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:春风未雪,偏要热烈】
周三一整天,陈铭都守在南山隐店里。
上午,那批预约的旧器物准时送到,他让人先把东西搬进里面的小房间,自己拆了两箱,拍照、编号,又把之前找出来的几本图录一起放在桌上,专等人来。
时间被细碎的工作拉得缓慢。下午三点,他下意识抬手看了眼手机,屏幕上没有新消息。四点再看,依旧空空如也。
直到店里打烊,宋晚晴也没来。
陈铭看着桌上一整套备好的器具,最终也没发消息询问。
第二天上午,他照常忙自己的事,那批东西也没有让别人动。到了下午两点多,门口风铃忽然叮铃一声轻响。他正低头对着手机核对物料报价,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看向前方。
宋晚晴站在门口。
三月的上海仍旧很冷,她穿了件浅灰色长外套,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,进门后,她先抬手细细理了理围巾,才朝柜台这边看来。
陈铭放下手机,笑着问:“今天有空了?”
宋晚晴回看他:“你上周说,周三之后随时都可以。”
“没错。”陈铭应声,笑着绕出柜台,“我一直等着。”
他转身引路,带她走进里间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。除了那几件旧器物,还有对应的图录、放大镜、记录本,连几张不同角度的细节照片都提前打印了出来。
宋晚晴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有些意外:“你自己整理的?”
“嗯。”陈铭说,“怕耽误你时间。”
他替她拉开椅子,又给她倒了杯茶,放到她手边。她抬手接过茶杯,视线不经意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。
这次回来和他见面,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感觉陈铭有些异样。
只是对方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让人无从捕捉,也无从深究。
宋晚晴坐下来,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器物上,低头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图录。
正事花了一个多小时。
这批旧器物大多年份清晰、品相规整,没有太大争议。其中两件原有标注的断代明显偏早,还有一件后配修补痕迹比照片里更重。
宋晚晴捏起一只青花小碟,对着窗边柔光细细端详,又翻出图录里的同款纹样对照比对,递到陈铭面前。
“你看这里的纹样排布。”她指尖轻点瓷面,“这一圈纹饰堆砌得太满、太过规整,缺乏对应年代的随性肌理。如果真是标注的年份,不会出现这样的工艺痕迹。”
说着,她把小碟倒扣,露出底足:“还有底足的修胎方式、露胎颗粒,都是后期复刻的特征。”
陈铭俯身细看,片刻后抬眸:“所以整体年代,要往后调?”
“至少往后推一个工艺阶段。”宋晚晴语气笃定。
“年代一改,收售价格也要全部重算。”陈铭拿起笔,划掉记录本上的原有年份,语气戏谑,“宋老师只负责学术断代,不管我会不会亏本?”
宋晚晴抬眼:“行情盈亏是经商的事,我只负责辨真伪年代。”
陈铭低笑出声:“说得没毛病。”
剩下几件很快看完。宋晚晴合上最后一本图录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。陈铭见状,将她面前空了的茶杯重新添上水。
“景德镇那边的材料整理完了吗?”陈铭随口问道。
“还没有。”宋晚晴说,“回来以后反而更忙了,很多东西当时觉得记得很清楚,隔几天再看,就得重新核对佐证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陈铭看着她,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这问题来得随性,却并不突兀。
宋晚晴捧着杯子想了一会儿,慢慢开口:“先把这次的调研成果整理成论文。导师给了两个后续方向,一个是地方传统工艺与当代设计的融合研究,偏学术深耕;另一个是博物馆策展项目,偏落地实践。我还没选定。”
“以前我总觉得,不早点定下一步、不把未来规划填满,就是在浪费时间。”她浅浅一笑,语气释然,“现在才发现,人生偶尔慢一点,也没什么要紧。”
陈铭静静看着她:“想留在上海发展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失笑一声,从前的她从不会给出这样模糊的答案。
“这样挺好。”陈铭说。
“哪里好?”
“至少心里没底的时候,不用硬撑着装从容笃定。”
宋晚晴抬眸看了他一眼,屋内再度陷入安静,屋外店员接待客人的细碎语声透过半开的房门隐隐传来,衬得里间的独处时光愈发静谧。
陈铭靠着桌边,沉默片刻,开口问道:“那件事,彻底过去了吗?”
他没有点名,可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他静静看着她:“现在还会难受吗?”
