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神医
这一夜,明杳辗转难眠。
伤口的撕裂感越来越清晰,脑袋昏昏沉沉的,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。
闭了一会儿眼睛,却不是睡了,更像是昏死过去。
上一秒脑子里人声鼎沸,下一秒猛地睁眼,天已经亮了。
他仰面躺着,发了会儿呆,没过多久,房门被敲响。
“少爷,邵司领来了,说接你去上药。”
门外,是书梁的声音。
医馆内,药香弥漫。
耿大夫低着头,盯着明杳腰腹间那片伤口,陷入了沉思。
这是他亲手缝合的伤口。
按说这几日就该大好,线都能拆了。可眼前这溃烂发红的皮肉,这裂开崩断的缝线,这渗着血水、分明是反复撕裂过的创面……
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头。
“你这伤,怎么弄成这样了?”
明杳还没来得及答话,耿大夫已经接上了下一句:
“伤口裂成这样,你自己没感觉吗?疼不知道疼?痒不知道痒?”
“为什么不早点来就医?”
“我是不是说过,这伤要静养,不能剧烈动作?”
“你啊,是我见过最不听医嘱的病人。”
……
他本是温吞的性子,行医多年,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,什么难缠的病人都遇过,但像这样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,生生把快养好的伤口搞成这副模样的,他是头一回见。
医者仁心,越说越气,越气越停不下来。
他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明杳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,患者见了大夫,总归是有些敬畏的,他张着嘴,一个字都答不出来。
“耿大夫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响起,打断了耿大夫的连珠炮。
“这事怪我。”
耿大夫一愣,转过头看向邵琉光,心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
邵琉光没有解释,只道:“劳烦您给他再仔细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耿大夫心里转一圈,到底没再追问,低头继续手上的活。
“他这伤口的线,本来过几日就能拆了。”他一边清理溃烂的皮肉,一边摇头,“这一折腾,还得再养十天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这伤口,就算好了,也得留疤。”
邵琉光闻言,看向明杳撇过去紧闭着双眼的脸,道:“雪山深处有一种雪参芝,晒干研磨成粉,配以玉髓、珍珠粉,可制玉肤膏。我记得您那儿有这个方子。”
耿大夫手上动作不停,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:“那是之前。现在这伤口,就算是长好了,那疤痕也多少会留点。”
邵琉光道:“那我再找找凤幽草。耿大夫是西岭城的神医,您再想想办法……应该不会留下疤。”
凤幽草?
耿大夫手上动作一顿。
那玩意儿生长在悬崖峭壁的冰缝里,百年难遇,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。她说得倒轻巧。
不过……
司领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了?
城中寻常药铺想要什么珍奇药材的,若非关乎性命,邵司领根本不会出手。整个西岭城,也只有他耿氏医馆,能凭着点私交,麻烦邵司领进山采药。
不过是道疤,何至于想那么多法子?
耿大夫看看她,又看看明杳,忽地嗤笑一声,手上利落地收了尾。
他站起身,不紧不慢道:“难得司领开尊口,给老夫带这么大顶高帽子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白公子的伤留不留疤,老夫不敢说。不过老夫这儿倒真有一物,能治司领的病。”
他示意邵琉光跟他进屋。
邵琉光看向明杳,轻声道:“你在外面等我一下。”便跟着耿大夫进了内堂。
内堂里,光线昏暗些。
耿大夫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,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。
瓶身晶莹剔透,里面盛着透明无色的液体,在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。
“司领,”他将琉璃瓶轻轻放在桌上,“此物名唤解忧。是老夫年轻时入雪山采药,偶然所得,源于雪山深处万年寒冰消融的无根之水。按着古方调配多年,如今终于大成。”
“饮下此物,不论你心中是有烦心之事还是烦心之人,都将通通忘记,不再困扰。”
邵琉光眉头微蹙。
这功效,听起来有些像话本子里写的什么……忘情水。
她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物。但耿大夫在西岭城德高望重,行医数十年,救人无数,绝不是会编造谎话的人。
“甘草已经饮过了。”耿大夫仿佛看出她的疑虑,将琉璃瓶往前推了推,“他父母死在黑蝰帮手下,那时他还小,亲眼目睹……此事一直是他的心结。”
“饮下这解忧之后,他睡了一天一夜。醒来后,我提起他爹娘遇害之事,他竟似全然忘记,只记得曾经美满之时。”
邵琉光盯着那琉璃瓶,没有动。
“司领,还等什么?”耿大夫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,“解决你心病的办法,就在眼前!”
邵琉光:“您之前,为何没有提过此物?”
耿大夫笑道:“司领是不信、不愿……还是不敢用?”
他近前一步,语气悠悠然:“既是烦心之事,是扰你多年清梦的心病,忘掉有何不好?”
“若是无用,你便当是喝了点白水,但若是有用,岂非就解决了你多年的烦扰和心病?”
