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入墨

第28章 入墨

明杳已决定辞去护城营的差事,次日上午便回护城营办了此事,顺便收拾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。

言金同铃兰一道,带着公孙凌云的指示前往护城营借人,在营门口,恰好看见正在营帐间穿梭的明杳。

铃兰望了一眼那道修长的身影,小声对言金嘀咕:“那就是七年前在城中挥金如土的白家公子?如今虽是落魄了,可这通身的气度模样,倒真应了那句珠玉蒙尘难掩光……”

言金面上不动声色,心思却已飞快转了几转。

她停下脚步,略一思忖,对铃兰低语几句,让她先去办借厨子的事,自己则先一步候在了营门附近一棵老树下。

不多时,明杳拎着个不大的包袱走了出来。

言金缓步上前,姿态不卑不亢,躬身行礼:“白公子。”

明杳停下脚步,看向这位衣着素雅的陌生女子:“你是……”

“婢子言金,乃城主府内掌事侍女。”言金自报家门,“我们城主得知,白公子昔日曾对西岭军有雪中送炭之谊,心中一直感念。恰逢下个月初九是城主五十寿诞,府中设小宴,款待近亲挚友。城主特命婢子前来,诚邀白公子拨冗赴宴,以表谢忱。”

他已来西岭城多日,来时不见城主府有何动静,这个时候忽然邀请,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
明杳无心牵扯上这些关系脉络,略一沉吟,拱手道:“多谢城主美意,只是在下随行之人重伤未愈,需人贴身照料,实在不便离身赴宴,望姑娘代为转达在下的歉意。”

言金听罢,并未强求,只得体地微笑道:“公子重情重义,婢子定当如实回禀城主。愿贵仆早日康复。婢子先行告退。”

。

明杳回到榆林巷安置好,又去耿大夫处看了看书梁。

七影正在床边照料,他便放下心来,想着日后生计,打算去城中逛逛,看看眼下有何营生可做。

刚走到离耿大夫家不远的一条街上,便与迎面而来的邵琉光打了个照面。

四目相对,两人皆是一顿。

街市喧嚷,人流如织,他们隔着几步距离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
直到距离拉近些,明杳才先打破了沉默:“邵姑娘。”

明杳见她似有怔愣,笑道:“我已辞去营中差事,无职级在身,唤你一声邵姑娘,不算逾越吧?”

邵琉光颔首:“白公子。”

她今日未着戎装,一身藕荷色常服,清雅之姿尤甚,明杳注意到她的装束,问:“今日不当值?这是要去何处?”

“城主寿诞在即,尚未备妥贺礼。”

“置办寿礼?这个我倒还有些心得。正好眼下无事,可需帮你参详一二?”

邵琉静默片刻,似在权衡,最终点了点头:“你说说看。”

明杳便仔细问起城主平日喜好,有无特别偏爱之物。

他先依着常例推荐了几样。提珍稀珠宝,邵琉光摇头道俗气;提名贵补品,她又说无新意;提古玩字画孤品,她更是否决,华而不实。

一番询问后,明杳心中大致有数了:“所以,你想送的,是既实用,又特别,最好还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明杳目光扫过街边,忽地驻足,指向一间门面敞亮的成衣铺:“进去看看?”

邵琉光:“送衣物?”

明杳不置可否:“邵姑娘不是有一身巧夺天工的手艺么?何不用你这双手,亲自为城主裁制一身衣裳?心意、工夫、独一无二,皆在其中了。”

邵琉光没有接话。

明杳说完,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,他看向邵琉光,见她神色未变,眸光却似乎沉了几分,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:“……抱歉,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
邵琉光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,走向一旁陈列的料子。

明杳摸不准她是默许了提议,还是心生不悦,一时不敢再多言。他摸了摸鼻子,低声道:“那你……慢慢挑选,我去那边等你。”说着,便走向铺内专设的客人等候区,在靠窗的一张桌边坐下。

窗扉半开,他心不在焉地饮了两杯清茶,目光投向街道上流动的人群,一面为自己按耐不住的心跳烦忧,一面为邵琉光那捉摸不透的样子叹气。

“过来。”邵琉光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
明杳一怔,转头,见她正看向这边,他指了指自己:“我…?”

邵琉光点头。

明杳起身走过去,见她手中拿着一卷软尺。

“抬手。”

他虽不明所以,但依言照做。

邵琉光上前一步,开始用软尺丈量他的肩宽臂长。

明杳呼吸微滞,过半晌,他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低声问:“城主的身量……应当与我不太相仿吧?难不成,邵姑娘这是要……给我做衣服?”

邵琉光正微微俯身,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去测量腰围。

“欠你一件衣服。现在,赔给你。”

明杳怔住,过往的记忆碎片猛然撞入脑海,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,垂眸,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:“叫店里的师傅给我量就好,你怎么敢离我这么近……”

邵琉光恰好量完,直起身,目光不避不让地直视他眼底:“有何不敢。”

有何不敢?