宋晚晴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杯子,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:“会。”
“刚得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难过得更厉害。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。”停顿片刻,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“其实那时候的我,样子很难看。”
陈铭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我愱妒她。”宋晚晴说得格外平静,“我明知道怀珩哥不喜欢我,也知道任听澜没做错任何事,可我还是会想,如果她当初没有回上海,如果他们从未相遇,或者我再勇敢一点,早点把心底的话说开……”
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,带着几分释然的自嘲:“我明知道这些假设都毫无意义,可那段时间,还是会一遍遍反复琢磨。”
陈铭始终没有打断她,静静听她说着。
“之前我跟吴阿姨提起过听澜和赵时予的往来,那时候我骗自己,我只是觉得她身边已有人了,不该再让怀珩哥深陷其中。”宋晚晴垂下眼眸,声音轻了几分,“可我心里清楚,我根本没有那么无私。”
那些藏在体面之下的私心,那些隐秘的期待与不甘,从未消失。
她看见任听澜和赵时予站在一起,会卑劣地期盼那两个人最好真的有什么;听见吴秋岚对任听澜心存芥蒂,会偷偷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庆幸;甚至无数次暗自希望,谢怀珩能够就此止步、彻底放手。
这些情绪阴暗、狭隘,一点都不体面,却是她真切存在过的执念。
“我那时候真的很讨厌她。”宋晚晴说,“羡慕她肆意鲜活,爱恨坦荡。喜欢就明目张胆奔赴,不喜欢就干脆利落转身,受了委屈不用隐忍,被冒犯了可以坦然反击、寸步不让。”
陈铭低笑一声:“听着可不像是夸奖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全在夸她。”宋晚晴也笑了,“我只是承认,我愱妒她。”
“愱妒她敢活出我不敢的模样,也愱妒……怀珩哥偏偏喜欢的是她。”
十七年的执念,兜兜转转,到头来答案简单得残忍。
无关优劣,不分先后,也不是她不够勇敢。
只是不喜欢而已。
“我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彻底释怀。”宋晚晴抬眸,“但我不会再抓着那些虚无的如果,困住自己了。”
陈铭沉默了很久。
心底那份庆幸来得有些不合时宜,可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。
他认识宋晚晴的时间不算长,甚至真正熟起来也只是近几年的事。可越是接触,他越能看出来她身上那些藏得很好的东西。
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:“以后多为自己活一点。”
宋晚晴挑眉:“我现在不就在慢慢学?”
“还不够。”陈铭看着她。
“你要求倒是挺高。”宋晚晴笑了笑。
“不是要求。”陈铭笑了一下,缓声道,“就是觉得,你以前盯着一个地方看太久了。”
“以后有空,可以多看看别处。”
宋晚晴看着他,心里那些原本没有答案的细节,好像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。
她静默了片刻,反问:“别处,就一定更好吗?”
陈铭笑了笑:“不一定。但看看又不吃亏。”
宋晚晴释然地笑出声来:“行,那我以后慢慢看。”
她喝完杯中最后一口热茶,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陈铭抬头望着她的背影,迟迟应道:“行。”
走出南山隐,屋外的风依旧微凉,却少了深冬的刺骨凛冽。
上海的这个冬天,始终没有下雪。
十二月人人期盼初雪,一月期待落空,二月彻底释然,走到三月,再也无人提起那场未赴的雪景。
街边的梧桐枝干依旧清瘦,却悄悄冒出了细碎的浅绿新芽。风从街口吹过来,冷意仍旧贴着皮肤,可头顶的阳光澄澈温暖,早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。
宋晚晴系好外套围巾,沿着街边慢慢前行。
再冷一阵子,春天就彻底来了。
一月转瞬而过,暮色沉沉落下,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今晚的饭局,是谢怀珩欠了周林晚许久的。
周林晚到餐厅的时候,任听澜和谢怀珩已经坐下了。她刚把包放到旁边,便毫不客气地开口吐槽:“谢老师,我还以为这顿饭要欠到你们分手。”
任听澜抬眼瞥她一眼:“你会不会说点吉利的?”
“那不然呢?你俩谈个恋爱,最先被忘掉的是我。”
谢怀珩把菜单递给她:“今天补。”
“还是谢老师有诚意。”周林晚笑着接过菜单,转头打趣任听澜,“不像某些人,重色轻友。”
任听澜冷笑一声:“那你今晚跟他坐。”
“我才不。”周林晚立刻往任听澜身边挪了挪,眼底满是八卦,“我今天主要是来做独家采访的。”
任听澜已经有不好的预感:“采访什么?”
