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离经叛道
天光未亮,透着一层冰冷的青灰色。
邵琉光几乎是逃也似的,策马冲出了西岭城门。
她没有去护城营。
那里有太多眼睛,太多需要她维持冷静理智的事务。
她需要绝对的寂静,需要能冻僵一切翻滚情绪的寒冷。
西岭地处边陲,群山环抱,地势险峻复杂,独自入山难料不可控的危险。但对邵琉光而言,这里的每一道山脊,每一条峡谷,甚至那看似寻常的岩石后藏着的致命机关,她都了然于胸。
她不怕在雪山深处迷路,只怕寻不回自己那颗理智的心。任由马匹驮着自己,漫无目的地深入西岭山脉。
寒风渐起,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,终于,让她躁动灼热的心绪冷却了几分。
勉强冷静下来,她没再继续往深处走,就近寻了一处背风的天然山洞。
这山洞是护城军的巡山队偶尔会用来临时歇脚的地方,也存放过一些来不及运下山的野兽皮毛或冻肉。
洞内宽敞,洞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层,反射着洞外雪地透进来的微光,泛着幽幽的蓝。
她在角落找到一些还算干燥的木柴,熟练地生起一堆火。
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,驱散了洞内一部分寒意,也将她苍白失神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,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,眼神却没什么焦距。
半晌,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,慢慢伸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那抹温润的凉意。
是那支白玉梅花簪。
她将它取出来,摊在掌心。
剔透的白玉,殷红的宝石花心,在火光下流转着刺眼的光华。
她就这么靠着冰壁,手里攥着那支簪子,眼神放空,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让她感到陌生和厌弃的身体。
四野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。
可渐渐地,那寂静中,仿佛又有什么声音钻了进来。
“琉光……邵琉光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甜腻沙哑,喘息着,一声声,缠缠绵绵地钻进她的耳朵,直抵脑海深处。
画面随之浮现。
昏暗的床帏间,那人躺在她身下,墨发凌乱铺散,眼角洇着未干的湿红,嘴角却勾起一点迷离又得意的笑。
他仰望着她,声音断断续续:“你对我……当真没有……半点真情?”
她分明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,冰冷,斩钉截铁:“没有。”
她分明冷着脸,眼神如冰,甚至不愿看他一眼。身下那人却还在笑,笑声因身体的刺激而颤抖破碎:“那你……为何……那么……用力……”
她没有!
她才不是那种……会被欲望支配,做出离经叛道之事的怪物!
“琉光……邵琉光……”他又唤她,声音像淬了蜜的钩子。
幻境中的她似乎被这呼唤激怒,猛地俯身,用唇堵住了他的嘴。
可这举动非但没能阻止他的挑衅,反而让他喉间溢出更加难耐的喘息,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从相接的唇齿间溜了出来:“这种……离经叛道的事……你做起来……分明……很拿手……”
离经叛道!
四个字轰然砸下!
所有的幻听、幻视,所有的靡靡之音与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,瞬间被这四个字压得粉碎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山洞重归死寂。
静得可怕,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。
另一个声音又响起了。
那声音充满了痛心与难以置信,如此熟悉。
她浑身剧颤,猛地回头。
只见逝去多年的父母,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山洞外的雪原深处。他们穿着记忆中最常穿的衣裳,面容却模糊在风雪中,唯有那两双眼睛,穿透风雪,带着失望不解,甚至带着谴责,直直地钉在她身上。
“琉光……你、你为何……做出如此……罔顾人伦之事!”阿娘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哭腔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她想辩解,喉咙却像被冰雪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。
越来越多模糊的人影从风雪中浮现,有西岭城德高望重的长者,有她麾下信赖她的士兵,有街坊邻里……他们围拢过来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汇聚成洪流般的谴责。
“罔顾纲常……不知廉耻……”
“做出这等事……如何配得上守护西岭?”
