气很笃定:“妈,就算没有怀珩哥,我也想去。”
话说出口,客厅里静了几秒,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她以前很少说“我想”。想做什么之前,总要先找一个更站得住脚的理由。成绩要好,因为父母会高兴;读博,因为这条路稳定体面;留在上海,因为家在这里,未来本该在这里。
好像只要她够乖、够懂事、够符合所有人的期待,总有一天,一切都会落到那个最正确的位置上。
宋恪之盯着她:“你现在是觉得,家里什么都在耽误你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“我只是告诉你们,我要去两个月。”
“宋晚晴。”
父亲声音一重,她就下意识挺直了背。那种熟悉的紧张几乎立刻回来了,那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。可这一次,她坐在那里,攥了攥掌心的汗,终究没改口。
“票已经买了。”
宋恪之气得笑了一声:“先斩后奏,你倒是越来越有主意。”
纪明昭在旁打圆场:“你爸不是不让你做课题,可你至少应该提前跟我们说。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,住哪里、跟什么人一起、安不安全,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学校统一安排住宿,项目组的人一起过去,老师也在。不是我一个人。”宋晚晴说。
“那回来以后呢?”宋恪之追问,“博士毕业怎么打算?留校还是进研究所?你总不能一件事接一件事,永远不考虑以后。”
宋晚晴看了父亲一会儿:“我会考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我需要决定的时候。”
“人生不是走一步看一步!”
“可我以前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。”宋晚晴攥了攥手,才继续道,“学校、专业、读研、读博……每件事我都知道你们希望我怎么选,我也一直照着做。我以为按那个顺序走,就不会错。”
纪明昭张了张嘴:“我们又没有逼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有跟母亲争。很多事情确实没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过,父母只是一次次告诉她什么更好、什么更体面,什么会让他们失望。她自己听进去了,也一步步照做了。所以这笔账,算不到谁头上。
“这次我想自己去。”她抬起眼,看着父母,“就两个月。”
宋恪之没有答应,但也没有再说不许。
她走那天,纪明昭还是给她塞了一箱东西,从常用药到厚衣服,连保温杯都重新买了一个。宋恪之始终没下楼,直到车开出去,手机才收到他发来的一句:“到了报平安。”
宋晚晴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。
雨丝顺着伞沿落下来,宋晚晴回过神时,已经走到了住处楼下。她和师妹道别,上楼换了衣服,拿起手机才发现攒了不少消息。
大多是项目组的通知,往下翻,却刷到了不少和器外相关的内容。
这场风波她从头看到尾。
最初青见抢先发布耳骨夹时她就看到了,后来器外被反指抄袭,任听澜的家世被扒得底朝天,真假难辨的文章铺天盖地,连学校的设计交流群里都在聊。
宋晚晴没参与过讨论,却一直在看。
她看见任听澜自己戴着「有棱」出镜,看见那段被剪得面目全非的交流会视频,也看见后来器外发律师函、晒证据、起诉营销号,一步步把局面扳回来。直到青见公开致歉,撤回之前的指控,承认结构来自外部建模师。
换作以前,她大概很难理解。
何必呢?得理也应该留三分余地。闹得这么难看,得理不饶人,女孩子太尖锐,总归容易被人说闲话。
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。可看完整个过程,她觉得,任听澜闹得挺好的。
那些在她这里要反复掂量“应不应该”、“体不体面”的事情,在任听澜那里,似乎只需要问一句——我想不想。
她点开朋友圈,看到陈铭的更新。第二批「有棱」五件线下寄售在南山隐,照片拍得很简单,没有器外官图那么冷锐,倒更接近日常试戴的效果。
宋晚晴把几张图来回看了两遍,点开陈铭的聊天框。
“还有吗?”
陈铭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有。你要?”
“发我看看。”
剩下几件的照片和编号一起发了过来。宋晚晴挑了许久,最后选中一枚颜色最淡、天然边缘最明显的。陈铭给她发来付款信息,她付完以后才想起自己还在景德镇,让他先放在店里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月底。”
“行,我给你留着。”
对话到这儿本该结束了,宋晚晴手指顿了顿,鬼使神差又打了一句:“任小姐最近还好吗?”
陈铭回得很快:“好得很。爱情事业双丰收。”
宋晚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她盯着那句话,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,却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:“和怀珩哥?”
陈铭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,最后回复道:“嗯。”
其实早该知道的。
谢怀珩在北京说得足够清楚,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也都足够明显。她来景德镇之后,刻意很少问起他,吴秋岚发消息聊起谢家的事,她也总是轻轻绕开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。
可原来,知道一个人不会喜欢自己,和真正知道他已经成为另一个人的男朋友,还是不一样。
宋晚晴坐在桌边,半天没有动。
最先冒出来的念头甚至有点可笑……早知道就不买了。
钱刚付出去不到五分钟。她低头看着付款记录,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问陈铭能不能退。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圈,就被她按下去了。
耳骨夹是她自己选的,在知道这件事之前,她就已经喜欢了。跟谢怀珩没有关系,跟任听澜也没有关系。
她有时也会想,如果任听澜只是一个骄纵空洞、仗着家世胡来的人就好了。也许她还能更轻松一点,至少在很难过的时候,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,谢怀珩眼光也不过如此。
偏偏她不是。
宋晚晴第一次见她时,就知道她不是,后来越了解,越知道不是。所以她连讨厌都讨厌得不够彻底。
陈铭大概察觉到她没回的原因,也没有继续说什么。
宋晚晴把手机扣在桌上,打开电脑整理今天的记录。白天拍的器物照片一张张导进去,她按照编号重新分类,写着写着,才发现自己把同一个年代标错了两次。
她盯着那行错字看了几秒,最终合上了电脑。
房间很安静,窗外的雨还没停,落在空调外机上,滴滴答答的,断断续续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次春节。
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中,过年去谢家拜年,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雪。谢怀珩从屋里出来,顺手递给她一杯刚倒的热茶,说了句“别站太久,冻手”。
事很小,小到不值一提。
可她记了很多年,连那只杯子是什么颜色都还记得。
十七年里,这样的小事太多了。她一件件攒着,藏在心里,总以为攒得够多了,总有一天能拼成一个答案。
后来才懂,哪有什么答案。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喜欢他而已。
宋晚晴抬手捂住眼睛,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。
她偶尔也会不甘心地想,如果任听澜没有回来呢?如果自己早几年把话说出口呢?如果那场展会上,他没遇见她呢?
可这些问题,连她自己都知道没有意义。
他不喜欢她,仅此而已。
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。
宋晚晴擦掉眼泪,缓了会儿才拿起来。
是陈铭发来的照片,那枚她刚刚买下的「有棱」已经被单独装进首饰盒,盒角贴了一张很小的编号签。下面只有一句话:“收好了,等你回来拿。”
宋晚晴看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几秒后,陈铭又发来一句:“回来前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宋晚晴把手机放到一旁,重新打开电脑,光标移到标错的地方,一字一字改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