屋内一片沉寂。
耿大夫不再催促,只待她自己抉择。
良久,邵琉光终于开口。
“耿大夫……”
她一字一顿。
“我没有病。”
……
邵琉光从内堂出来时,明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。
她目光扫过庭院,石凳上没有人,廊下也没有人。她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了看,街上人来人往,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不是让他等她一会儿吗?
他怎么走了?
她站在院中,内堂里,耿大夫和甘草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,断断续续。
屋子的隔音并不好。
医馆离榆林巷不算远。
明杳独自走回了家。
脚步有些慢,腰腹间的伤隐隐作痛,他却像是浑然不觉。
推开院门时,书梁和七影正在老槐树下搭秋千。
见他回来,书梁立刻放下手里的藤条,迎了上来,目光飞快地扫过院门外。
咦?
“少爷,邵司领不是同你一起去的吗?”他脸上带着几分疑惑,“马车呢?她没送你回来?”
明杳面色苍白,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,薄薄的,没什么生气。
他没有回应书梁道话,只摇了摇头,说累了,谁来都不见,便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书梁站在原地,和同样不明所以的七影面面相觑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七影小声问。
书梁没答话,手里慢吞吞地摆弄着一根藤条,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少爷又跟邵司领闹了什么矛盾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步入院中。
邵琉光径直穿过庭院,直奔明杳的卧房方向。
书梁忙唤住她:“邵司领!”
邵琉光顿步,侧过脸看他。
书梁走近些,脸上带着几分为难:“邵司领,少爷刚刚回屋休息了,脸色……不太好。他说谁也不见。您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他吗?”
邵琉光回头看了一眼明杳卧房的方向,思忖片刻,最终还是没继续往里走。
她转向院门外,对书梁道:“帮我传句话。”
晌午时分,书梁端着一碗熬得软香的瘦肉小米粥,敲响明杳的房门。
“少爷,吃饭了。”
屋里没有回应。
“少爷?我进来了?”
仍是一片死寂。
书梁心里担忧,手下用力,推开门,快步走了进去。
他急急四下张望:“少爷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明杳靠在榻边,人坐在地上,背抵着床沿,神情恍惚,目无神采。
“少爷!”书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忙扶起他胳膊,动作小心地把人拉上床榻,“地上凉!你怎么坐在地上?”
明杳不言,轻轻推开他的手,没什么力气地躺在了床褥上。动作间牵动伤口,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却连疼都没喊。
书梁替他脱了靴子,又牵出被褥给他盖上。他迟疑了下,还是开了口:“少爷,邵司领有话要我转达你。”
明杳眼波动了动,看向他,眼神复杂,仍是没说话。
“邵司领说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就见明杳抬手,抓着被子把自己蒙头一盖。
书梁怔了怔,轻轻扒开一点被角,俯身道:“邵司领说她——”
“别说了!”明杳终于忍不住,低吼着制止,声音闷在被子里,“我不想听……”
书梁顿了顿,迟疑道:“少爷,虽然我不明白……邵司领说的是哪件事,但是我觉得,你得听。”
被子起起伏伏,像是里面的人在努力平复什么。半晌后,明杳才掀开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…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”书梁回忆着那番话,一字一句复述,“她没有病,以后也不会再吃药。她让你,不要胡思乱想。”
被子又起起伏伏了一阵。
明杳没有再说话。
。
一连几日,明杳闭门不出,把自己关在房里。
书梁进来送饭时,偶然看见他坐在桌案后,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一个木头坯子,不知在雕刻什么。
但见他脸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,书梁便也放下心来。
偶尔,明杳会叫住他,状似不经意地问,邵姑娘来过没有。
书梁便如实答——来过,好几次呢。
不过邵司领这几日似乎有些忙,过来匆匆问过情况,听到安好便神色缓和些,临走前看一眼卧房方向,却没再提要进屋。
明杳听罢,便垂下眼眸,神情显得有些落寞。
书梁看着这两人,心里真着急。
明明都惦记着对方,偏偏一个比一个能忍。
一日,趁着送饭的功夫,书梁旁敲侧击地对明杳道:“少爷,你也在家中休养好些时日了,老这么闷着容易再憋出病来。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明杳兴致不高。
一来伤口确实隐隐作痛,二来,他现在始终被困扰在邵琉光意味不明的态度里。想靠近,又总是有些踟蹰,想放弃,又不甘心。
书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劝了又劝,明杳终于勉强点了头。
出了门,书梁虚扶着明杳的胳膊,一边道:“少爷,我们就在这附近逛逛,你要是累了痛了,咱们就停下来歇歇。”
伤口虽然在二次痊愈中,但必要的活动还是要有。这几日明杳都没怎么走动,实在不利于恢复。
走着走着,书梁忽然道:“听说梨今日园有一出戏……是邵司领的。少爷想不想看看?”
