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逃难者

第18章 逃难者

西岭城与外界断绝联系已有数年。外界只闻其名,难觅其踪。

明杳当年所知,唯有穿越九死一生的雪山,方可抵达这片传说中的庇护之地。

他数次在雪山脚下却步。

如今,若非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,他或许,此生都不会再踏入那片足矣吞噬生命的白茫。

风雪狂暴,他与书梁失散。

意识模糊之际,却歪打正着,被一头雪狐引着,闯入了一条被冰雪半掩的小径。

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,终于望见远处那座在暴风雪中沉默矗立的城池,心中竟无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。

这里,果然与记忆中不同了。

城门更高,墙体更厚,守卫森严,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随心所欲的边陲小城。

城门守卫已向他说明外来流民此时不可入城,却见他还望着方才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,迟迟不离去。

年轻守卫出声催促:“都说了这几日进不了城!你快走吧,现在走还能在天黑前赶到栖雁棚。”

那位年长些的守卫给他指了个方向:“你往东走,栖雁棚是安置流民的临时处所。想进城,需得耐心等候。每月初一,城主府会派人来查验身份,若无问题,方可准入。你运气差了点,今日才初三。”

明杳收回目光,声音有些沙哑:“方才策马过去的……”

守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语气敬畏:“那位啊,那你可得记住了。那是我们护城营的统领,邵司领。”他望了望天色,又低声嘀咕,“这个时辰,怕是又去巡山了,比往常早了几天……”

邵司领。

明杳默念,心头一阵酸涩拂过,面上却无波澜,朝守卫略一颔首,转身朝着那栖雁棚的方向,一步步挪去。

。

栖雁棚,一片简陋的营帐散落在背风的洼地。人影幢幢,大多面黄肌瘦,眼神里交织着希冀与麻木。

负责登记的守卫远不如城门那位耐烦,态度粗鲁。

“名字。”守卫头也不抬,毛笔蘸着劣质墨汁。

“白瑜。”

守卫闻声抬头,目光扫过眼前人。

衣衫褴褛,沾满雪水泥渍,甚至有几处不知被什么勾烂的破洞。但那张脸即便沾染风霜,也难掩过于出色的轮廓,尤其那通身的气度,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
守卫语带讥讽:“我们这儿,可不收容落魄的公子哥。”

明杳神色平静:“军爷说笑了。若真是王孙公子,何至于颠沛流离,更不必冒着必死之险穿越雪山,来此偏隅之地求存。我……不过是一介侥幸逃生的平民罢了。”

“你是从雪山来的?”守卫神色微变,仔细打量他。

自西岭闭城严控以来,已许久未有能从雪山活着过来的新人了。可看他脸上、手上皮肤因极端严寒而生的皲裂与冻疮,倒不似作假。

只是这平民之说……

守卫将信将疑,却也没再驱赶,只警告道:“身份若敢造假,后果你可承担不起。”

“明白。”他应道,不甚在意。最坏的后果,无非是被逐出这片庇护之地,于他如今境况,又有何区别。

守卫将毛笔往他面前一丢:“看你谈吐,识得字吧?自己填!”

明杳弯腰接过那支粗劣的毛笔,手指冻得僵硬麻木,几乎握不稳,写出的字迹歪斜颤抖,失了往日风骨。

守卫凑近看了看那勉强可辨的“白瑜”二字,倒也点头:“凑合。”

傍晚,栖雁棚最大的通铺营帐里,挤满了为躲避风雪蜷缩在一起的流民。

汗味、体味、湿冷衣物与尘土的气息混杂,令人窒息。

明杳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,背靠冰冷的帐布坐下,尽量远离那些横七竖八躺倒的躯体。

