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对不起

第52章 对不起

申时三刻,邵琉光便回城了。

她将护城营这几日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,立刻策马疾驰,赶回了西岭城。

榆林巷小院,院门虚掩。她推门而入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
卧房、厢房、柴房、厨房,每一间都空空荡荡。床铺上被褥还在,桌上还有凉透的茶,但人不见了。

她心中微沉,转身便走,直奔巡城司,下令传暗哨,召七影。

不多时,七影匆匆赶来。

邵琉光开门见山:“他人呢?”

七影一愣:“公子?他应在家中。”

“院子里没人。”

七影错愣道:“半个时辰前,书梁让我去城东福瑞布庄取定做的秋衣,说好了今日交货。我还没回去,就听见传唤,便来了您这里。”

人走了,还把七影也支开……

邵琉光攥紧手心,转身,拉开门,对着外间沉声吩咐:

“把今日巡城的弟兄都叫进来。”

。

城西,一条偏僻得几乎无人经过的小巷深处,有座荒废已久的小院。

书梁刚交完定金,打发走牙人。

他转身看向院中唯一一个干净石凳上坐着的人,苦着脸问:“少爷,我们真要在这儿……住下了?”

明杳望着院墙一角探出的枯枝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不让邵姑娘……见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西岭城……都是她的。”书梁道,“她要是想找你,不过是……时间问题。”

明杳慢慢地摇头:“我已经同她说清楚了。她不会再来找我。”

书梁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那句“晚些时候回来”,明明就是让少爷等她啊。但见少爷如今状态,他想了想,没有开口。

此地足够偏僻,前后两条街住着不到十户人家,巷子深处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。若是存心躲着,确实很难找到。

明杳心中烦闷异常,干坐了半盏茶时间,再也忍不住,站起身,走向院门。

书梁忙跟上:“少爷,您去哪儿?”

“不用跟着我。”明杳头也不回,“我不会寻短见。”

书梁叹了口气,站在院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临近傍晚,书梁还在院子里清扫落叶,院门忽然被推开。

他下意识回头,便看见邵琉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。书梁心头一跳,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。

邵琉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,最终落在书梁脸上,她心下稍定,语气却冷:“他在里面吗?”

书梁愣了愣,“少爷……出门去了,还没回来。”

“你让他一个人出门?”

书梁被她目光压得有些心虚,但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少爷说了,他不会……寻短见。”

顿了顿,他又补充:“他说……不会再缠着邵司领。但可能还是会想……偷偷地看到你。所以,不会寻短见。”

邵琉光:“。”

。

明杳坐在一条小巷子里,一户人家的台阶上。

天已经黑尽了。

他没打算回去。

他想,邵琉光不会来找他。

可又隐隐觉得,她会。

于是便有些埋怨书梁找的院子实在太偏僻,她多半……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。

找不到,可能就不找了……

等耗尽了她的耐心,或许,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也不再有……

这些念头像刺一样反复扎在他心里。

让他既怕回去,又怕她不来找他,更怕不知该如何面对她。

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:不可以再找她,不可以再把她逼到需要服药度日的地步…

巷子里零星摆摊的商贩都收摊回家了,连一盏灯都没有。

他穿着一袭暗色衣裳,恰好藏匿在黑暗中,只有那张苍白的脸,被洒下的月辉照亮了一点点。

不知坐了多久,大概是夜风太冷,刺得伤口痛,他坐不住了,终于站起身,低着头往回走。

走到巷口,他观察了一下四周,空落落的。

果然,什么人也没有。

院门虚掩,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,应是书梁点的。他推开院门,唤了一声:“书梁?”

没人应声。

他正要往里走,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
脚步微顿。

直到看见那抹背光的修长身影——

明杳心跳猛地一窜,立刻转身快走几步,伸手去拉门。

手还没摸到,整个人便被一股巧力往后一拽。他踉跄着,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,还没看清脸,就被半拖半拽着进了屋。

门砰地合上。

他被推到书梁今日刚铺好的床榻上,这才看清那个拉他进屋的人。

黑暗模糊了邵琉光的脸色。

她背对着唯一一盏烛火,面容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。从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判断,她大概是有些生气。

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,此刻并不想面对她。

他爬起身想走,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缠上了细细的丝线,像蝉蛹一样将他裹住,动弹不得。

邵琉光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雕塑,手里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,攥在她掌心里。

明杳挣着坐起,跳下床往外走,又一团丝线缠上来,这一次,束住了他的双腿,猝不及防,他险些跌倒,邵琉光上前扶了一把,又很快松开。

他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,索性在床边坐下,破罐子破摔道:“我说了不会缠着你……没有试探……”

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。

说到这儿再次戳中伤心处,眼眶里忍不住又泪光闪闪。

“以前……我是试探过……但这一次,真的不是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邵琉光手中丝线一抖,直接把他从床上拽起,拉到了身边。

她伸手拽住他衣襟,声音冷得像淬过冰:“你骗鬼呢?”