“邵家的脸都被丢尽了……”
“不配为人……”
……
她想嘶喊,想解释那只是交易,是迫不得已,是……可她张着嘴,却如同离水的鱼,只能徒劳地翕动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如同冰水将她淹没,几乎窒息。
就在她濒临崩溃之际,一阵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声,穿透了所有嘈杂的指责,清晰传来。
她猛地循声望去。
只见那人不知何时,倚在了山洞内她刚刚坐过的位置,依旧是那副慵懒风流的姿态,衣衫半敞,墨发披肩,在冰与火的映照下,笑容灿烂又恶劣。
他看着她,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嘲弄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现在……你也同我一般,离、经、叛、道了。”
邵琉光猛地惊醒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,冷汗浸透了她的内衫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眼前没有父母,没有人群,没有那个人。
只有冰冷的山洞,以及身前那堆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的篝火。火光带来的虚假温暖早已消失,洞内寒气重新弥漫。
她急促地喘息着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过了好一会儿,狂乱的心跳和呼吸才勉强平复。她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那支白玉梅花簪,依旧被她死死地攥在掌心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,玉质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她盯着那抹刺眼的白色,受惊般站起了身。
不再有一点犹豫,她猛然举起手中的玉簪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角落的冰壁,狠狠刺了下去!
叮——!
簪尖深深钉入冰层,玉质梅花在幽蓝的冰面上微微颤抖,红宝石花心折射着洞外雪地惨淡的天光。
邵琉光看也不再看那簪子一眼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,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。
。
邵琉光已整整三日未曾回城,也未在护城营露面。看到她踏着积雪走回护城营,守在外围的士兵一个激灵,连忙跑去通报了长啸。
长啸闻讯,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。
他看到邵琉光一身风雪,脸色苍白,一副失魂落魄之态,心头顿时一紧。
“老大,你可算回来了!”长啸又惊又喜,更多的却是担忧,“这几日你音讯全无,弟兄们都急疯了。我们还以为……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不测。”
他上下打量着邵琉光,注意到她衣领袖口都带着未化的雪粒,眉头更深。
“白府也差人来问过好几次,那位白公子听说有人见你往西边雪山去了,急得不行,已经亲自带人进山寻你去了。你这一身寒气……还真是去了雪山啊?老大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”
邵琉光听着长啸连珠炮似的关切的话语,勉强冲他颔首:“没事了。”
“没事了?”长啸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脸色,哪里肯信,但也不敢追问,只好换了个话题,“那……白公子那边,他进山也快一天了,要不要派人去知会一声,说你已经平安回来了?”
邵琉光脚步微顿:“他去雪山了?”
“啊,可不是嘛。”长啸一拍大腿,“一得到可能的消息,立刻就带人去了。我怎么劝都劝不住,说我们老大是雪窝子里滚大的,真要进了雪山,那指定没事。可他不听啊,非说你……可能在生他的气,一个人进山不安全。”
更多关于两人之间具体纠葛的猜测,长啸不好打听,但看着自家老大听完后依旧没什么太大反应,甚至眼神更冷了些,心下暗自着急。
他们老大是在雪山里如履平地的雪里浪,可那位养尊处优的京城少爷,哪吃得了这份苦?
他毕竟是去寻老大,万一有个好歹……
。
傍晚,护城营主帐内。
邵琉光坐在案前,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清心静气的经文,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不堪的画面和声音一一驱散。
就在这时,长啸再次掀帘而入,脸色有些焦急:“老大,白公子身边那个叫书梁的侍从来了,说有急事求见。”
不等邵琉光回答,书梁已跟着冲了进来,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邵姑娘!求您救命!我家公子……我家公子在雪山里走失了,我带的人不熟悉山路,搜寻无果……烦请您立刻派人,帮忙寻一寻吧!”
邵琉光握笔的手一颤,一滴浓墨不受控制地滴落,瞬间晕染开一大团污黑的墨迹。
她盯着那团刺眼的墨污,沉默了片刻,才抬起眼,看向跪在地上焦急万分的书梁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长啸,点一队熟悉雪山地形的兄弟,随他去寻人。”
“是!”长啸立刻应下。
“邵姑娘!”书梁急切地看着她,语速飞快,“我听闻……整个西岭,没有人比您更熟悉雪山地形,能否请您亲自帮忙寻一寻?公子他、他是因为听说您可能去了雪山深处,才急急忙忙追去的,身上衣物穿得单薄,他那身子骨根本受不住雪山里的寒气,多耽误一刻,就多一分性命危险。若是姑娘能亲自出马,找回我家公子,我们白家……必有重谢!”
