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落魄
书梁被送至耿大夫处救治,经过一天一夜的煎熬,命总算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,情况基本趋于稳定。但耿大夫也直言,冻伤侵及根本,后续能否完全康复,双腿能否保住,仍需走一步看一步。
明杳守了一天一夜,直到书梁醒来。
见到他,书梁混沌的眼睛里微弱地亮了一下,嘴唇嚅动,无声地唤了句“少爷”。
明杳俯身,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哑:“好好养着,尽快好起来。”
书梁无法言语,只费力地眨了眨眼,算是回应。明杳连日高悬的心,总算稍稍落回了实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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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主府。
邵琉光正向公孙凌云禀报此事。
公孙凌云已年近五十,眉宇间凝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仪,听完邵琉光的禀报,她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叩:“原来又是白府的人。”
此前邵琉光为明杳提前入城已有过一次特例。白府之前于西岭军确有些旧恩,公孙凌云并非不念旧情之人。只是恩义若需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破格相偿,在她看来,便已有些超出分寸了。
“人救回来了?”她问。
邵琉光道:“耿大夫说,性命已无大碍,但后续康复恐怕艰难。”
公孙凌云颔首,面色稍缓:“此事虽是先斩后奏,然事出有因,情有可原,此次便不予追究。”
“谢城主体谅。”
公孙凌云笑了笑,抬手示意邵琉光近前些,语气转为关切:“你呀,事事亲力亲为,夙夜匪懈,我看着都心疼。护城营的事务一向繁巨,日后还当多分些心思在城内各处建设上。营中日常,交给老四他们便是,你该学着放手。”
邵琉光点头。
公孙凌云顿了顿,目光在邵琉光脸上停留片刻,话锋一转,多了几分身为长辈的语重心长:“这感情之事,如同栽花育苗,也需时时浇灌,方得开花结果。老四与你本就聚少离多,偏生你们两个又都是闷葫芦性子,不爱言说。你若肯待他……有待那位白家公子一半上心,我这做母亲的,也就知足了。”
邵琉光心头微凛。
她听出城主话中有话,许是知晓了些营中她与明杳之间的不寻常。她无从解释那错综复杂的过往与交易,只垂眸应道:“城主,我与他……确有些旧日纠葛。”
“你们从前那些事,我也略有耳闻。”公孙凌云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但琉光啊,人得往前看。西岭城,更要往前看。有些旧账,该了便了,莫要绊住了手脚,误了当下,更误了将来。”
邵琉光默然不语。
公孙凌云知她向来寡言,性子淡,也不指望她能应出什么漂亮话来,赶在气氛将冷之际,她放下茶盏,笑道:“下月初九,是我五十寿辰。府中设个小小家宴,不大肆操办,只自家亲近人聚聚。你与老四,务必同来,可不许缺席。”
“琉光记下了。”
待邵琉光退下,公孙凌云才侧首,对侍立一旁的掌事侍女言金吩咐:“琉光不喜奢靡,寿宴一切从简,切忌铺张。上月十五我在护城营尝过他们的大锅饭,那掌勺师傅手艺倒别具风味。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护城营,就说是我的意思,届时向琉光借调几个帮厨,来府中帮衬几日。”
言金应下:“是,婢子明白。”
另一旁侍立的铃兰面露不解,待与言金一同退出议事厅,才忍不住低声嘀咕:“言金姐姐,方才邵司领就在跟前,城主为何不直接向她提借人之事?非要你明日再专门跑一趟营中?岂不麻烦?”
言金脚步未停,只侧眸看了铃兰一眼,问道:“铃兰,你我同在城主身边伺候的年头也不算短了,可知为何我已是贴身掌事,而你仍是二等侍女?”
铃兰被问得一愣,追着言金想让她别打哑谜,言金却只是摇头轻笑,不再多言。
邵琉光离开城主府,已是午后。
公孙凌云那些话,绕在心头,也与她自己心中那理不清也斩不断的烦乱交织在一起。她反观自省,试图寻得一个妥帖的法子,来处置自己与明杳之间的关系,却只觉得无从下手。
闲逛间,她走到了梨园外。熟悉的丝竹声隐隐传来,略一思忖,她走了进去。
后台,江泠正对镜整理下一场戏要用的傀儡衣饰,闻听外头有人向邵琉光问好的声音,她立刻抬头,便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迎面走了进来。
“师姐!”江泠惊喜地迎上去,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,“你怎么来了?今日营中不忙么?”