明杳一愣,喘息了几下,语气带着绝望:“我……我明日就寻人成亲,婚后绝不再打搅你……我…”

话没说完,邵琉光拽着他猛地往后一推,他跌在床褥上,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床板上,疼得闷哼一声。

没等他反应过来,邵琉光冰冷的声音就砸了下来:“你还想去祸害谁?”

明杳听得那两个字,瞳孔一颤,泪水划过眼角。

“对不起…”

“对不起就要负责,你还欠着我的债!”

“……”他像是被人打了一顿,愣在那里,都忘记了哭。

视野模糊。

看不清,什么也看不清……

他看不清邵琉光那被厚厚丝线缠裹着的心,究竟是要他还是不要他。

他只知道,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,身体分明又累又痛,心却感觉不到太大的痛楚,似乎已经陷入一种平静的绝望。

他说了不会缠着她。

偏偏那颗心,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为她跳动。

“那你要我怎么还?”

不等她回答,明杳猛地向前躬身,几乎撞上她的额头。

“你要我怎么还?”

他语气渐渐激动起来,像是积压许久的东西终于决堤。

“邵琉光,你问问你自己,到底是恨我更多,还是爱我更多?”

“你自己明明最清楚,你不肯接受——你还是觉得我……离经叛道,见不得人。”

“我以为只要我够坚持,终有一天会打动你。可是你,满心满眼都是想把我从心里拿走。”

“甚至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甚至需要吃药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竟然让你这么煎熬,让你需要通过服药度日,我心里也很难受……”

“别再说了..”

“为什么不说?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!我们今日就说清楚!你要是真的嫌我,恶心我,我以后绝不出现在你面前碍眼!”

他喘着粗气,眼眶红透。

“那天,在乐锦阁里,根本没有什么迷药,是你自己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更重了。

“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!你明明也喜欢我,可是你一直在推开我,又一直在靠近我……你简直像个摇摆不定的陀螺!”

“我没有试探……”

他喊累了,嗓子哑得,像变了个人。

“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明杳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,心里的火气更盛:“?你又开始装哑巴了?好、好!既然你没什么话想说,那就这样吧!松开我,快点!”

邵琉光没动。

明杳脱力地倒在床上,疲惫、疼痛、绝望一齐涌上来,夺走了他所有力气。

“我难受得要死……你缠得太紧,压着我伤口……”

话音刚落,身上的丝线松了松。

他腰间的束缚解开了。双手被解放,明杳立刻坐起身,自己去解腿上的丝线。

那丝线又细又韧,缠得极有技巧,他越解越火大,索性直接站起来,一蹦一蹦地往屋外跳。

“明杳。”

身后的人忽然开口。

明杳停下来缓了口气,没有回头。

邵琉光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
明杳回身望着她,眼眶里的泪还没干:“我哪句话说得对?多说两个字你会死吗?”

邵琉光:“都对。”

“…………”

他愣愣地看了她半晌,忽然笑了。

“邵琉光,你就会钓着我!”

他咬牙,恨恨地转过身,往前蹦了一步,手猛地搭上门栓,刚刚使劲——

身后起了一阵风。

一只手落在他的手背上,门栓归回原位。

邵琉光的声音传来,一字一字砸进他耳里:“是你,钓着我。”

他身子一僵,慢慢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只关上门后、却没有拿开的手上。

他覆手上去,却没能拉开,又看了半晌,有些茫然地开口:“邵琉光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
“…我……也不知道。”

但她知道,不能就让他这么走掉。

所以,即便清楚自己在做什么——抱着他的腰、握着他的手,在他身后,亲密无间地贴着他……她也没有想过退后。

“邵琉光,”他眼神有些放空,不真实之感太强烈,“你现在……心里在想什么?”

邵琉光道:“…门不能开。”

“……”

明杳额头抵着门板,闷声开口:“松手,我不想祸害你。”

她不动:“我要守护西岭城的百姓,断不能让你去祸害别人。所以,还是祸害我吧。”

“……?”

他低着头,盯着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,忽然有些想笑。

他轻扯嘴角,再次开口,语气平缓了些:“邵姑娘,你帮我解开,我们坐下来好好说。”

邵琉光“嗯”了一声,终于松开手。她往旁边退了一小步,单膝着地,俯身去拆解他腿上缠绕的丝线。

禁锢松开的瞬间,房门“哗”地被推开!

