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傀儡戏

第20章 傀儡戏

明杳难得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觉。

身下的床榻虽不及京都锦被奢华柔软,但比起栖雁棚那硬邦邦的通铺,也已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。

屋子里甚至还通了地龙,暖意融融。

他起身,在屋角的柜子里,意外发现了几身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。

料子寻常,颜色素净,但浆洗得挺括,尺寸竟也大致合身。

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。

这是邵琉光提前准备好的?还是这处院落原本就备有给客人的衣物?他没深想,眼下有更要紧的事。

逃难数日,明杳早已不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,但多年的习惯一时难改,晨起不说沐浴,也需要擦洗一番才觉舒畅。

他烧了些热水,简单擦洗后,换上一身灰蓝色的布衫,整个人总算清爽了许多。

他推开院门,循着路人的指点,找到了城中招募巡山队的地方。

他要报名,去找书梁。

刚向负责登记的守卫说明他的腿伤不碍事,话未说完,那守卫突然放下笔,站起来,铿锵有力地叫了声:“邵司领安!”

明杳闻声,后半句话噎在喉间,也转过头。

邵琉光今日未着甲胄,只是一身深青色劲装,长发高束,干净利落。

她看到明杳,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微凝。

那守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连忙禀报:“司领,此人非要缠着加入巡山队,说是家人在雪山走失。更离谱的是,他竟声称自己是穿越雪山才来到西岭的!这……”

守卫脸上写满了“此人胡言乱语”的控诉。

明杳抿了抿唇,看向邵琉光:“是书梁。我来时,与他失散了。”

邵琉光静静看了他片刻,沉声开口:“你跟我来。”

说完,便转身,朝着他来时的那处小院走去。

明杳迟疑一瞬,跟了上去。

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。

邵琉光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,径直走进了昨日明杳歇息的卧房。

她站在床边,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明杳:“过来,坐下。”

明杳愣住,不明所以。

她这是要做什么?

以她如今身份,以他们之间曾经尴尬难言的关系,总不会是……突然对他有了“兴趣”吧?

他心中疑虑丛生,脚步迟疑。

“坐下。”邵琉光重复了一遍。

明杳慢慢走到床边,迟疑地坐了下来。

邵琉光也拉过旁边一张方凳,放在他面前,坐了下来。

她微微俯身,伸出手,捞起他受伤的左腿,动作并不温柔,也不粗鲁,稳稳地放在了自己并拢的膝上。

“你……”明杳的脸腾地一下有些发热。

邵琉光没理会他的挣扎,手指灵巧地撩起他那略显宽大的裤腿,一直卷到膝盖上方。

红肿未消,带着冻伤后狰狞痕迹的脚踝和小腿暴露在空气中,也暴露在她清冷的目光下。

她拿起不知何时放在手边的一盒药膏,用指尖剜出一些,涂抹在他冻伤最严重的地方。

“我自己来吧…”明杳声音有些发干。

邵琉光仿佛没听见,手上动作不停,直到将药膏涂抹均匀。

她这才抬起眼,看向他,目光深不见底:“我一直有个疑惑。”

明杳心跳漏了一拍:“……什么?”

“你真的,对当年之事,感到抱歉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
明杳哑然。

抱歉?

不。

他只是遗憾。

曾经权势在握,他有资本骄纵妄为,赌她不敢反抗,赌她终会就范……可他错了,他到底也没能撬开邵琉光那铜墙铁壁般的心房。

那些她脱口而出带刺的话,他曾无数次拿来提醒自己,那只是一场梦,一场……到不了华京的梦。

华京,不会容许一个内心脏污、渴求离经叛道的怪物。

她亦不会。

如今,他已经一无所有,也强迫不了她什么了。

如果她想听,他可以向她道歉。

“是,”他轻声开口,“邵姑娘,当年的事……抱歉。”

但绝不是真心的。

邵琉光没有回应。

她收回手,将他的腿轻轻放回地上,然后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你以为,只是道歉就够了吗?”

