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还债

第21章 还债

西岭城的许多小巷狭窄幽深,是穿行街区间最便捷的路径,常有推着小车的货郎穿行其间。

此刻,就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推着插满红艳果子的草靶子,慢悠悠地从巷口挪了进来。

巷内光线昏暗,他似乎直到走近了,才模糊看见墙边似乎杵着两个挨得极近的人影。

“哎哟喂。”老汉嘀咕了一声,赶忙侧了侧车把,贴着另一边墙根,加快步子,“这地儿也有人占着道……”

老汉经过的瞬间,邵琉光一直垂在身侧的手,蓦然抬起,环住了明杳紧窄的腰身,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揽。

明杳被她这一拉带得踉跄前扑,身体猝然与她紧紧相贴,她温热的呼吸,瞬间埋入他敞开的领口,拂过他敏感的脖颈侧畔。平稳,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。

他僵硬着,侧过头,看着那老汉一边摇头一边推车走远,糖葫芦的甜腻香气短暂弥漫,又随风散去。

老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端。

邵琉光环在他腰间的手,松开了。

明杳却还维持着被她拉近的姿势,身体紧绷,心跳如雷,一时间竟忘了后退。

直到邵琉光微微侧首,避开了与他肌肤相贴的距离,但温热的呼吸依旧拂在他耳廓与颈侧:“明公子莫非,还在戏里没出来?”

明杳身体一僵,方才那点骤然升起的恍惚与悸动瞬间冻结。

他猛地向后退开几步,直到背脊再次重重抵上粗糙的青石墙壁,才停下。

他垂下了头,不再去看她此刻脸上的神情。

邵琉光却向前迈了一小步,再次拉近被他仓皇拉开的距离。

她没有碰他,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,看着他低垂的、线条优美的颈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
“护城营缺个打杂的人手。”她开口,“明公子若是不嫌弃,明日辰时,便来试试。”

说完,不再停留,转身走出了昏暗的小巷。

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明杳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。
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巷中浑浊的空气,却压不下胸腔里那阵阵翻涌的酸楚。

巷口,邵琉光脚步微顿,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
空荡荡的巷子深处,只有模糊的阴影。

他果然没跟上来。

。

次日辰时初刻,明杳到了护城营门外。

他是徒步走来的。

曾经在城中无论去哪,都有马车代步,那大半年在西岭,与其说是熟悉这座城,不如说只是熟悉了从白府到梨园、到茶馆、到几处他常去“找邵琉光不痛快”地方的固定路线。

这条通往护城营的路,他闭着眼都能走通。

如今,倒是求仁得仁,要真成这里的常客了。

只是这不痛快,彻底调转了方向。

长啸在营门口迎他,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,眼神却多了几分打量:“白公子来了啊。老大吩咐过了,我先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。”他顿了顿,笑道,“不过嘛,这儿你大概也不算太生疏?”

明杳心头微微一刺。

长啸还叫他白公子。

是邵琉光授意的么?

为了提醒他,要时刻做好为他曾经荒唐强求的一切付出代价的准备?

他面上不显,只略一点头:“有劳长啸统领。”

长啸领着他往营内走,一边走一边介绍:“这几年营里变化不小,历经了几次整顿扩建,才有如今模样。”

明杳放眼望去,确实与记忆中不同。

昔日的营帐少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几排青砖灰瓦砌成的规整房舍,校场也拓宽了,地面平整,器械齐全。

“你的差事呢,是负责主帐及附近几处房舍的日常清扫,兼传递一些非机要文书。”长啸解释道,“活计不算脏累,但琐碎,需得细心,腿脚也要利索。最关键的是,”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顶主帐,“离司领近,时时得警醒着点。”

长啸又说了每月工钱和食宿安排,虽不丰厚,但也足够一个单身男子在西岭城简朴度日。

明杳沉默听完,点了点头。

“那成,没问题的话,现下便去验身吧。”长啸道,“凡新入营者,无论职司高低,都需查验是否身有残疾暗疾,有无特殊烙印疤痕,是否携带疫病。验过了,明日便能正式上工。”

他将明杳领到一排房舍前,指着一间挂着验身处木牌的屋子:“就是这儿了,你进去便是,负责验看的同僚在里头。”说罢,转身去忙别的事了。

明杳抬手敲了敲门。

里面传来守卫的声音:“进。”

他推门而入。

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桌案,几把椅子,光线从高窗透入。桌案后坐着一个人,正低头翻阅着什么。

