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：挚友】
周三下午，赵时予的团队正式敲定了第一轮融资。
金额不算夸张，投资方也不是业内最响亮的几家，但从最早几个人挤在会议室里改方案，到现在终于有人愿意把真金白银投进来，还是足够让办公室热闹了一下午。
最后一份合作文件签署落地，有人率先在工作群甩了红包，欢呼声瞬间刷屏，紧接着就有人嚷嚷着晚上聚餐喝酒庆功。赵时予刚走出会议室，瞬间被一众同事围在中间，七嘴八舌追问聚餐的场地。
“随便选。”他语气松弛，带着几分难得的闲散。
“赵总！今天可不能随便！”
赵时予笑着将手里的文件随手塞给身旁的助理：“那你们定。”
“那必须赵总请客！”
“我不请谁请？”
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阵轻快的起哄声，赵时予笑骂了两句，拨开人群走回自己的办公室，周遭才渐渐恢复安静。
手机消息弹窗不断跳动，有合作方的客套祝贺，有投资人的后续对接，还有一众此前听闻他创业一直持观望态度的熟人，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热情。
赵时予耐着性子逐条回复，指尖划过通讯录，最终停在了任听澜的对话框。
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之前。那天争执过后，他赌气说近期别再联系，她就真的再也没有找过他。
这很符合任听澜的性格，言出必行，绝不会隔两天又来问一句“还生气吗”，更不会拿十几年的交情道德绑架他赶紧想开。
赵时予以前觉得这样很好，可这一刻，他心底却莫名堵得慌。
她怎么能，这么听话。
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半天，指尖悬在屏幕上反复起落。
几番斟酌，他懒得再反复修饰，干脆敲下一行字发送。
“周六公司庆功，有空就来。”
消息发出去以后，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，强行压下心底的细碎波澜，低头继续核对手头文件。
不过两分钟，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。赵时予刻意等了一会儿，才抬手拿起手机。
任听澜只回了两个字：“地址。”
他定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。恰好同事拿着资料过来，瞥见他的神色，笑着打趣：“赵总，偷偷笑什么呢？融资到账这么开心？”
赵时予迅速锁屏敛去情绪，神色恢复如常：“融资落地，难道不该笑？”
“那倒是，必须好好庆祝！”
同事笑着走开，赵时予低头，把聚餐的具体地址和时间发了过去。
周六的庆功宴办得随性又热闹。团队人数本来就不多，赵时予也懒得搞什么像模像样的酒会，最后包了个带露台的休闲餐厅，顺带邀了几位长期合作的伙伴。
餐桌上摆满了酒水小吃，氛围松弛热闹。有人临时买了个奶油蛋糕，歪歪扭扭的手写字体趴在奶油面上，勉强能看出“第一轮”三个字。
赵时予扫了一眼，满脸嫌弃：“谁买的？字丑得像融资失败。”
负责市场的小姑娘高高举手：“我！主打一个仪式感！”
众人瞬间哄笑不止。就在这时，赵时予的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是任听澜。
她穿得随性松弛，没有刻意打扮，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巧的礼品袋。进门后目光淡淡扫过全场，很快就精准锁定了他的位置。
两个人数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下。
那一刻，赵时予心底那点残存的别扭和芥蒂，依旧隐隐作祟。尤其是她看起来状态很好，眉眼舒展，从容自在，丝毫没有被前段时间的争执影响半分。
心底冒出一个极其不讲理的念头：她怎么能一点都不难过。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，又被他按了下去。
赵时予先移开视线，从容收尾了和身边人的谈话，才抬步朝她走过去。
“还真敢来。”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。
任听澜抬眸看他：“是你主动喊我的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会借口忙推脱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这么没礼貌？”
一句熟悉的拌嘴，冲淡了些横亘在两人之间多日的僵硬尴尬。只是气氛依旧微妙，没有彻底回到从前的松弛。
任听澜将手里的小袋子递给他：“给你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打开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赵时予拆开看了一眼，是一支钢笔。深蓝色的笔杆，金属笔夹，样式简洁低调，握在手里有些分量，一看就不便宜。
他还没开口，就听见任听澜慢悠悠开口：“你现在好歹也是正经公司老板了，以后出去谈合作签合同，要是掏出个几块钱的按动圆珠笔，多掉价。”她抬了抬下巴，“这钢笔一拿出来，人家就知道你有品位、有档次，有些话不用你多费口舌。”
赵时予看了她一眼，合上礼盒收好：“谢了。”
任听澜挑眉：“就这？”
“那我给你鞠一个？”
任听澜终于笑出声：“免了。”
赵时予带她往里面走。团队里不少人都认识她，有人过来打招呼，她点点头，很自然地跟他们聊了几句。
没过多久，赵时予就被人叫走了。
融资落地后，一堆后续工作接踵而至。有人追问后续招聘规划，有人捧着预算表等他敲定审批，合作方也临时发来消息，要求将下周的会议提前。
任听澜坐在一旁，静静看着忙碌的他。