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。

“明公子,你真是我见过……最恶劣的人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朝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将那盒药膏顺手放在了桌上。

“书梁,我会派人去寻。”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在雪山那种地方迷路,他多半,已无生还可能。”

脚步声远去,室内恢复了寂静。

明杳僵坐在床边,维持着方才的姿势,这样过了好一会,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。

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闷得发慌。

。

七年光景,这座记忆中的边陲小城已经脱胎换骨。

街道拓宽,屋舍俨然,商铺鳞次栉比,不止有食肆酒馆,还有了绸缎庄、首饰铺这类的铺面。

往来行人衣着整洁光鲜,神色间透着安居的从容。繁华气象,竟已不输寻常富庶州县。

路旁遍植着耐寒的四季梅与玉簪花,还有些许高大挺秀的金桂。

令人有些难以想象,这是那座曾经经历过外敌入侵和闭城风波的西岭城。

明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干净却粗糙的布衣,想起当年离开时,鬼使神差在白府后院的梨花树下,埋下的一箱金银细软。

那时隐约觉得或许会回来,便留了条后路。

如今身无长物,那点埋藏的旧产倒成了救命稻草。得寻个机会,悄无声息地取回来。

眼下,邵琉光虽答应帮忙寻书梁,但他总不能坐吃山空。

华京是决计回不去了。新帝弑父篡位,根基不正,对前朝老臣尤其是未投诚的明家,一心只想除之而后快。

他爹……那个一向精明权谋的老头子,纵使提前窥见危局,将最后得力的护卫都拨给他,逼他远走,为明家留一线血脉,可最终,还是没能扭转倾覆的命运。

唯一让他心头微涩的是,他爹将最宠爱的花姨娘留在了身边。

明知是死路,为何还要绑在一起?

是爱吗?

还是……不愿独死的自私?

腹中一阵空鸣将他从思绪中拉回。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板,走向街边一个支着布篷的面摊。

“一碗素面。”他低声道。

“两碗,加肉。”一个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
话音未落,那人已越过他,径自在摊子旁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木桌边坐下。

明杳脚步微滞,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你在城里转悠了半日,”邵琉光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在找什么?”

明杳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邵琉光面不改色:“护城营的职责,是巡防护城,监察异动。我巳时初在城西见着你,现下未时中又在城东见着你,难道不是转了半日?”

原来只是例行公事的监察。

“哦,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我还以为……”
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以为她在关注着他?

以她如今身份,若真因旧怨存心报复,机会多的是,何必等到现在?可若说对他还有半分旧情……看她这冷若冰霜,公事公办的模样,又全然不像。

“以为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明杳避开她的视线,“只是在想,该寻个什么差事做。”

邵琉光微微颔首,端起茶杯。

明杳踌躇片刻,试探着开口:“我记得白府……你如今的府邸,院子应当颇大。可还需要……洒扫仆役?”

邵琉光放下茶杯,看向他:“明公子这般千金之躯,做得来洒扫庭院的苦活累活?”

那声“公子”从她口中吐出,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诮意味,刺得明杳耳根发热。

他握了握拳,低声道:“乱世飘零,活下去最要紧。没什么做不来。”

摊主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。清汤寡水,飘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勺肉沫,却香气扑鼻。

“不必了,府中不缺人手。”邵琉光将其中一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吃面吧。”

明杳不再多言,低头拿起筷子。

面摊旁是一株高大的金桂树,时值盛夏,绿叶间绽满金黄色花簇,风过处,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。

几朵花瓣眼看要落进碗中,明杳下意识抬手虚遮了一下。

他抬头,见邵琉光已吃完,正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远处,又似乎在等他。

邵琉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,低头自视了一眼:“吃好了?”

他低头吃完最后一口:“嗯。”

邵琉光伸手,递来一方手帕,他一愣,正犹豫要不要接过,却见她指尖径直朝他的脸颊而来。

明杳蓦地僵住:“怎么…”

那只手,却在几乎触碰到他皮肤时,倏地转向,轻轻拂过他鬓边发梢,拈下一小片粘住的金桂花瓣。

然后,在他怔然的注视下,她摊开掌心,对着那点金黄,不甚在意地轻轻一吹。

她站起身,在油腻的木桌上放下几枚铜板:“走吧。”

明杳被她这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动作弄得心跳紊乱。满腹疑窦,却又抓不住丝毫头绪,只得起身,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。

走出一段,邵琉光头也未回,忽然开口:“我今日在梨园有场戏。要去看看么?”

明杳顿了顿:“我没有钱。”

邵琉光脚步未停,声音顺着风飘来:“明公子忘了?我的戏,对你,是免费的。”

她竟还记得这个。七年前的那些荒唐承诺,还能做数吗?