邵琉光放下了手中的笔。
笔杆搁在砚台边。
她不知自己此刻心头猛地一沉,究竟是因为书梁那句“性命之虞”,还是最后那句“必有重谢”。
或许,两者皆有。
又或许,只是那墨迹太污,让她心烦。
。
雪山入口,寒风凛冽。
书梁指着一条被积雪覆盖大半的蜿蜒小径,语气十分确定:“公子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!他走得急,我怎么喊都不停……”
邵琉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又看了看书梁脸上那虽然焦急却并非真正濒临绝望的慌乱,心下稍疑。
她打断书梁的话:“你就让他一个人走?”
书梁噎了一下,眼神闪烁:“……我,自然不是啊!就是……就是公子心急,步子快,我一时没追上……”
见他言辞闪烁,邵琉光便已心下了然,不再多问,转身对跟着前来的长啸及一队士兵吩咐:“你们都不必跟了,我一人去寻他。人多了,反而容易惊扰山中的东西。”
“老大,你一个人行吗?”长啸不放心。
“无妨。”邵琉光不再多言,紧了紧身上的皮氅,踏入了那条小径。
她目标明确,直奔那处有指示木牌的山洞。果然,刚走近洞口,便看到那熟悉的身影。
明杳正蹲在山洞深处,背对着洞口,身上只穿着不算厚实的锦袍,肩头落满了雪。
他面前,是她之前留下的,早已熄灭的火堆残迹。
他正用打火石试图点燃柴火,但没有成功,整个人冻得发抖。
邵琉光停在洞口,没有进去,只是看着他的背影,冷冷开口:“你要找我,不必用这种法子。”
明杳闻声,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缓缓回过头。
洞口天光映出他苍白失色的脸,嘴唇有些发紫,眼下一片灰青,看到邵琉光,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,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。
他站起身,因为蹲得太久和寒冷,动作有些踉跄。
他看着她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:“邵姑娘……”
邵琉光没有应,转身往洞外走去,丢下一句:“走吧。”
明杳连忙跟上,脚步有些虚浮。走出山洞,迎面的寒风让他瑟缩了一下,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咳嗽。
他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断断续续地解释,仿佛怕说慢了就没机会:“是我不好……我不该……逼你……”
邵琉光脚步不停,甚至连速度都未减慢。她的声音顺着寒风飘回来,比雪山的风更冷:“你我之间,不过是一场交易。白公子无需多言,更不必道歉。”
她顿了顿,摆明立场:“现下,我只欠你最后一笔账。你想好了,随时来取便是。”
说完,她加快了脚步,仿佛急于结束这场对话。
明杳本想说什么,话未出口,咳嗽声便压抑不住地溢了出来。
邵琉光听着身后那一声声沉闷的噪音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声音扰得她心烦意乱,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如何彻底了断。
终于,在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声后,她猛地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单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皮氅系带,然后反手,看也不看地朝身后扔了过去。
皮氅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,兜头盖在了明杳身上。
明杳猝不及防,被皮氅罩住,愣了一瞬。
他慢慢将皮氅从头上拉下来,抱在怀里,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邵琉光一个字也没多说。
他默默将尚且带着她余温的皮氅披在自己身上,系好带子,低低声喃喃:“你这般……叫人怎么割舍得掉。”
声音很轻,却顺着风,清晰无误地飘进了邵琉光耳中。
她脚步一顿,伸出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那你还来。”
明杳紧了紧身上的皮氅,摇头:“不。”
邵琉光收回手,不再看他,继续往前走,语气更加冷硬:“我只是不想你因病耽误我还债的时间。还请白公子尽快养好身体,来找我讨这最后一笔债。早些了结,对彼此都好。”
明杳跟在她身后,裹紧了带着她气息的皮氅,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风雪似乎小了些,远处,西岭城的城墙轮廓隐约可见。
明杳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还了债……然后呢?”
