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上药
离开榆林巷后,夜风迎面一吹,吹得邵琉光一个激灵。
人清醒了。
她脚步渐渐慢下来。
越来越慢,最终停下。
她站在巷口,回头望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明明什么也没吃,屋子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——除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味却莫名好闻的气息。
还有他……
额,他……
……
……她果然已经病得不轻。
邵琉光猛地摇了摇头,试图把某些混乱的念头甩出去。
不该、不该……
第二日一早,邵琉光便去了耿大夫的医馆。
耿大夫正研磨药材,见她进来,有些意外:“司领,今日是有什么要事?”
邵琉光道:“想请您开副药。”
“哦,什么症状?”
她斟酌着用词:“跟之前一样。心情…容易起伏,胡思乱想,静不下心来。伴随着身体……也有些不对劲。”
耿大夫看了她一眼,放下药杵,问:“持续多久了?”
“断断续续,有段时日了。但近日……格外严重。”
“严重到什么程度?”
邵琉光抿了抿唇:“会做出一些……不合常理的事。”
耿大夫慢慢点了点头。
他行医多年,见过各种疑难杂症,也见过各种难以启齿的病人。
邵琉光以前也来开过类似的药,但都没有这次说得这般严重。
“老夫给你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,”他起身走到药柜前,一边抓药一边道,“不过……听你这症状,更像是心病?若是心病,还需心药医,药石只能治标,不能治本。”
邵琉光没接这话,只道:“这次药可以开重些。”
耿大夫手顿了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多说,依言加重了几味药的份量。
药方开好,邵琉光又道:“还要麻烦你再开一种药膏。”
她把之前给明杳用的那药膏的功效,大致且含糊地说了一遍。
耿大夫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见她神色如常,便也不多问,只道:“这个需要点时间调配。司领要多少?”
邵琉光:“先做三罐吧。”
“三罐?”耿大夫脱口而出,“三罐啊……那老夫这儿还差点药材。”
“您写下来,我去办。”
耿大夫立刻高高兴兴提笔写了个单子。
不仅列了需要的药材,还顺手添了几味自己一直想要又难得的药。毕竟这雪山里的珍稀药材,大多只有邵琉光能采回来,这种机会可不能浪费。
邵琉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,折好收入袖中,转身离开。
耿大夫望着她的背影,喃喃自语:“什么伤,要用这么多药膏……”
哦。
也可能是以备不时之需吧。
邵琉光回了护城营,让人叫来了长啸。
长啸进来时,见她面色沉沉,已经预料到她接下来可能要问什么,心里有些发虚。
“他在城主府挨了杖刑?”邵琉光没抬头,问题开门见山。
果然。
长啸心虚地挠了挠头,支支吾吾道:“是……是挨了板子。这几日忙着,我、我都忘记跟你提这事了。城主亲自审白公子,过程不太顺利……”
他解释得七零八碎。
实则并非忘记。
而是抱着侥幸心理隐瞒。
那可怜的白公子,前脚刚挨杖刑,后脚又遭遇刺……两者相比去其轻吧。加之白公子一直还神志不清的……他本以为能糊弄过去。
谁知道成想,那位置的伤,老大都知道了。
想必是那白公子心中不忿,跟老大告的状……
虽然人不是他打的,但多少也有些责任……长啸自觉对不起白公子,也愧对老大。看吧,果然还是没瞒住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邵琉光道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人既是我放进西岭的,自然得关心下他的近况。”
长啸面上点头,心里却想:老大,你这可不像是随便问问的样子。
“去吧,”邵琉光挥了挥手,“把公孙副尉叫进来。”
长啸领命,一溜烟出了帐。
派人去通知公孙成烽后,他便站在帐外不远不近的地方,等着看热闹。
不多时,公孙成烽进去了。
也不知邵琉光跟他说了什么,公孙成烽出来时,脸上表情复杂。
长啸想凑上去打探,却被甩了一张臭脸。
长啸讪讪地站在原地,正琢磨着这是怎么回事,忽见远处一队精兵回营,为首的是杨琼缨。
她步履匆匆,路过时只朝长啸点了点头,便径直走向主帐。
“司领。”杨琼缨入帐行礼。
邵琉光见她回来,站起了身:“如何?”
