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:最佳位置】

第八十五章 :最佳位置】

宋晚晴回上海的这一天,连绵多日的阴雨恰好放了晴。

景德镇的驻地项目收尾比预想中要快。最后一周所有人都埋在资料堆里,整理调研记录,补全访谈笔录,核对影像素材的版权授权。等到真正动手收拾行李箱,她才发觉,短短两个多月,住处已经悄悄堆起不少来时没有的物件。

几本在地淘来的旧器物图录,师妹临别送她的手工陶瓷杯,还有那只她在工坊反复烧制、烧坏两回才勉强成型的浅素小瓷碟。

她把东西一件件装进行李箱,收拾到最后,才看见被压在桌角边角的南山隐取货单据。

那枚「有棱」耳骨夹已经在那里放了快一个月。陈铭自始至终没有催过她,只在她回程前一天发了条消息。

“明天到?”

宋晚晴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隔了几分钟,对方的消息跳出来:“那这件东西总算能等来认领它的人了。”

宋晚晴望着屏幕上那行字,浅浅弯了弯唇角,她没有告诉他,自己其实险些把这件事抛在脑后。

航班下午落地上海。宋晚晴先直接回了家,放好行李箱。

纪明昭提前让阿姨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,宋恪之仍旧没有说什么“回来就好”之类的话,只在饭桌上问了几句项目结果,听说她后续还准备根据这次调研整理一篇学术论文,才淡淡点了下头。

两个月前那场争执像是已经过去了,表面上仿佛已经翻篇,可有些缝隙,终究没法彻底抹平。

纪明昭席间提起谢家近期要办的长辈寿宴,话说到一半,又骤然顿住,刻意转开话题,问她在景德镇有没有结识新的朋友。宋晚晴敏锐捕捉到这份小心翼翼,平静复述了几个项目组同伴的近况,然后不再多言。

谢怀珩和任听澜在一起的事,她后来没有再向任何人打探。

最初知道消息时那股尖锐刺骨的痛感,已经被时间慢慢冲淡。偶尔念头不经意掠过心底,依旧会泛起一阵滞涩的不适,但再也不像刚得知的那个夜晚,心神大乱,连一页文献都没有办法静下心读完。

第二天下午,她去了南山隐。

店里比她上次来时安静不少,陈铭正站在柜台内侧,低头和店员核对一批新入库的货品清单。瞥见宋晚晴推门进来,他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抬手示意手下人继续处理手头工作,自己绕出柜台迎了上来。

“来了。”

宋晚晴看向他:“在忙?”

“不碍事。”陈铭已经转身往店铺内室走。

他从内侧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首饰盒,轻轻放在台面。器外的包装素来简约克制,盒身外侧只贴好了货品编号与系列名称。

盒盖掀开,宋晚晴拿起耳饰,举到窗边,借着落进来的自然光细细端详,然后走到到一旁的落地镜前准备试戴。

这是她第一次佩戴耳骨夹,拿捏不准佩戴的角度,往上推了两次,耳骨都传来明显的挤压酸胀,始终戴得别扭。

陈铭站在后面看了片刻:“位置再往下挪一点。”

宋晚晴依言调整,依旧不对。

“不是这里。”陈铭上前半步,抬起手,在自己耳轮的位置比划出一个示范,指尖虚虚悬着,“夹在耳轮外缘,再往里面会压住软骨,会疼。”

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他耳侧,又很快收回来,重新调整角度,这一回终于扣好了。

镜子里的翡翠贴在耳侧,色泽素淡柔和,完全不是她过去会选的首饰。她平时习惯的东西规整、克制,很少有这样明显保留天然边缘、带着粗粝野气的设计。

陈铭侧过头,目光落在镜中她耳上的那一抹淡绿:“很衬你。”

宋晚晴抬手轻轻碰了碰玉面,眼底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:“我也觉得。”

陈铭低笑出声:“这倒是难得。”

“什么难得?”

“你和任听澜的眼光,难得达成一致。”

宋晚晴动作微顿,视线透过镜面,对上身后陈铭的眼睛。

陈铭说完才猛然反应过来,这句话戳到了一层微妙的边界,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,空气里漫开一丝局促。

宋晚晴没有流露出半分芥蒂,语气平和:“她的设计,确实做得很好。”

陈铭凝视她两秒,缓缓点头:“嗯。”

宋晚晴把耳骨夹摘下来,重新放进盒子。陈铭顺势将盒盖合上,扯开话题,问起她在景德镇两个月的生活。

“挺好的。”宋晚晴答道,“比我预想的要忙碌很多。”

“之后还会过去吗?”

她想了想:“遇上合适的项目,会再去。”

陈铭轻轻靠在柜台边缘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从一旁的书架抽出一本装帧老旧的器物图录,递给她:“正好,下周有一批旧器物资料送过来,里面有几件我拿不准年代。你要是有空,能不能帮我看一看?”