邵琉光没有回答。
明杳追问:“我身上……再没有值得你利用的东西了吗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在邵琉光早已纷乱不堪的内心又重重割了一下。
各种情绪疯狂翻涌。
对他的不耐,对交易的厌倦……
还有那一丝,连她自己都唾弃的……因他此刻脆弱姿态而产生的不该有的悸动。
远处城门在望,仿佛一个界限。
跨过去,就必须面对现实,面对那些她无法承受的复杂情感与世俗眼光。
她必须在此刻,斩断一切。
思及此,邵琉光猛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风雪吹起她的发丝和衣摆,她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,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神却锐利如刀,直直刺向明杳。
“白公子不妨想想,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。”
不等明杳反应,她向前逼近了一步,清冷的气息混合着风雪,扑面而来。
然后,那句在她心头盘旋了许久的疑惑,如同挣脱了所有理智束缚的毒蛇,猛地窜出了口:“你可能……更需要一个男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万籁俱寂。
连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明杳脸上不多的血色,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瞳孔骤缩,不可置信地看着邵琉光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。
滚烫的热流如同火山岩浆般猛地冲上头顶,烧得他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。
然而,那怒火燃烧到极致,却未能爆发。
就像一场在厚重积雪下闷燃的野火,最终只能化作一股令人窒息却无处发泄的浓烟,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,堵住他所有的呼吸和言语。
他站在原地,死死地盯着邵琉光,嘴唇颤抖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脸色从惨白,慢慢变成一种死寂的灰败。
……
邵琉光在话说出口的瞬间,就立刻后悔了。
她明知那是一句极其恶毒的话,为什么……还是问出了口。
是单纯的试探?
是不计后果只为将他推开?
……
如果是后者,她想,她成功了。
可为什么看到他眼中那瞬间碎裂的光,看到他脸上迅速弥漫开的灰败与死寂……一股莫名的疼痛却攫住了她。
这不是她想要的。
至少,不完全是。
她是想推开他,但不是……
不是这样……
她张了张嘴,喉头发紧,那句伤人的话语,似乎还在唇齿间残留着冰冷的毒液。
“我……”
可仅仅吐出一个字,明杳便猛地转过身。
他没有再看她,整个人踉踉跄跄地,如同一个失了控制的木偶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。
被积雪掩盖的坑洼绊倒,又很快挣扎着爬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邵琉光站在原地,看着书梁从城门方向焦急地迎上来,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明杳,将他半扶半抱地送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视线。
风雪重新呼啸起来,卷起地上的雪沫,迷蒙了天地。
她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仿佛也化作了这雪山的一部分。
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,在袖中,无法控制地,微微颤抖着。
。
身下的床褥仿佛生出了细密的针,扎得邵琉光难以入眠。
一闭上眼,便是明杳在风雪中褪尽血色的脸,和那双望着她时充满了震惊茫然,渐渐含着泪意的眼睛。
胸腔里那股滞涩与懊悔越发清晰,绞得她心口疼。根本睡不着。她索性坐起身,披了件大氅,走到书案前,研墨提笔。
她想解释那并非她本意,至少……不全是。
可笔尖悬在纸面良久,却不知从何处落笔。
信笺写写划划,揉成一团,又铺开新的。
烛火燃尽一支,又换上一支。
直到窗外透出蒙蒙灰白,案头已堆起一小撮废弃的纸团。
她终究未能写出一句完整妥当的话。
。
同一片夜空下,白府主院。
明杳躺在床上,同样了无睡意。
寒气侵体,喝了汤药也压不住断断续续的闷咳,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絮。
而比这更折磨人的,是邵琉光那句利刃般的话,反复在脑海中切割回响。
他当时为何哑口无言?
为何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?
此刻回想,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,抓住她的肩膀,告诉她不是那样的!他怎么可能是……!
可怒火烧到顶点,又如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自我审视与厌弃。
自古以来,男子或爱红妆,或好龙阳,总归有个名目。
可他这样的呢?
渴望被女子掌控,沉溺于那种纲常之外的亲密……这算什么?算什么正经癖好?
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一样。
也正因为知道,才格外贪恋西岭这片无人识得他明大公子的法外之地,才敢如此放纵心底那头囚禁已久的怪物。
一旦回到华京,这个秘密便只能随着他一同埋入锦绣堆砌的坟墓,永不见天日。
而邵琉光……
她不会离开西岭。
自然,也带不走他的秘密。
或许,她根本就不屑带走。
她恐怕至今都觉得碰了他,是脏了手,每每回想,都恶心得辗转反侧吧?