邵琉光弯了弯唇角:“路过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
江泠皱了皱鼻子,嗔道:“哎呀,师姐就是不会说好听话!你就说是特意来看我的嘛,我听了高兴,又不会多想你。”
打趣归打趣,少女的心思到底敏锐。她很快便察觉邵琉光有些心不在焉,猜想师姐今日来找她,怕是心里揣着事,遇到了难处。
可她这位师姐,几乎是她心中无所不能的存在。谋能安城,艺可通神,能让她感到束手无策的……恐怕,也只有那种心事了。
江泠想起,近来听闻从前那位纠缠过师姐的白家公子,不仅回到了西岭,似乎还在护城营中谋了差事。
师姐的烦恼,大抵便源于此了。
她心思微转,抛砖引玉提起旧事:“师姐,上回你压轴的那出傀儡戏,我可听张老板说了,座无虚席,满堂喝彩。听说,当时那位白公子,也在台下?”
邵琉光看向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沉默了片刻,终于轻声开口,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:“阿泠,倘若一个人心里有了畏惧的东西,该如何才能摆脱这种畏惧?”
江泠愣了一下:“那东西……有多可怕?连师姐你都不敢正面对抗么?”
邵琉光道:“师傅从前说过,再顶尖的傀儡师,此生也可能会遇到一个……无法完全操控的偶人。”她顿住,没有说下去。
江泠似乎有所了悟,放下手中的珠花,定定地看向邵琉光:“师姐说的这种偶人……我没有遇到过,也不知该如何应对。我只知道,我的师姐,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傀儡师。”
前头催场的锣声隐约传来,江泠该上台了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在离开前,回头对邵琉光灿然一笑:“师姐,你不妨想想,从前,你是如何一次次摆脱种种畏惧,闯过那些难关的?”
江泠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戏台的帘幕后,邵琉光独自留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后台。
从前……是如何克服畏惧的?
她的方式向来直接而果决。
迎难而上,主动靠近,直到将那恐惧的来源剖析透彻、掌控在手。
或是彻底击碎。
总之,定不是如今这般,瞻前顾后,心生逃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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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日,邵琉光将巡防重点放在城内,长啸跟着她,穿行于西岭城的大街小巷。
这日上午,巡至城西医馆集中的街巷,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耿大夫的住处附近。
长啸随口道:“老大,听说白兄弟这几日都告了假,寸步不离地守在耿大夫这儿呢。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?”
邵琉光未应答,只是脚步稍顿,目光透过那扇半掩的院门,朝里望了一眼。
院内一角,灶房敞着门。
明杳背对着门口,坐在一只小凳上,面前是一只咕嘟冒泡的药炉。
他手里拿着把破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,试图控制火候。许是想看看药汁进度如何,他伸手去揭那滚烫的砂锅盖子。
嘶——
隔了半个院子,邵琉光都仿佛听见了那一声被烫到的轻嘶。
只见他迅速缩回手,对着指尖吹了吹气,然后迅速地捏住了自己的耳垂。
灶房里的柴似乎也快烧尽了。
他走到柴堆边,拣了块木头,拿起斧头。一斧劈下,斧刃只没入木头寸许,便卡住了。
他憋着劲,连斧头带木头举起来,在地上磕、嗑、嗑,磕了三四下,才总算将那木头劈开。
…
长啸看得忍俊不禁,摇头道:“这位白公子,果然是金尊玉贵养大的,哪干过这些粗活?看他这模样,我都有些担心书梁兄弟让他照顾,是福是祸了……”
邵琉光收回目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,转身继续巡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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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大夫年事已高,腿脚不便,身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药童,名唤甘草。
甘草要照顾耿大夫和打理药庐,分身乏术,照料书梁的许多琐事,便落在了明杳肩上。
甚至一日三餐,有时也得他自己动手。
此刻,大少爷正对着一颗白菜和锅灶发愁。
看着那些瓶瓶罐罐、五颜六色的调料,又看看需要同时照看的灶火,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如何能分心两用。
他决定先解决白菜。
但他从未下过庖厨,关于厨房的记忆,仅有前几日在护城营伙房洗菜时,那短暂的几个片段。
他本打算将整棵白菜直接放进锅里。想了想,还是切了两刀……
就在他与菜板和菜刀搏斗之时,院门外走进一人。
此人穿着护城营统一的侍卫服饰,径直走到明杳身前,拱手行礼:“七影拜见公子!”