宋晚晴接过图录,随手掀开几页:“什么时候转行做研究了?”

“我不做研究。”陈铭坦荡地笑了笑,“总有人来找我收老物件,我总得搞明白自己手里经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
“那你直接找专业鉴定师就可以。”

“鉴定师看的是真伪断代。”陈铭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轻得像闲谈,“我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
宋晚晴抬眼看向他,陈铭却已经低下头,伸手整理柜台散落的单据。

“周三之后我都在店里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得空就过来。”

宋晚晴把图录放回原处:“好。”

另一边,器外的长桌终于被彻底清空了一次,用来放她套私人系列作品。

上午,整套首饰的最后一批金属配件送达工坊,下午师傅又把剩余几个部件一起带来。所有零件并没有完全焊死固定,仍然保留了最后调整的余地。

但这几块由谢怀珩送出的生日玉料,终于第一次,以完整成套作品的模样,完整铺展在桌面上。

任听澜站在桌前看着眼前的作品。

纸上的东西变成实物以后,和最初的想象总会有差异。第一件玉料,天然的石纹比草图上预想的更加清晰突出;第二件的原生边缘,在灯光下能看见一道细微柔和的起伏;当初被她推翻重改方案的那一块,反倒是整套之中品相最干净的,玉面完整,没有多余切割,只在玉料背面,和金属构件衔接之处,留下一道浅淡柔和的转折线条。

几件放在一起,不像传统成套首饰那般形制统一、模样相仿。就连玉石的质地肌理,彼此之间也存在差别。可但凡懂设计懂玉石的人,一眼便能看出,它们浑然一体,同属一整套完整的创作。

加工师傅站在一旁,等候她最终确认指令:“金属表面最后做什么处理?原定方案是全部压哑光。”

任听澜拿起其中一件,在灯光下缓缓转动,又动手调换了桌上两件作品的摆放位置。

“这两件保留哑面。”她指了指靠左的两件,“中间这一件不要全部压哑,边缘保留一部分原本抛光后的亮面。”

师傅低头扫过物件:“那它的光泽度,会比其余几件更亮,整体不会完全统一。”

任听澜抬眼:“不需要追求绝对统一。”

师傅拿笔记下这条修改要求,剩余几处细碎细节全部核对完毕,就先离开了。

谢怀珩推门进来的时候,任听澜刚刚拍完第三组实物参考照片。

“终于全部出来了?”他脱下外套走近。

“差不多,还差最后一步表面处理。”任听澜往旁边让开半步,留出位置,让他好好观赏整套作品。

谢怀珩的目光从第一件慢慢移到最后一件,一点点扫过每一处玉料肌理与金属走线。

任听澜等了一小会儿,开口问道:“怎么样?”

“比图纸好。”

“这句你上次说过了。”任听澜弯了弯眉眼。

谢怀珩伸手拿起其中一件,端详背面精巧的连接结构:“这一件改完方案之后,整体逻辑顺太多了。”

任听澜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
谢怀珩把物件轻轻放回桌面,看向她:“现在,可以告诉我系列名字了吗?”

任听澜身体微微一僵:“你居然还记着这件事。”

“你藏了这么久,我怎么会忘。”

她思索片刻,依旧没有松口:“再等等。”

谢怀珩看着她:“名字还没有定?”

“早就定好了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肯告诉我?”

任听澜抬眼望他,带着一点小小的执拗:“因为我乐意。”

晚上,任听澜把当天拍的过程照片全部导进电脑。那个空了很久的“作品集”文件夹终于有了第一批内容,她一张张筛选归档,又把几次关键改版的草图、试样照片单独分栏整理出来。

谢怀珩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安安静静看书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
任听澜把最后一张图片拖拽进文件夹,转过头开口:“我打算报名参赛了。”

谢怀珩合上手里的书:“现在就提交?”

“不是今天。”

她打开那个收藏了很久的青年珠宝项目网页,距离报名截止,还有四个多月。任听澜逐行重读一遍参赛规则,在日历软件标记好最终递交截止日期,又往前倒推一个月,留给实物拍摄、作品集排版撰写陈述的时间。

做完这一切,她才关掉网页页面。

谢怀珩看向她:“会紧张吗?”

“暂时还没有。”任听澜想了想,“不过要是看到入围率很低,大概就要开始紧张了。”

谢怀珩低低笑出声。

任听澜向后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向长桌上那一套尚未完成最终工序的作品,片刻之后,自己也跟着笑起来。

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胜负欲。不论是行业赛事,还是品牌市场,又或是旁人的评判眼光,她从来没想过要磨掉这份想要做得更好的心气。

就在这时,桌面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
运营助理发来南山隐渠道的当日更新报表,备注一栏写明:宋晚晴拍下的那枚「有棱」,已经完成交付。

任听澜匆匆扫过一行文字,回复了两个字:收到。

她把手机放下,重新看向自己的作品。

离真正的完成,还差最后一小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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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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