明杳扯了扯嘴角,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自嘲至极的苦笑。
。
连着七八日,明杳都未再出现在邵琉光面前。
长啸觉得稀奇,这财神爷突然销声匿迹,倒让人有些不习惯。
一日,向邵琉光汇报完城防事务,他随口提道:“老大,说来也怪,白公子竟这么多天都没露过面了,他借给咱们的那些精卫教头倒是尽心。”
邵琉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,墨点险些污了公文。
她想起那些写了又撕,终究未能送出的信笺,这段时日她刻意将自己忙成陀螺,勉强将此事短暂的抛在了脑后。
也好,她心中暗道,这样的距离,或许对彼此都正好。至于那句伤人的话……就让它被时间掩埋罢。
她这样想着,又始终觉得滞涩不妥。却也没勇气迈出那一步。
她更不想深究,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。
念头刚落,帐外便有下属高声禀报:“邵司领,白公子在营外求见!”
邵琉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长啸见她垂眸不语,便主动揽话:“说曹操曹操到!老大你忙,我去招待白公子。”
长啸迎出营门,刚拱手问了句安,说起他们老大现下正忙的措辞,便被明杳打断。
“我不是来找她的。”
长啸一愣。
明杳径直越过他,朝训练场方向走去,语气平静无波:“我来看看我的人。”
长啸这才反应过来,他说的是借调来的那几位教头,连忙跟上,心里暗自嘀咕:这位爷该不会是心血来潮,想把人都收回去吧?
训练场上喊声震天,尘土飞扬。
一名面容英朗的年轻将士正领着新兵操练基础阵型,动作干净,气势十足。
长啸在一旁介绍:“那位是公孙家四公子,早年曾在北境边军历练过,马上功夫相当扎实。”
书梁知道明杳一向不在意这些身份人脉,便在一旁低声提示:“公孙四郎,名唤公孙成烽……”
明杳听着,目光扫过其他场地,竟还有女兵在练习枪法,银枪如龙,飒爽非凡。
长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笑道:“那是杨家五姑娘,家传的杨家枪法,使得是漂亮又实用。”
书梁:“杨五娘,名唤杨琼缨,骁勇非凡,巾帼不让须眉……”
明杳静静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长啸统领,你看我……也能来做个教头么?”
长啸闻言,着实愣住,下意识打量他。这位白公子身量颀长,姿仪出众,但怎么看都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,与这操练场上的汗水泥土格格不入。
“白公子也精通这般武艺?”
明杳唇角微勾,并未直接回答,只道:“君子六艺,总归都有涉猎。”他边说,边走向一旁的箭靶场,“我箭法尚可,统领可愿指教一二?”
长啸跟在他身后,心中好奇更甚:“公子若有兴致,末将自当奉陪。”
明杳随手取过一把硬弓,拈起一支羽箭,搭弦,开弓,嗖的一声,箭矢破空,稳稳扎入远处靶心。
长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,忍不住又瞟了眼明杳那并不魁梧的身形:“还真没看出来,白公子竟是深藏不露,佩服、佩服!”
他亦取弓搭箭,屏息凝神,同样一箭命中红心。
明杳看了一眼他虬结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:“长啸统领过谦了。”
恰在此时,他余光瞥见邵琉光从主帐中走了出来,正朝这边望来。心神微一分,指间力道偏了毫厘,箭矢离弦,只堪堪擦着靶子边缘飞过,斜插在后面的土墙上。
明杳面色不变,随手将弓挂回原处:“忽然想起还有些事,今日先告辞了。”说罢,竟真的转身便走,仿佛只是偶然兴起,来此一游。
邵琉光看着他目不斜视地从自己前方不远处的路上经过,心头那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动。
她出声唤道:“白公子。”
明杳脚步一顿,虽然停下,却没有回头。
邵琉光看了一眼跟在明杳身后的书梁。
书梁立刻会意,上前低声道:“少爷,我先去外边备车。”见明杳没有出声反对,便知是默许,悄悄退开了。
邵琉光再次开口:“你跟我进来一下。”
明杳依旧不动。
邵琉光顿了顿:“那我便在这里说了。那日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明杳猛地转过身,大步走进了旁边最近的一间营帐。
邵琉光微怔,旋即跟了进去。
帐内光线略暗,堆放着些铠甲兵器,明杳背对着她站在阴影里,肩线绷得紧紧的。
邵琉光深吸一口气,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话,终于找到了出口:“那日是我失言。我不该……那样说你。”她停顿,清晰地说道,“我向你道歉。”
明杳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有些粗重。
邵琉光:“我知覆水难收,出口的话亦是如此。你说吧,要怎样才能弥补?”