明杳脚步顿了顿。
“……什么时辰?”
“就是这个时辰。”
明杳抬眼,望向不远处的梨园入口。榆林巷与梨园隔的不远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梨园这条街来。
他看了看书梁,最后又看回梨园。
片刻后,明杳摇了摇头:“我有点累了。”
书梁忙把他扶到一旁树荫下的矮凳上:“那,休息会儿吧。”
梨园入口还陆陆续续有人进,说说笑笑的,都是去看戏的。
明杳坐在树荫下,慢慢收回视线。他没有说要走,就这么坐着,望着那扇门和进进出出的人影。
坐了好久。
具体多久,也不清楚。
耳边突然闯进一声清脆的吆喝声,吸引了两人的目光。
前面巷子里有个推车卖瓜的小贩路过,朗声吆喝着“清甜解渴的瓜汁——新鲜现榨——”
书梁问:“少爷,你渴不渴?我去买点喝的?”
明杳看着那处,点了下头。
书梁便快步去追那卖瓜小贩。耿大夫医术高明,他那腿上的冻伤几近无虞,只是尚有些微跛,但健步如飞。
恰在这时,梨园的戏目也结束了,看客们陆陆续续走出,也赶上前去买那瓜汁。书梁慢了一些,险些被挤在外面。
明杳的目光从那拥挤着买瓜汁的人群中,慢慢挪向梨园的一个偏门处。
果然,不多时,里面便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。
为首的正是邵琉光,跟在身后送她的,是那个叫江泠的小师妹。两人站在偏门门口,寒暄了几句,邵琉光便告辞离开。
她将要转过来的方向,正是明杳所在的这边。
他心头猛地一跳。
思绪尚未理清,人已经站了起来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快步躲到了一旁的窄巷里。
那巷子又窄又深,光线昏暗,他把自己藏进阴影里,背靠着斑驳的青墙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。
可他已经躲了。
巷子里很安静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也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。他对着那面墙,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然后,他小心翼翼地扒着墙边,探出一点点,偷偷地看了一眼。
邵琉光却没走这边。
她转去了那拥挤的买瓜大队。旁边的百姓热情地跟她打着招呼,以为她也要买瓜,主动为她让出一条道来。
明杳看着那道身影被人群簇拥着,离他越来越远。
心里又酸又堵。
他们本不该这样。
可这几日,她止步于前院,也没说要来见他。
关心虽有,亲近却无。
关心他,是因为琉光本身便是极好的人,她会像这样关心西岭城的每一位百姓。
但她,可能并不想见到他。
或许,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了。
……
明杳试图说服自己。
可看着那道即便混在人群中、仍紧紧吸引着他的身影,更多的不甘便涌上来。
他不再看了。
可也不想出去。
巷子里很好,安静又昏暗。
远处的热闹人潮,本就与他无关。
买瓜大队里。
书梁总算挤到了最前面,要了两个竹筒。竹筒打磨得光滑,用木塞封口,里面装着清甜解渴的瓜汁。他一手握着一个,正艰难地从人潮中往外挤。
“书梁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前方响起。
书梁迅速循声望去:“邵、邵司领!”
邵琉光站在人潮之外,朝他走来。
“他没有来吗?”
“少爷啊,他来了!就在——”书梁朝那树荫下望去,却不见明杳的影子,“啊,人呢?”
邵琉光顺着望去,目光在周围逡巡了一圈,最后落在两处靠得极近的房屋之间的一处窄巷。
书梁指着树荫下:“少爷他不愿进梨园,只在那坐了很久。我方才来买瓜汁,他都还在。”
邵琉光不言,抬腿往那窄巷走去。书梁紧随其后,又极有分寸地留在了几丈之外。
邵琉光停在巷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巷子里光线昏暗,看不清深处。但她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,就在那转角之后。
“明杳。”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那呼吸声略停滞了一瞬。
“你想不想见我?”
沉默。
巷子里只有沉默。
邵琉光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那转角处:“轮到你不敢见我了?”
“谁…谁不敢见你?”他的声音从暗巷里传来,带着一点冷,又带着一点闷,“外面热,里面凉快,我就想待在这儿。”
“哦。”邵琉光应了一声,“那你凉快。”
脚步声响起,渐渐远去。
明杳低着头,盯着自己黑色的影子。他感觉那影子缩在墙角,和他一样,无处可去。
好可怜…
又过片刻,他紧了紧拳头,抬腿迈了出去。
刚一步,就僵在原地。
邵琉光根本没走。
她侧靠着巷口的墙壁,像是在等什么。见他走出来,她便从侧靠的姿势,瞬间换成了挡在他身前。
她进,他退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最后,他退回了那方窄窄的暗巷。
退无可退。
邵琉光站在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,语气平静:“我也进来凉快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