听见脚步声,那人抬起头。

明杳的脚步,瞬间钉在了原地,心直直往下沉。

桌案后,邵琉光放下手中册簿,抬眼望来,神色平静无波。

守卫在一旁恭敬禀报:“司领,新来的杂役到了。”

杂役……明杳喉头干涩。

邵琉光未抬头,挥了挥手,示意守卫退下,过片刻,才平静无波地命令:“脱吧。”

明杳站在原地,身体僵硬:“我们的关系……邵司领亲自主持验看,恐怕……不太合适。”

“不合适?凡在我身边走动做事的人,无论亲疏,其验身一关,向来由我亲自监察。”邵琉光微微向后靠了靠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,缓缓补充,“还是你觉得,你更特殊?”

明杳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他不再说话,只是垂下眼睫,手指僵硬地抬起来,开始解自己腰间那根粗糙的布质腰带。

衣带松开,外衫褪下。

他动作不快,却也没有故意拖延。

粗糙的外衫和里衣被一件件脱下,叠放在一旁的椅子上。

很快,身上便只剩下一条素白的亵裤,以及松松挽起垂落肩背的长发。

他背脊挺直,肩胛骨的线条清晰,腰身劲瘦,在昏暗光线下,皮肤泛着一种冷白细腻的光泽,微微战栗着。

邵琉光从桌案后站起身。

她绕开桌案,走到了他身侧,然后,继续,走到了他身后。

视线被阻隔,听觉和感觉便变得异常敏锐。

明杳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。

那种被注视、被评估,却无法看见对方神色的未知感,带来一种不可控的颤栗,几乎要冲破他强自维持的镇定。

她就在那里。

目光如同实质,一寸寸,扫过他的肩背,他的脊椎凹陷,他腰际收束的线条,乃至……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,只着亵裤的下身。

真没用……

明杳绝望地想。

仅仅是猜测她在身后这样看着自己,昨日在巷中分明被她狠狠浇透淋湿的心火,竟又死灰复燃,夹杂着羞耻,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窜起火星。

他的手,下意识地攥住了亵裤松紧的裤腰边缘,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
这算什么?

是例行公事,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审视,还是……一场针对他过去所作所为的羞辱?

“脱光。”邵琉光的声音,终于从他身后传来。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明杳闭上眼,浓长的睫毛剧烈颤动。他仍然没动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,却不知箭该射向何方。

身后的气息,似乎靠近了些。

然后,一只手,带着温热的触感,从他身侧绕了过来,轻轻搭在了他紧攥着裤腰的手背上。

那触感并不重,甚至可以说是轻缓的。

但明杳却像是被烫到一般,浑身猛地一颤。

邵琉光的声音,几乎贴着他的耳后响起,带着一丝与他曾经如出一辙的恶劣的叹息。

“磨蹭什么。”

“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
明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句“又不是没见过”在反复回响,嗡嗡作响。

是羞辱、讽刺、挑衅……

还是……在暗示什么?

他的身体,几乎瞬间软了力气。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上头顶,脚下踉跄,站立不稳。

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摔倒时,又像被什么稳稳地扶了一把,支撑住了他虚软的身体。

他缓过一口气,艰难地侧过头,映入眼帘的,是邵琉光近在咫尺的侧脸。

她不知何时已贴近他身后,一只手仍搭在他手背上,另一只手正扶着他的腰侧。

他这才发觉,自己刚才那一下晕眩,竟不自觉地向后靠去,几乎半倚在了她的怀里。

而她,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,任由他靠着,甚至……伸出了手。

明明,她什么更过分的动作都没做,只是站在那里,说了两句话,碰了碰他的手,他就已经丢盔弃甲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
邵琉光微微垂首,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和紧闭的双眼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,低低地说:“看来明公子……如今还是离经叛道之人。”

明杳脑子里再次轰然作响,他猛地挣扎了一下,想要站直身体。

然而,腿脚依旧虚软,这一挣非但没有成功,反而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,直直向前面的地面跌去。

邵琉光似乎早有预料,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用力,稳住了他前倾的趋势。

但明杳还是踉跄着,最终半跌坐在地,衣发散乱,亵裤也因方才的挣扎松脱了些,露出半截劲瘦的腰胯线条,狼狈不堪。

他坐在地上,脸上血色褪尽,又迅速涌上羞耻的潮红。

邵琉光指尖微微一动,似乎想做什么,又或是想说什么。
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了长啸急促的声音:“老大!急报——”