帐外风雪呼号,帐内鼾声、咳嗽声、梦呓声此起彼伏。

脚踝处冻伤的创口开始隐隐作痛,带着灼烧般的刺痒,他盘算着明日得向管事讨些冻伤药膏。

他疲惫地闭上眼,白日里惊鸿一瞥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。

她策马疾驰而过的身影,挺直如松,黑色披风在雪风中猎猎飞扬。

那般……凛然不可侵。

七年,她从他本就强求不到的人,变得更加遥远难以企及了。

……

不知不觉,明杳在疲惫与疼痛中昏沉睡去,直到帐外骤然响起的骚动与呼喝将他惊醒。

“都打起精神!今日邵司领亲自来督察,各处都给老子规整好了!”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守卫在帐外高声吆喝。

栖雁棚的流民虽被收容,但并非坐享其成。

城外环境恶劣,为筛选用人,也为了让他们有些谋生指望,会安排一些简单活计,多是雕刻编织或缝补之类的手艺活,既能考察能力,也能让他们攒些微薄收入。

明杳初到,尚未分配。

昨日那登记守卫寻到他,皱着眉问:“会做什么?编筐?打绳?刻点小玩意儿?”

明杳环顾四周,看着人们手中各式各样的材料与半成品,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”

守卫耐着性子又问了几样基础的农家或手工活计,明杳皆如实摇头。

守卫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这都不会,还说是普通百姓?你以往靠什么过活?”

明杳沉默一瞬,道:“略识文字,可书写记录。”

守卫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在权衡,最终挥挥手:“行吧。在下次开城之前,你就负责帮着登记造册,整理名簿。”

。

巳时,邵琉光踏着一地尚未扫净的薄雪走进来。

几位负责栖雁棚的守卫头目连忙躬身迎上,态度恭敬。

明杳坐在临时搭起的简陋书案后,正低头为一名新到的流民记录信息。听到动静,他笔尖一顿,未抬头,只迅速向旁边一位面善的流民低声道:“劳驾,借斗笠一用。”

那流民虽不解,还是将遮风的破旧斗笠递了过来。

明杳接过,戴在头上,宽大的帽檐立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。

邵琉光在一排排忙碌的流民间缓步巡视。

片刻后,她走到登记处附近,停下了脚步。

守卫头目见她驻足,心头一紧,连忙解释:“司领,这也是新来的流民,别的活计不熟,识得几个字,属下便安排他暂时帮着登记造册,以解人手不足……”

邵琉光没有看那守卫,目光落在那个戴着斗笠埋头书写的身影上,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:“流民名册关系城中安危。如此要紧之事,岂可假手于来历不明的外人?若有人趁机混入,或篡改信息,这责任,你担得起么?”

守卫头目瞬间冷汗涔涔,方才那点自作聪明的心思荡然无存,慌忙道:“是是,是属下考虑不周!糊涂!”他立刻转身,一把夺过明杳手中的毛笔,粗声喝道,“别写了!起来!”

明杳顺从地起身,帽檐下的视线,只能看到一双沾着雪泥、样式简单的皮靴,从自己身侧不远处踏过,朝着营帐更深处走去。

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离开一段距离,明杳才低声开口,问那惊魂未定的守卫:“那我现下该做什么?”

守卫正心有余悸,哪有心思管他,胡乱摆手:“自己再想想能干什么!等我回头再说!那册子,绝对不许再碰了!”说完,便小跑着追向邵琉光的方向。

明杳无事可做,索性去领了些冻伤膏,回到此刻空无一人的通铺营帐。

他寻了个稍微干净通风的角落,卷起裤腿,露出红肿破皮的脚踝,为自己上药。

冰凉的药膏缓解了部分痛痒,他靠坐着,闭上眼,又想起那双从眼前路过的黑色皮靴。

。

营区门口,长啸牵着马等候。

见邵琉光出来,他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:“老大,那个戴斗笠登记的……是白公子?”

邵琉光翻身上马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从鼻腔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
长啸看了眼她身后栖雁棚的方向,有些不解:“那…不带他走?”

