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夜潜
明杳这几日总感觉暗处有目光如影随形。可他每次望向邵琉光所在的方向,她脸上总是那副静水无波的神情。
或许,只是错觉。
与邵琉光同处在护城营内,抬头不见低头见,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,明杳心里实在煎熬。
他爹一生汲汲营营于权势,骂他逆子时,总说他若非堂堂中书令之子,便什么也不是,说他有的一切,都是他明镇给的。
如今想来,确实如此……
当年若无那点仗势欺人的底气,他与邵琉光之间,或许根本不会开始。而今,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,凭着身份威逼利诱,逼她靠近自己了……
心绪纷乱如麻,更坚定了他尽快取回梨花树下那笔钱财,另谋安身之处的念头。
偷,虽是下策,眼下却别无选择。
明杳暗中观察了几日,发现邵琉光几乎夜夜宿在营中。
处理军务至夜色深沉,往返府邸不便,留宿营中还说得过去。可有时,他见她并无紧急公务,却也在营区各处闲步,似乎,并不愿归家。
……
是夜,月隐星稀。
明杳换上一身从市集淘来的夜行衣,潜向如今邵琉光的府邸。
他午后曾登门,假意寻司领禀事,从仆役口中套出邵琉光人在营中,同时将府内仆从人数大致都摸清了。
与记忆中的白府相比,此地陈设简朴许多,添了些兵器架与练功桩,仅有四五名仆役洒扫,躲过这些耳目,不算难事。
明杳翻过院墙,悄声落地。
府内路径与从前大致一样,他很快摸到后院那棵老梨树下。
那箱子,七年前他亲眼看着书梁埋下去的,但具体埋藏方位,记忆已有些模糊,只得凭感觉用随身带来的小铲,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附近翻找。
泥土被一处处掘开,偶尔有巡更的仆役提着灯笼远远走过,他便立刻屏息隐于树后阴影中。进展缓慢,心中不免焦灼。
就在明杳第三次翻开一片泥土,仍一无所获时,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了府门前。
……邵琉光?
她不是宿在营中么?怎会突然回府?!
明杳心头狂跳,不及细想,立时将刚挖松的泥土胡乱踩实,把小铲塞进一旁的冬青丛里,就近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躲入。
脚步声与低语声渐近,是邵琉光与一名仆役。
“……申时有一位年轻公子来访,询问司领您是否在府中。”
“年轻公子?”
“是,身形高挑,略显清瘦,模样……很是俊秀周正。”
邵琉光沉默片刻,声音再起,却转了话题:“我前几日新绘的那套傀儡头面图纸,收在何处了?”
“按您的吩咐,收在储物间了。可要奴婢现下取来?”
“不必,我自己去寻。你去歇着罢。”
脚步声径直朝着明杳藏身的这排屋舍而来。
明杳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,仓惶四顾。这储物间比他记忆中更为拥挤,堆满箱笼杂物。他瞥见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衣柜,刚拉开柜门,还没来得及躲进去——
吱呀——
门被推开。
不过,是另一扇门,那似乎是通往旁边那个储物间的侧门。
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,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。
他仔细藏好,不敢立刻出去,缓了片刻,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贴身携带的一枚夜光玉珠,珠子打孔穿着细绳,在黑暗中散发出莹莹柔光。这是他逃亡至此,身上仅存的值钱东西。
浅淡的碧色光晕在狭窄柜内弥漫开来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就在他略感心神稍定之时,余光猛地瞥见柜子深处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!
“嗬!”
明杳倒吸一口冷气,向后猛地一缩,脊背撞在柜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及时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又过片刻,未闻人息,他颤巍巍地举起玉珠,朝那眼睛的方向照去。
光线驱散角落的昏暗。
那里,坐着一个约两尺高的傀儡娃娃,穿着锦绣小衣,黑漆点睛,面容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。
他看到那娃娃面容的刹那,血液瞬间凝固。
那傀儡娃娃,怎么看都像是……长着一张……他的脸,黑色瞳仁反射着玉珠的碧光,仿若两点鬼火幽幽闪动,像是活物一般。
不过几息之间,他后背已渗出密密麻麻的凉意。但更大的疑惑慢慢占据了明杳的脑海,压过了恐惧。
邵琉光,她为何要做一个这样的傀儡?是诅咒?还是……
不等他细想,隔壁翻找的声音停了,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是明确朝着这里而来。
明杳将玉珠塞回衣内,再次屏住呼吸。
邵琉光推门进来,在靠门的木架上翻找了一阵,似乎找到了她要的图纸,脚步声又渐渐远去。
确认外面再无动静,明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定了定神,试图忽略旁边那个让他心底发毛的傀儡娃娃,将柜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门外一片漆黑寂静,只有层层叠叠的木架,在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沉默伫立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探出柜外,又慢慢地,挪出半个身子。
刚吐出半口气——
“舍得出来了?”