冷风灌进来,裹着院中枯叶的气息。

但明杳的腿没能抬起。

邵琉光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踝,不轻不重,却像生了根。

两股力道抗衡片刻,明杳败下阵来。

他垂眸看她。

她恰好抬头。

幽怨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满怀。

她脸上没什么变化,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,只是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几分。

邵琉光站起身,重新把门关上。

她抓着他的手腕,不容拒绝地朝床榻方向走去。

明杳被拽得踉跄,一时惊疑不定。

走到桌边,邵琉光停下。

桌上有只小箱子。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打开箱子,在昏暗里,凭感觉翻找着什么。

明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,不敢胡乱猜想,但又实在好奇,这根冷木头到底要做什么。

少顷,邵琉光从木箱里翻出了一卷纱布,和从耿大夫那里拿回来的药膏。

哦。

他果然不该多想。

邵琉光拉他到床榻边坐下,这才松开手,双手并用,利落地卸下了他的腰带。

明杳尚未有所反应,衣裳已被褪去大半,露出腰腹间那片狼藉的伤口。

看着那伤口,邵琉光眉头紧蹙。

她移开眼,转身将从耿大夫处拿来应急的伤药取出。

明杳目光复杂:“邵姑娘对西岭城的百姓……果然很好。”

“并非。”

她垂着眼,盯着他血迹斑斑的中衣。渗出的血已经濡湿了衣衫,和溃烂的伤口粘连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
他追问:“并非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
邵琉光正在格外小心地,一点一点剥离那层黏连的布料,没有回答。

衣料与伤口分离时,她都忍不住绷紧了下颌。

可明杳没有喊疼。

他身体在抖。

抖得厉害。

却没有喊疼。

邵琉光手上动作不停,眉头却皱得更紧,鬓边渗出细密的汗,只觉得耳边安静得过分。

她忍不住抬眸,瞥了他一眼。

明杳面如白纸,紧咬着下唇,齿关用力得几乎要咬出血来。

他在强忍。

为什么不出声?

明明往日里,稍微磕了碰了一点点,都要大做文章,哼哼唧唧地喊疼。

她心中莫名怅然:“疼,不用忍着。”

“我……能、忍。”他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,“反正,喊出来……也没人心疼。”

邵琉光低着头,手上动作轻柔地继续上药。

半晌,她才开口,声音很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明杳:“…………”

他胸口那股气猛地涌上来。

看吧!分明是她一直钓着他!总说些模棱两可的话,爱搭不理地对他好,又死活不肯承认!

他心中怒极、闷极、恨极。

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见她。

可是……

看着她近在咫尺,蹙着眉头,一脸严肃地给他上药。

看着她那张冰块脸上,也会因他的伤而露出一点点……那种近乎心疼的神色……

他心里的退堂鼓,又砰砰砰砰地响起来。

响得他心烦意乱,溃不成军。

她为什么要这样?

叫人恨得牙痒痒。

又舍不得真正的一刀两断。

呵,他真是……贱啊……

邵琉光感觉到手腕上落了一点温热。

吧嗒、吧嗒。

她蓦地抬起头。

明杳正反手抹了一下脸,在她目光扫过来之前,他别开眼,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:“邵姑娘,我说过,不会再缠着你……”

“没有发誓,做不得数。”

邵琉光收回目光,继续低头缠绑他的伤口。最后一圈纱布绕好,她慢慢站起身。

明杳沉默半晌,问:“你要我发誓吗?”

邵琉光没有答。

她看了看四周。

这是间破旧的屋子,尚未来得及修葺,窗户有些漏风,墙体也有些干裂。能看出来,书梁找得很急。

她这样巡视一圈,忽然开口,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“你冷不冷?”

明杳抬起右手,又被邵琉光握着放下。她没有松开,顺势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六年前,这处房子意外走水,住在这里的一家五口,祖母为了救两个孙子,儿子为了救母亲,妻子为了救丈夫……全部都命丧火场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,是一座凶宅。”
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
“回家吧。”邵琉光道,“这里阴气太重,不适合养伤。等天亮了,你的伤要再请耿大夫看看。”

他抿紧唇,摇头:“书梁交了一个月的租金……”

“已经退了。”邵琉光道,“凶宅本就不能二次售卖,我训斥过那牙人了。”

明杳盯着地上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,慢慢地喊出了她的名字。

“邵琉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挽留我吗?”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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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傀儡师gb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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