“谈谈恋爱后的心得体会。”
任听澜干脆利落:“没感想。”
周林晚转头看向对面的谢怀珩:“谢老师,你呢?”
谢怀珩想了一下:“更忙了。”
周林晚愣了愣,随即笑出声:“任听澜,你谈恋爱也能把人谈成项目制?连谢老师都跟着加班加点。”
“关我什么事?”任听澜不服,“是他自己忙。”
“是你忙。”谢怀珩淡淡补了一句,精准戳中重点。
任听澜转头瞪他一眼。
周林晚笑得更厉害了: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男朋友的核心功能,就是日常监督你吃饭休息。”
任听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:“没用,我向来不听督促。”
谢怀珩微微颔首,无比认同:“确实。”
周林晚差点一口水呛出来。
八卦完恋爱,话题很快又绕到最近的事情。
周林晚先问起器外的近况,又追问起任听澜那套私人系列作品的进度。
那几块玉完成最后一轮金属与玉面的精细处理后,任听澜便彻底定稿,没有再改。后面的拍摄和材料整理都交给专业团队配合完成,她自己把设计过程重新过了一遍,删改了作品陈述,前两天刚把全部申请材料提交出去。
如今万事俱备,只剩静待结果。
“所以你真的提交参赛了?”周林晚确认道。
“嗯。”
“初审结果什么时候出?”
“还早。”
“紧张吗?”
任听澜坦然摇头:“目前还好。”
周林晚一脸不信:“等初审邮件弹窗那天,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。”
任听澜夹了口菜:“我本来就没说我不想进。”
既然投了,肯定就想入围,既然站上赛场,就想让自己的设计被看见、被认可。所谓“不把奖项当唯一标准”,跟她想赢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“这才是你的风格。”周林晚笑了,又继续追问,“器外第二批预售基本售罄了,补货也跟上了,下一款新品有消息吗?”
任听澜抬眸看她: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不用猜都知道。”周林晚笃定道,“你根本闲不住。”
任听澜笑了下:“新系列已经有完整概念了。”
“名字定了?”
“定了,叫「偏要」。”
周林晚微微一怔,反复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瞬间了然,笑着吐槽:“有点嚣张,还带点欠揍,太像你取的名字了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我这不是夸你!”
“我就当是夸了。”任听澜坦然收下。
对面的谢怀珩静静听着,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。
周林晚瞥见他的神色,打趣道:“谢老师,你现在是不是彻底管不住她了?”
谢怀珩语气无奈:“管不了。”
“颇有自知之明。”
任听澜被两人一唱一和逗得无奈,桌下悄悄抬脚,轻轻踢了谢怀珩一下。
周林晚看着眼前甜度超标的两人,故作叹气:“我今晚到底是来吃饭的,还是来吃狗粮的?”
“你自己要来的。”任听澜心情大好。
“行。”周林晚拿起筷子,干脆摆烂,“那我多吃点回本。”
后面的话题便彻底散开了。
谁最近听见什么八卦,哪个共同认识的人突然辞职,周林晚又吐槽了半天最近碰到的奇葩,任听澜听到一半还翻出手机搜人。三个人从饭桌聊到甜品上来,才发现已经快十点。
散场后,谢怀珩先把周林晚送上车。
临关车门前,周林晚还不忘叮嘱:“下次聚餐别隔这么久,不许再欠着了。”
任听澜随口应道:“知道了。”
车门合上,车子缓缓驶离。
谢怀珩走回她身侧:“回去?”
“嗯。”任听澜点头,顺势坐进车里。
车子平稳驶离街边,穿过次第亮起的霓虹与晚风。车厢内安静松弛,任听澜靠在车窗上,目光散漫掠过窗外流动的灯火,思绪慢慢沉下来。
“在想什么?”身侧传来谢怀珩清淡温和的嗓音。
任听澜回过神,侧头看向他:“在想新系列的名字。”
谢怀珩余光掠过她眉眼,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:“我也觉得「偏要」很好。”
任听澜嘴角噙着一丝小小的得意,眼尾微微弯起,重新望向窗外。
这几个月沉淀下来,她渐渐想通了很多事。
世间规矩万千,世人非议纷纷。
她偏要,为自己而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