越是躲避,越显心虚,越是证明旧日梦魇还影响着她。

倒不如直面。

或许便能发现,那纠缠七年的心魔,早已不足为惧。

她需要验证,需要将那段扭曲的关系,彻底扳回她所能掌控的正轨!

明杳盯着她看了半晌,那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,没有闪躲,没有厌恶,只有明晃晃的坦然。

他忽然笑了:“如此说来……邵姑娘之前欠下的那些,也还?”

只说赔他一件衣服而已,她几时提了那茬?邵琉光装没听到。

明杳:“你还不还?”

“还不还?”

“还不还呀?”

邵琉光不堪其扰,心中默念有何不敢还,念了三遍,她终于抬眼:“还。”

“那我想要那晚…”明杳抬起右手,目光垂落指尖,“你没画完的梅花丹蔻。”

听到前半句,邵琉光心口一紧,待听清后半句,那提起的心又落回了原处。胸口这一起一落的跌宕变化,让她微微蹙了眉,但仍点头,应得干脆:“好。”

明杳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,随即道:“那就……今晚。我现在去准备。”他说完,转身便朝铺外走去。

邵琉光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融入街市人群,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。

——今晚。

戌时一刻,暮色四合。

邵琉光在榆林巷的小院门外,徘徊了不知多久。

终于,抬手,扣响了门环。

门很快被拉开。

明杳站在门内,只穿着一件宽松寝衣,衣带松松系着,领口微敞,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。墨发未束,随意披散在肩头,院内灯火柔和了他分明的轮廓。

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并未立刻踏入:“只是作画吧?”

明杳侧身让开,闻言挑眉看她:“不然呢?邵姑娘还想做什么?”

邵琉光心下一凛。

只是作画。

迈出去,邵琉光。

跨过这道门槛,面对他。

或许,那些午夜梦回时令她心悸的碎片,早就不足为惧。

他如今不再是那个能肆意胁迫她的权贵公子。

她完全可以掌控局面。

…

她深吸口气,走了进去。

屋内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一榻,窗边小几上已摆好了工具。

明杳引她至桌边,从一旁取出一只更小巧的木匣打开,里面是几柄形状特异的刻刀。

“这次,我不想画在指甲上。”

邵琉光看着那套刀具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华京有一种时兴的纹饰技艺,名唤入墨。”明杳拿起一柄细长的刻刀,“以特制刀具刺破肌肤,将颜料送入皮下定型,图案便能长久留存。邵姑娘雕工精湛,不知可否……帮我刻一个?”

这对邵琉光而言,技艺上并不算难。她前几年在华京,也见过此类入墨之术。

邵琉光道:“你想刻什么?”

明杳从旁取出一张宣纸,展开递给她。

纸上用墨线细细勾勒着一簇寒梅,枝干遒劲,花瓣舒卷有致,形态清雅孤傲,极具风骨。

“这个。”他说。

邵琉光接过图样细看,点了点头,表示可行。

明杳便解开寝衣一侧的系带,褪下少许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肩膀,肌肤在灯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。

邵琉光眉心一跳:“你要刻这儿?”

明杳不置可否:“邵姑娘看看,从何处下笔合适?”

邵琉光:“…就这儿吧。”她拿起一柄最细的刀笔。

就在她下笔的刹那,明杳却忽然抬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这里骨头多,皮薄,下刀会很疼。”他握着她的手,缓缓向下移动了几寸,停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,“往下一点……如何?”

邵琉光没说话,只淡淡嗯了一声。

待她准备再次下刀,他又一次制止:“那里……有点痒。”他握着她的手,继续向下移动,“再往下些。”

邵琉光已察觉有些不对,蹙眉看着他。

明杳没松开手,反而就着这个姿势,引着她的手,沿着自己的背脊中线,一寸一寸地向下抚去。

指尖下的肌肤温热,肌理分明。

经过腰窝,越过尾椎。

他的手指依然覆在她的手腕上,引导着,继续向下试探,直至那处起伏。

邵琉光这才如梦初醒,猛地抽回了手,刀笔嗒一声轻响,掉在铺着毛毯的地面上。

明杳的手还停在半空,寝衣滑落,露出大半边劲瘦的背脊和紧窄的腰线。他没有动,只是维持着侧身的姿态,缓缓转回头,看向她。

几息死寂的对视。

她率先移开目光,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笔,放回木匣。

“今日太晚了,光线不佳,易出差错。”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“…你早些歇息吧。”

话音未落,人已到了门边,闪身出去,很快融入夜色里,只留下轻轻晃动的门扉。

屋内重归寂静。

良久,明杳缓缓抬手,将滑落的寝衣拉回肩头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寒梅图样,就着灯火看了片刻。

他学着邵琉光的语气,唇角勾起一点浅笑:“不是说……有何不敢?”

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

她是傀儡师gb

···
加入書架
上一章
上一章下一章

第28章 入墨

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