明杳手中菜刀一顿,看向来人,只觉对方面容有几分熟悉,他怔了片刻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——是他七年前留在西岭,后来留给邵琉光的那批护卫之一。
“七影?”明杳放下菜刀,仍有些难以置信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?”
七影是那几人中年龄最小的,想不到如今已经成长得这般英武不凡了。
七影垂首道:“属下得知公子重返西岭,且似乎……遇到了些难处,特来听候差遣。”
“确实有些难处……”明杳看看他,又看看案板上狼藉的白菜,“你……会烧火吗?会做饭吗?会炒菜吗?”
七影点点头,上前接过菜刀和白菜,动作娴熟地处理起来。
明杳靠在灶台边,看着他动作,闲话起家常:“你如今在营中,任何职?”
七影手下不停,答道:“司领任人唯贤,不计出身。属下如今在营中任操练副尉,掌管一队新兵日常操演。前两年,司领还将属下父母接来西岭安顿,让属下再无后顾之忧……”
明杳道:“是她叫你来的?”
“…公子当年不曾苛待我等,还允我等留在西岭谋个前程,属下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恩义。”
明杳沉默片刻:“明家已成过往,我如今只是流落至此,寻求一方庇护的百姓。以后,唤我一声白兄弟便好。”
七影面露难色:“这…属下岂敢僭越。”
明杳没再多说,转身走出了灶房。
七影这边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工,他索性到街上走走,琢磨一下在这西岭城中做点什么营生。
时过晌午,街上行人渐稀。
邵琉光带着一队西岭军巡街至半途,被一位卖粥老翁热情地拦住。
老翁非要他们歇歇脚,尝尝自家西岭一绝的甜粥,推说巡城辛苦,聊表心意。
邵琉光推拒两次,老翁执着不放,她估摸了一下巡城的时间,是该歇歇脚了,便下令整队暂歇。
明杳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,待老翁心满意足地转身去盛粥,他才缓步走近。
他主动招呼:“司领,好巧呀。”
邵琉光愣了一下,尚未开口,老翁已端着粥碗回来,见又来了位仪表不凡的年轻人,立刻热情招呼:“这位小哥是司领的朋友?快坐快坐,一起尝尝咱家的甜粥,保管你喝了还想喝!”
明杳:“不了,老人家,家中还做着饭……”
邵琉光:“还没用饭?”
“嗯,七影在炒菜,我帮不上忙,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
明杳迟疑着,还是坐了下来:“是你叫他来的?”
邵琉光将面前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语气平淡:“什么?”
“…没什么。”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,“我打算辞去营中的差事。护城营路途不便,书梁这边离不开人。”
邵琉光没说话。
“那箱子…”
“我晚上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多谢司领。我只取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就当是……”他话未说尽,只抬手朝邵琉光拱了拱,“司领取半数予我即可。”
邵琉光点了点头:“那我便替西岭百姓,谢过白公子慷慨。榆林巷那处院子,是我早年置下的私产,你先拿去住吧。”
明杳也不推辞:“好。”
老翁又端来一碗甜粥,见邵琉光面前空空,愣了一下,放到她面前,又对明杳乐呵呵道:“快尝尝,咱们西岭的水甜,米香,熬出来的粥啊,别处可没有!”
明杳刚想提七影还煮着饭,邵琉光先一步开口道:“吃吧。尝尝西岭的特色,也不枉你落魄到此一场。”
明杳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