她以前也见过赵时予忙，但那时候大多数是在学校，或者替别人做项目。他聪明，做什么都很快，偶尔帮她更像顺手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此刻围绕在他身边的所有人、所有工作，都依托着他亲手撑起的事业。一整个团队的方向、进度、规划，都等着他一句定夺。
露台晚风微凉，赵时予立在风口对接工作，眉心微微皱着，神情专注又沉稳。有人说预算压不下来，他直接接过电脑核对了一遍，干脆利落删掉两项没必要的支出，又把部分不急的项目延后调整。
任听澜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从前那个随性洒脱、少年气十足的赵时予，真的长大了，长成了能独当一面、撑起一整个团队的成熟的成年人。
夜色渐深，众人酒过三巡，彻底放松下来。蛋糕被分切得零零散散，有人喝多了话多，忍不住细数创业初期的艰难，顺带毫无保留地爆料起赵时予。
“你们知道他最离谱的是什么吗？有一次凌晨两点改完东西，第二天早上七点又跑到上海另一头帮朋友看工坊。”
任听澜端着水杯的手动作一顿，心头微微震颤。
赵时予脸色微僵，随手团起一张纸巾精准砸过去：“闭嘴，喝多了就别乱说话。”
对方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，一脸茫然：“我没说错啊……”
这一刻，任听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
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无数个瞬间里，赵时予一直在默默为她奔走。
她以为那些理所当然的顺遂，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。所谓的“有空”，不过是他推掉自己的事，硬生生挤出来的时间。
宴席散得不算晚，众人陆续离场，赵时予送任听澜到楼下，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段，谁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赵时予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，率先打破沉默：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什么怎么样？”
“我的公司。”
任听澜想了想：“比我想的像回事。”
赵时予侧头看她，哭笑不得：“你会不会说句人话？”
“夸你呢。”
“听不出来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，眼底的郁结散了大半。
走到路口时，任听澜停下脚步，赵时予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：“还烦我吗？”
赵时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，坦然承认：“烦。”
任听澜点点头：“哦。”
“你就这反应？”他被她淡然的模样噎了一下。
“那我还能怎么办？”
赵时予望着她，有些无奈：“我烦你，不代表要跟你绝交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。那场饭桌上的争吵谁都没忘，有些话说得很重，也确实伤人。可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情分，从来不是一场争吵就能彻底抹去的。
任听澜先弯了眉眼，轻声打趣：“既然烦我，干嘛还特意喊我来庆功？”
“我公司融资落地的大事，你本来就该来。”赵时予说得理直气壮。
任听澜被他逗笑，顺从应声：“嗯，该来。”
赵时予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，过了会儿才开口：“以后别默认我什么时候都有空。以前我愿意帮你，是我心甘情愿，所以我从来没怪过你。但以后，我可能真的没那么多精力了。”
任听澜静静看着他，郑重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顿了顿，她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真遇到事，我可能还是会找你。”
赵时予无奈轻笑：“那得看我有没有空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那点残留的僵硬终于松了不少，却也没有回到从前。
任听澜知道，赵时予还是介意。赵时予也明白，她不会因为任何人、任何情绪，改变自己的选择与本心。
可关系就是这样，没有什么关系是永远一成不变的。有隔阂、有退步、有妥协，才是常态。他们现在能重新站在这里，坦然相对、平和相处，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。
这时，任听澜叫的车到了。
她刚伸手拉住车门，赵时予就叫住了她。
“任听澜。”
她回过头看去。
路灯落在赵时予眼底，藏着细碎的期许：“你那个设计比赛，要是入围了，记得告诉我。”
任听澜微微挑眉：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参赛？”
“你朋友圈发的图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没发过比赛相关内容。”
赵时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：“猜的，职业直觉。”
任听澜看着他，也跟着笑了：“知道了，会告诉你的。”
车开走以后，赵时予在路边站了片刻，才转身回楼上。
还有几个人没走，有人看见他进来，抬手晃了晃酒瓶：“赵总，再来一杯？”
赵时予把外套脱下来，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“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