毕竟,这位白公子对西岭军确有援手之谊。他一大早跟着邵琉光来了栖雁棚,还以为她就是来找人的呢。

邵琉光拽紧缰绳,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雪山,想起方才那人刻意避开的侧影,仿佛已经不认得她这个西岭的旧人了。

她扯了扯嘴角,扔下一句:“我看他在这儿,适应得挺好。”

“既是逃难来的,就按规矩,等着下月初一开城。”

“回了。”

话音落,马蹄声起,溅起一片雪沫,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区之外。

。

几日后,护城营主帐。

邵琉光正与几名将领商议巡防,一名斥候疾步闯入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张匆匆绘就的草图:“报——司领!雪山深处发现一队不明人马,约三十余众,装备精良,行动有序,正朝着西岭城方向前行,这是从他们丢弃的物资上发现的标记!”

邵琉光接过草图,脸色微变,低声吐出两个字:“朝廷。”

长啸瞪大双眼:“冲着白公子来的?”

邵琉光默然。

纵容雪狐将那人带离雪山,她便知道他身后那波人迟早会来。

只是没想到,会来得这么快。

雪山险要,没有雪狐引路,即便人多势众,那队人马也未必能成功穿越。

但万一……

万一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,找到了某条被黑蝰之流使用过,尚未被完全封死的缝隙……

。

栖雁棚。

守卫敲响了铜锣,高声宣布:“城主府要挑选几名打杂仆役,今日特来栖雁棚择人!这是提早进城的好机会,有意者速来报名!”

对于渴望进入西岭城内获得安稳的流民而言,这无疑是天降良机。

邵琉光再次亲临栖雁棚,让守卫头目倍感意外,连忙将筛选出的报名者名册奉上。

邵琉光接过名册,随意翻阅着,在忐忑不安的人群前缓缓踱步。

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期盼或紧张的面孔。

“张铁牛。”

“李四娘。”

“王石头。”

“赵永。”

……

她陆续点出几个名字,被点到的人喜出望外,连忙出列。

最后,她的脚步停在一个戴着斗笠、低垂着头的身影前。

名册上,对应这个位置的名字是……

“白瑜。”她念道。

明杳向前迈了一小步,依旧没有抬头。

“是真名么?”邵琉光问。

“……”

“西岭城的规矩,谎报身份,罪该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,话锋一转,道,“现在,我可以给你一次更正的机会。”

旁边的守卫头目听得一头雾水,心中惊疑不定:司领这话,是认定此人造假了?

邵琉光瞥了一眼守卫:“拿笔来。”

守卫连忙递上笔墨。

邵琉光不接。

明杳也不动。

她将手中的名册往前一递,几乎碰到明杳的胸膛,开始倒数:“三——”

明杳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
“二——”

明姓…太重了。

华京明家,如今是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。这姓氏代表的不仅是落魄贵胄,更是滔天祸患。西岭虽号称庇护之地,但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大麻烦,去硬撼朝廷追兵吗?

更何况,她为何如此笃定白瑜是假名?她…是不是早已知道了什么?

他不敢赌。赌她知情后的态度,赌西岭城是否真能容下他这个麻烦。

心中电光石火,明杳却仍没有想出一个妥帖的回答。

最后一声倒数并未落下,邵琉光的声音顿住了,取而代之的,是陡然转冷的声线。

“此人身份造假,心怀叵测。”她毫不留情转过身,“抓起来,关进城东地牢,仔细审讯。”

话音刚落,两名护城营兵士立时上前,一人反剪他双臂,另一人则毫不客气地一把掀飞了他头上的斗笠。

天光毫无遮挡地落在明杳脸上。

他抬眼,视线所及,只看到邵琉光冰冷的背影,正朝着营区外走去。

他被粗鲁地推搡着,押上了一辆运送囚犯的简陋马车,马车朝着西岭城城门的方向驶去。

黑暗的车厢里,明杳靠着冰冷的厢壁,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,他望向愈发逼近的城门,心中讪然。

终于,进入了西岭城。

只是这一次,他不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白公子。而是一个真正需要庇护,却连真实姓名都需竭力隐藏,甚至因此,沦为阶下囚的……

逃难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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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傀儡师gb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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