“啊——!”
一声短促惊叫刚出口,后半截便被一只纤细却极为有力的手死死捂了回去。
与此同时,柜门被砰地一声重新关紧!他的身体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抵在了冰冷的柜门板上。
惊吓过度加上久蜷导致的腿软,让明杳几乎站立不住,全靠身前柜门的支撑和身后人的压制才未滑倒。
“小贼,挺有耐心。”邵琉光的声音近在咫尺,“但我比你,更有耐心。”
明杳脑中一片混乱,不确定她是否认出了自己,更不知该如何应对,只能僵硬地任由她压制。
一只手开始在他身上摸索,搜查他盗取的脏物,动作不紧不慢,从肩膀到胸膛,再到腰侧……移至腰腹以下时,那探索的轨迹忽然变得缓慢。
明杳倒吸口气,压低了声音急道:“司领!是……是我。”
身上的动作骤然停止。
片刻,邵琉光的声音响起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你来偷什么?”她问,手却未完全离开,仍松松搭在他腰侧,形成一个半圈禁的姿势。
明杳心一横,老实交代:“我想回来取件旧物。那东西是我之前埋在这儿的。我取走,你能不能……就当没看见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就是……一件旧物。”
“说出来,我酌情考虑。”
“…是埋在梨花树下的一个箱子。”
又是箱子?邵琉光松开了他,退开半步:“挖出来看看。”
两人摸黑回到树下。明杳凭着最后挖开的位置和残存的记忆,接着挖了两处,终于找到了埋藏颇深的樟木箱。
他在附近又挖了挖,却没找到当年一同埋下的钥匙,有些着急。
“司领,”他手里拿着铲子,犹豫着看向身侧沉默的邵琉光,“你撬锁的手艺似乎不错,能不能…”话一出口,他立刻想起关于这手艺背后的经历,顿时噤声,“抱歉,我不是有意提及……我自己回去再想法子。”
邵琉光没说话,只是俯身,单手拎起那箱子,转身朝正屋亮着灯的方向走去。
这间并非明杳曾经的卧房,屋内所有陈设一览无余,桌案上摆着几樽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偶头面。
邵琉光将箱子放在桌上,转身去妆台边翻找趁手的工具。
明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移动,忽然被妆台角落一个未曾完全合拢的锦缎簪盒吸引。
盒盖斜斜搭着,露出一角晶莹润白——似乎是那支白玉梅花簪。
他心脏猛地一缩,正想要细看,邵琉光却已找到工具,转过身来。他不好再看,只得匆忙移开视线。
邵琉光熟练地撬开了铜锁,咔哒一声轻响,箱盖弹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,码放着黄澄澄的金锭元宝以及一些珠玉首饰。
明杳观察着邵琉光的脸色:“这些…我能带走么?一半也行。”
邵琉光看着箱中财物,眉头微蹙:“令尊虽居高位,俸禄厚养一家足矣。但如此数额的金银,从何而来?”
明杳默然片刻,低声道:“我外祖家世代经商,他老人家生前最疼我。这些,是他历年给我的压岁钱与生辰礼,我慢慢积攒下的。”
说到此,他脸色黯淡了几分。
他爹当年肯娶一个商贾之女,或许便是看中外祖家的财力。外祖去世后,他爹便堂而皇之地将那一直养在外头的花氏接回府中,一个外室,毁了他的家,令他娘亲在华京成了笑柄,郁结于心,一病不起。
屋内一时静极。
就在这时,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有马蹄声骤然停在门口,伴随着男子清朗的谈笑声,正朝着内院而来。
明杳回过神,侧耳细听:“好像是……公孙副尉的声音?这么晚了,他来找你?”
邵琉光眼神飘忽了一瞬,语气简短:“许是有紧急军务。你先走。”她拉住明杳的手臂,将他带到后窗边,“从后面离开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那箱子…”
“明日到护城营找我。”邵琉光手上用力,半推半扶地将他从窗户送了出去,“今晚别回营了。往东走两条街,是我之前带你去的那间院子,钥匙藏在靠门左边的花坛下面。”
确保明杳离开后,邵琉光方转身将箱子重新锁好,塞进衣柜深处,整了整衣袖,走出房间。
隔壁卧房内,公孙成烽的近侍云冲正在为他更换外袍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谈论着今日巡城时的趣事。
“你下次回来,动静小些。”邵琉光停在房门口,没有踏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