沉默良久。
明杳终究还是转过身。
帐外天光从他背后映照进来,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,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,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邵琉光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。
邵琉光怔了怔。
这是他第一次,在清醒的时刻,如此清晰地叫出她的全名。
“我今日若是不来,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,“这些话,你还会对我说吗?”
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犹豫:“会。”
明杳紧绷的脸色似乎因这个字,缓和了一丝。他向前走近一步,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“我知道,我……也许是一个很奇怪的人。”他低声说,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又抬起,望进她眼里,“但我,绝不是谁都可以。”
邵琉光心脏某处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又顿了顿,她主动开口:“今晚,我去你府上?”
明杳默然片刻,摇了摇头:“我近日身子还不大爽利。”他目光微垂,声音轻了些,“改天吧。你等我……来找你。”
邵琉光:“好。”
明杳听见她这声不带犹豫的回应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不明的情愫。少顷,他别开视线,语气有些别扭地补充:“既然是道歉,就没什么别的表示?”
邵琉光抬眼看他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你……”明杳道,“抱抱我。”
邵琉光愣住。
她想过他或许会提更刁钻的要求,想过许多糟糕的结果……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,简单朴实的请求。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明杳已经上前一步,伸出手臂,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。
他的怀抱并不十分用力,像是在小心翼翼试探她的反应,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,带起一点细微的瘙痒。
“邵琉光,你等着我。”他轻声呢喃。
邵琉光迟疑着,也伸出手,轻轻环住了他的腰。很细,却能感受到衣料下绷紧的肌肉线条。
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,似乎因这个纯粹的拥抱,悄然松动,落回了实处。
“嗯。”她在他肩头,轻声应道。
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昂贵皂角清雅的香气,温温柔柔地绕在她呼吸之间。
如此亲密。
拥抱他,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,甚至…让她的心,莫名地感觉到安稳。
邵琉光想。
这样……或许也不错。
。
出了护城营,登上候在路边的马车,明杳靠坐在车厢内,闭目养神。
书梁觑着他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少爷,您跟邵姑娘道过别了?”
“道别?”明杳睁开眼,眼中是书梁看不懂的复杂情愫,他扯了扯嘴角,“我可不想让她高兴得那么早。”
书梁有些懵。
“今夜子时,悄悄动身。”明杳重新闭上眼,“留两个人,把白府日常洒扫维持得像样些。我要她以为,我还在府里,只是身子不适,暂时没去找她。”
书梁道:“那咱们留在护城营的那些护卫…”
“不要了。”明杳打断他,唇角勾起一丝怨怼又恶劣的弧度,“都留给她。我就要她……每天提心吊胆,算着我何时会去讨那最后一笔债。”
书梁哦——了一声。
但他实在没明白。
此行回京,恐怕此生都不再回来了,少爷费尽心思安排好这些,图什么呢?那邵姑娘,到底欠了少爷多少债啊?
回到白府,行装早已收拾停当。
一名管事抱着一只上了铜锁的木盒过来请示:“少爷,此物不知是什么……需要带上吗?”
明杳目光落在那盒子上,眸色骤然沉了沉。
他沉默片刻,挥手道:“不要了。”
转身径直朝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脚步又顿住。
折返回来,一言不发地从管事手中接过那木盒,抱在怀里,转身进了卧房。
房门关上。
他将木盒放在地上,盯着看了几秒,最终弯下腰,将它用力推到了床榻的角落底下。
留下两名仆役,负责维持白府主人尚在的假象。
马车悄然驶出西岭城。
明杳靠在车厢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暮色中,逐渐远去的城池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