“北边几座山都搜过了,没有任何线索。”杨琼缨禀报,“弟兄们能进的地方都进了,没有发现任何古墓的痕迹。”
西岭很大,搜查难免会有遗漏。
精兵们不敢深入那些险峻之地,怕进去了出不来,所以只能搜查可以安全进入的山峰。
先排除掉这些,剩下的,便是只有邵琉光能进的地方。
她从小跟随父母踏遍西岭,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每一条路、每一个山口,是唯一一个敢在西岭雪山群中自由穿梭的人。
但只要进山,就会耗费大量时间。不到万不得已,她不能轻易离开西岭城。
“接着查,”邵琉光吩咐道,“你们能进的地方,仔细勘察一遍,有消息再报。”
杨琼缨领命而去。
邵琉光又伏案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军务,待抬起头时,看了看天色,尚早。
她起身到马厩,牵出马,策马出城,去采药。
榆林巷,院子里。
七影正在屋中给明杳换药。
绷带一圈圈拆开,露出已经伤势渐好的伤口。
明杳半靠在床头,神色懒懒的,目光有些放空,似乎正看着床边地上那只木箱。
那是昨晚邵琉光带来的,没拿走。
七影顺着望去:“司领没把药箱带走,看来今日还会来为您针灸。”
明杳便神情舒展,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一圈,忽然想到什么,问:“我衣服呢?那身鸦青色的袍子。”
“鸦青袍子?”七影想了想,有点印象。乞巧节那日,公子穿的就是那身袍子,特别好看。不过这几日他没见过那袍子。
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出去找了一圈。回来时,手里拎着一块破烂的布料。
鸦青色的,上面还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,是血。
明杳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熟悉的纹路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片暗色。
真是他那身心爱的袍子……上的布料。
。
当天晚上,明杳等了一夜,邵琉光没有来,不过燥性也没有发作。
第二日晚上,她还是没有来。
第三日晚上,她依然没有来。
但那该死的燥性发作了。
明杳躺在榻上,听着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,终于还是自己动了手。好在伤口已经慢慢长好,这次没有大出血。但多少牵动得有些疼。
又一日下午,明杳靠在床头看书打发时间。
白日里他不想总卧床,但又不能下床走动,便让七影在身后叠了厚厚的被褥,半靠半坐,右腿微微曲着,以作支撑,手里拿着一本杂记,正低头看。
门从外推开。
他被惊动,余光先扫过去,见到那道人影,眼底倏地亮了一下,身子也坐正几分。
“邵姑娘。”
邵琉光走进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心跳平稳,呼吸如常,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。看来这几日喝的药果然有点用。
她走到榻边,将手中的青瓷瓶递给他:“记得上药。”
明杳认得这种小瓶,知道是什么用途。但他没有立刻接,而是抬头望着她,又想伸手去碰她,眼神里透着期待:“邵姑娘,我现在不太方便。你可不可以——”
“不、可、以。”
截断他的三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余地。她整个人也猛地一侧身,避开了他的指尖。
明杳愣在原地。
邵琉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。
她看着他这副默不作声的样子,心中闷闷。他没有做错什么,只是问一句。若是不愿,拒绝便是,但她确实反应得有些过了。
邵琉光轻咳一声,再开口时,声音软了些许:“听七影说你昨夜又病发了?”
“嗯。”明杳沉默地伸出手,从她手中取过那小瓶,低声道了谢。
邵琉光:“没牵动伤口吧?”
他摇头,抬眸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垂下:“我很小心。邵姑娘不用担心。”
这一眼,看得邵琉光心里又生出那种奇奇怪怪的心堵。
她站了片刻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明杳不找话题的时候,她多半是沉默。
“那你好好养伤,我还有点事……”她说着,便转身。
“邵姑娘。”
明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听起来没什么力气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转身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又讨厌我了?”
明杳看着那道僵直的背影,继续说:“朝廷那边……很棘手吧?我留在西岭城,终是不妥。”
“……”
他慢慢地道:“等伤好些,我会离开……这段时间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……”此人又在试探她。
“邵姑娘?”明杳等了片刻,苦笑着开口,“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?”
她不说话,半点回应也无。
拳头打在棉花上,明杳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。
他吐出口闷气,把书扔到一边,慢慢躺回了榻上,闭上眼,语气淡了下来:“邵姑娘,我休息了。麻烦你走的时候带一下门。”
等了半晌,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,也没有听见脚步声。他疑惑地睁开眼,见她仍站在原地。
“邵姑娘?”
“……”邵琉光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沉,“你现在离开西岭,是打算去送死吗?”
明杳一愣。
“我为了救你性命,奔波数日,你想去死就去死?”
她转过身来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来试探我。我不喜欢。”
明杳怔了片刻,垂下眼帘,小声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
话音未落,眼前忽然一暗。
邵琉光三步走到榻边,居高临下盯着他,那双眼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威压。
明杳下意识想撑起身,却见她倾身压了下来,一把捞起他的右腿弯。
她脸上的表情太冷了,冷得他有些心慌。他试图唤回她的理智,一声“邵姑娘”还未出口,便见她伸手抓起那青瓷瓶,重重地揭开了盖子。
……
邵琉光离开了。
门开了又合。
明杳独自躺在榻上,呼吸还未平复,脸上残留着未褪的绯红,眼角还有些湿意。
他出神地盯着帐顶,眼神迷乱而放空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推开,七影端着药碗进来。他余光瞥见地上那只木箱还在,又看了看明杳的脸,随口问:“公子,方才邵司领又为您针灸了?”
明杳脸色变了变,半边脸埋进枕头里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