明杳闻声,心头猛地一慌,他欲伸手拿回自己衣物蔽体,慌乱间,一件袍子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,盖住了他大半身体。

是邵琉光方才脱下放在椅背上的外袍。

在他慌乱遮挡的同时,邵琉光转身朝帐外走去。

长啸在主帐里未寻到邵琉光,得知她来了这验身处,才急急赶过来。

在帐外等了片刻,没听到回应,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喊一声,帐帘便是一掀,邵琉光走了出来。

“老大。”长啸连忙迎上。

“里面闷,外面说。”邵琉光截断他的话,走向一旁空旷处。

长啸不疑有他,赶紧跟过去:“我们的人在靠近雪山边缘的一处背风石缝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他递上一块刻有华京明府印记的玉牌,“还有撕碎的布料和一点干粮碎屑。看痕迹,应该是匆忙中遗落的。”

邵琉光接过玉牌,仔细看了看,确认无误:“继续说。”

“那片区域我们反复搜寻过,没有发现尸首。”长啸斟酌着用词,“雪崩的痕迹是有,但范围不大。白公子的侍从极有可能在雪崩发生前……或者运气好被冲到了边缘,然后自己挣扎了出来,甚至可能找到了一条进来的缝隙。”

邵琉光目光微凝。

“加派人手,仔细排查近期所有入城记录,特别是栖雁棚的新来者。”她沉声吩咐,“若在城外找到他,先安置到栖雁棚,照常例,等下次城门开启查验后,再做定夺。”

“是。”长啸应下,随即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老大,张副尉验身结束了么?六营那边今日也来了十几个新人,等着他过去核查呢。”

邵琉光面不改色:“他已经过去那边了。你直接带人去六营便是。”

长啸不疑有他,抱拳领命离去。

邵琉光在原地站了片刻,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营房屋舍,没有立刻返回。

她的心,也是乱的。

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。

正如长啸所言,放他入城,允他栖身,他们之间,也就算是……两不相欠了。

她可以将他扔在西岭城任何一个角落,不闻不问。却为何,将他留在身边,又为何故意要他羞愤难堪。

真的是报复吗?

报复他将自己变成离经叛道的异类后,却人间蒸发、杳无音信?

还是,报复变成这样却无力回转的自己……

不能再想了。

她缓了缓呼吸,转身,再次走进那间验身处。

帐内,明杳已经穿回自己的衣裳,只是发丝还有些凌乱,耳根脖颈处依旧残留着未消的薄红。

听到脚步声,他身体微僵。

邵琉光走到他身侧,目光扫过他勉强穿戴整齐却难掩狼狈的模样,淡淡开口:“还没查完,你就穿上了?”

明杳胸口起伏,脸色难看:“我不做了。”

邵琉光闻言,唇角勾了一下,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显得有几分冷峭:“不做这个,回西岭城里,你以为还能找到比护城营更合适你藏身的安稳差事?”

明杳抿紧唇,不答,径直就要往帐外走。

邵琉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自身后传来:“若让城中百姓知道,你是朝廷正在追杀的罪臣之子……你觉得,这西岭城中,有谁敢收留你?”

明杳脚步猝然顿住。

“到了西岭,前尘旧事,本可如云烟散尽,无人知晓你的身份。”邵琉光缓步走近,想了想,又换了个威胁的理由,“但是……”

她刻意停顿。

“不知白公子如今……”她慢慢问道,“还怕不怕当年那些离经叛道的嗜好,被人知晓?”

明杳猛地转过身: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
“做什么?”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地说道,“我,自然是要——还、债。”

还债?明杳愣住,怒极反笑:“你我已经两清了。是你说的,放我入城便算抵了,我们之间,没有债了。”

“哦?”邵琉光微微偏头,仿佛在回忆,“我几时说过放你入城便算还了那笔债?那不过是你,自以为的抵偿罢了。”

“好、好……那你想怎么还?”

“自然是,怎么欠的就怎么还。”

明杳:“………”她绝对是在戏弄他。

“不过,今日我不得空。”邵琉光道,“你回去。”

“等着我。”

“等我空了,自然会来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:“找你——还债。”

这话,何其耳熟。

分明是他当年离开西岭前,为了让她日夜不安、担惊受怕而抛下的恶劣承诺。

如今,几乎一字不差,原封不动地,从她口中还了回来。

明杳的心彻底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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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傀儡师gb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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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还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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