明杳心中五味杂陈:“邵姑娘……还真是守信。”

。

梨园依旧热闹,甚至远比往昔繁荣。戏台拓宽了,座位增加了,就连那展板上戏票的价格,也比从前高了不少。

今日因有邵琉光的戏目,席下老早就已经宾客满座。

但那前排最中心、视野最好的一个座位,却还空着。恰恰是七年前明杳惯常坐的那个位置。

明杳低头走过去,有些老戏迷认出他,面露惊讶,低声议论,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和沉静的脸上来回打量。

明杳如芒在背,勉强点头回应,只觉得这熟悉的座位此刻硬如针毡,今昔对比,云泥之别。

锣鼓声响,幕布拉开。

邵琉光操控的傀儡登场。

技艺比之当年,更臻化境,丝线仿佛隐形,木偶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皆鲜活如生,牵引着台下观众的心神。

然而,随着剧情推进,明杳的脸色却渐渐惨白了。

故事讲的是一对少年爱侣,山盟海誓,男子许诺功成名就便归来迎娶。女子苦守寒屋,耗尽青春。多年后,男子衣锦还乡,却已另娶高门,对女子避而不见。但因身陷权利漩涡,男子最终失去所有,他拖着苟延残喘之躯回到故土,欲寻回当年爱侣。女子虽早已心如死灰,却仍为他备下最后一餐饭菜,然后当着他的面,关上了家门。男子忆起当年所为,悔恨交加,最终在风雪交加的街头,潦倒冻毙。

台下观众看到负心汉结局,纷纷拍手称快,叫好声不绝。

唯有明杳,浑身冰冷,手脚发麻。

戏一落幕,他几乎是仓皇起身,不顾旁人目光,疾步冲出梨园。

胸口闷痛难当。

果然……她从未忘记。

什么履行契约,什么出手相助,她分明是想一刀一刀凌迟他。

她分明,还介怀着当年之事。

是耿耿于怀他当年用那般卑劣的手段……弄脏了她的手?还是怪自己,即便离开,都要留下叫她寝食难安的约定?

邵琉光……

邵琉光……

所以,这七年里,他梦中感受到的那些,令他数次止步于雪山脚下的汹涌恨意,都是真的?

明杳踉跄着拐进梨园旁一条昏暗无人的窄巷,背靠着冰冷的青石墙,大口喘息,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怆。

巷口光线一暗。

那道清冷的声音,如同鬼魅般,在耳畔响起:“明公子自己便走了,也不等等我。”

明杳猛地屏住呼吸,霍然抬头。

“我的戏,不好看吗?”

邵琉光走了进来。

巷子极窄,她停在距他仅半尺之遥的地方。

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,那双眼睛在阴影中,平静地、耐心地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
明杳只觉得一股苍凉席卷全身,连指尖都在发冷。

许久,他才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:“邵司领……有话,不妨直说。”

“我没话想说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
明杳胸膛起伏,盯着她:“你让我看的那场戏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。

她就是故意的,故意骗着他去看那样一场戏。

拐弯抹角告诉他,看吧,这就是你将来的下场。

他能说什么?问什么?再从她口中确认一次吗?

邵琉光却似明白了他未尽的话语。

她微微偏头,似乎在思索,然后,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:“那不过是一场演给人看的傀儡戏罢了。我的戏向来能引人入胜,明公子若从中有所感触,也是常理。”

“常理……”

呵,常理?

明杳咀嚼着这两个字,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枷锁。

他猛地直起身,在邵琉光尚未反应的刹那,一步上前,将她重重推抵在对面冰凉的墙壁上,双手撑在她耳侧,将她困在方寸之间。

巷内昏暗,他的眼睛却因激动和悲怆亮得骇人,呼吸粗重,声音沙哑:“邵琉光。”
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。

“你要跟我讨债,大可直说。不必如此……大费周折。”

邵琉光并未挣扎,只是微微仰起脸,迎上他充满质问的目光。

“我未曾许你什么债。”

她神色依旧平静,嘴角却微微向上,语气薄凉。

“债主,分明是你……明公子。”

那一瞬间,仿佛有一道冰冷刺骨的闪电,顺着明杳的脊柱猛地窜上头顶。

所有模糊的预感,隐约的不安,被刻意忽略的细节,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,轰然炸响。

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当年凭借权势,半强迫半引诱地,将一个心藏猛虎的女子拖入了他的欲望深渊。

她从未忘记。

她只是在等待。

等待时移世易,等待他跌落尘埃,等待他毫无防备地,重新踏入她的领地。

然后,用她的方式,冷静地、一笔一笔地,连本带利,慢慢讨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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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傀儡师gb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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