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擦灰
巷子里光线昏昧,却掩不住明杳眉眼间的憔悴。
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。
才几日不见,他竟然消瘦了这么多。
原本那张脸便是五官分明、轮廓清晰的,如今更添几分清减。下颌线条愈发凌厉,连带着脖颈都显得细瘦了些,领口处隐约可见的锁骨像是要刺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肉。
可偏偏是这种消瘦,更为那张脸添了几分易碎的柔软。像是被秋霜打过的一片枫叶,轻轻一碰,就会碎在她手里。
过了不知多久,邵琉光终于收回打量的目光。
“怎么不来看我的戏?”她问。
明杳偏着头,盯着巷尾不知哪户人家堆砌的废旧木材,声音沉闷地反问:“那你呢?怎么不来看我?”
她有些底气不足地道:“我以为你还需要时间冷静。”
明杳胸口涌上一股闷气。
“我需要冷静?”他蓦然转过头,直直地看向她,“是我需要冷静,还是你需要安静?”
他越说越悲从中来。
“你不想让我找你,我就不找……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?你告诉我,为什么?”
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说话。
那双眼太过灼热,烧得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烫。
愈烫,愈不忍面对。
她垂下眼睫,在心底默默盘算。
四个月零三天。
她和公孙成烽的契约,还有四个月零三天。
这段时间公孙成烽进山巡防,探查古墓线索,一直没有回城,那件事始终得不到妥善处理。
她不想瞒着明杳那桩交易,可隐隐觉得,此刻绝非坦白的好时机。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,最终还是压了下去。
“没有不想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你在躲我。”
明杳脱口道:“我没有!”
他面色微红,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,再说不出别的话来,他推开邵琉光想要离开,又被她捉住手臂拉回来。
邵琉光:“那你走什么?”
明杳盯着她近在咫尺间的面容,那张脸依旧不显情绪,但那双眼睛却像寒冰裂了缝,冰层之下是翻涌的烈焰岩浆。
他喉头滚动,背在身后的指尖,无意识地在青墙上刮蹭着,“邵琉光,现在,是你在招惹我。”
邵琉光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所以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……”
日头偏高,巷子里落入一束日光,照在他有些茫然错愣的脸上。
那处不知何时蹭了一小块青灰,大概是方才躲在巷子里时沾上的。
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,本能地抬起手,指腹轻轻落在他脸颊上。
温热的触感像一簇火苗,从那一点开始蔓延,顺着血脉一路烧进他心里。
他看着邵琉光,身体绷成一根弦,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腹,一下一下地,轻轻擦过他的脸颊。
终究没忍住,他握住了邵琉光的手腕,语气惊疑不定:“你……干嘛?”
“你脸上蹭了灰。”
“……那又怎样?”
“帮你擦一擦。”
“……”
明杳觉着自己快要化开了。
哪怕他已经快要活成一个怨夫。她也总是这样,任他一通输出,从不正面接招。
不接受,不拒绝,还时不时给他一点希望。
钓着他,却给不了他一句准话。
他不由想起华京那些风流成性的同龄男子,他们也是这般,披着若即若离的外壳,流连花丛,伤透姑娘家的心,还总装得一副深情模样。
不过……
他又想。
琉光还是不同于那些花花公子的。
她连伪装深情都不会。
虽然钓着他,但……她不这样对别人啊。
是他的问题。
谁叫他……这么离经叛道呢?
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,有些埋怨,又有些无奈,最终,只喃喃出一个字:“…笨。”
不知是被气的,还是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,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。他肩膀瞬间无力地塌下去,脑袋恹恹垂着,整个人摇摇欲坠,向前栽倒。
邵琉光下意识伸出右手,手臂从他腋下穿过,揽住后背,将他半托半抱地揽入怀中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明杳垂首,伏在她肩头,低低地叹息。
“邵琉光,你好笨。”
他抬起双手,将她紧紧环住。
“不会说话,你就……抱一抱我啊。”
邵琉光被他圈在臂弯里,便动弹不得了。
鼻息间钻进了一丝清冽苦香,和那点幻梦中才会出现的、醉人的气息。
她分不清那究竟是药香还是他的体香,只觉着脑袋有些晕晕乎乎,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,已不自觉抬了起来。
慢慢地,环住了他的腰。
她感受着臂弯下的腰身,莫名地在想着:比七年前,更清瘦了……
明杳垂眼,目光落在她透着点绯红的耳廓上,慢慢低声唤她姓名。
“…你现在,是想推开我,还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环在他腰间的手分明收紧了几分。
他心跳停了半瞬,身体不自禁地一抖,过了许久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些许轻颤:“再……再抱紧一点。”
“你身上有伤。”
“无妨。”他侧过脸,往她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,“是你给的,疼痛也可以……”
。
西岭山脉多而广,连绵不绝。
五日前,公孙成烽同莫千机带兵进山,此番打算用罗盘和风水堪舆之术寻找古墓线索。
一入山中,归期难定。
此刻,邵琉光坐在书房桌案后,目光凝重地落在桌面上。
她面前摆着一红一白一蓝三样东西,左边是她与公孙成烽的婚书,右边是她与公孙成烽的契约。
她翻遍府上各处,都未找到公孙成烽的那份婚书和契约。
司仪堂主管城中婚约与和离之事,但需双方带着婚书一道前往。
知晓她与公孙成烽婚约的人不多,除去公孙家的嫡系亲朋和府上的丫鬟小厮,便只有长啸知道。
但若和离,免不了要登记在册,公示一月,才能作效。
这是三年前颁布的安家令中的规定,为了稳定城中人口流动,避免年轻男女冲动和离。
她可以想法子隐去那公示,现如今只待公孙成烽回城。
还有四个月。
四个月太久了。
邵琉光闭上眼,疲倦地揉了揉眉心。
她忽然想起,原本再见到明杳时,她便想告诉他,自己已经成婚。如此一来,他多半……应是不会再来缠着她。
她被那些日夜纠缠的幻梦扰得心神不宁,多少次与自己无法自控的心跳拔刀相向。
但面对他时,那句话,却始终说不出口。
……
邵琉光叹出口气,睁眼,瞥向中间那本薄薄的蓝皮册子上。
翻找婚书时,无意中找出了七年前明杳给她的那本书。
竟然还没扔。
她将三样东西一一收好,又抬头,看向窗外天色。
夜已深,星子稀疏。
明杳披着衣裳,在屋中走来走去,翻找着什么,书梁想来帮忙,他也不让。
终于,他翻到了,在木箱底下的包袱底层,一本小册子,红纸黑字,书写着他的生辰。
明杳擦擦封皮,抚平边角的褶皱,打开册子,一阵松烟墨的木香扑面而来。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确保字迹清晰、纸面平整,这才心满意足地捧进怀里。
他坐回榻边,将生辰贴小心地放到了枕头下,慢慢躺上去,拉过被子,安心地闭上了眼睛。
耿大夫医术高明,书梁如今伤势大好,七影便回了护城营继续任职。
小院便不如往日闹腾,人一静下来,就闲不住。
明杳自己又开始琢磨在城中盘个铺面。
西岭城中手艺人颇多,且大多技艺精湛,是家传手艺。但据他观察,他们或雕刻、或纹绣的物件样式却普通寻常,不如他在华京见到的那些,虽粗制滥造,但确有创意的样式。
他盘算着,自己画些样式,差人打造出来……
明杳同书梁说起自己的想法,两人从白天商讨到傍晚。
说着说着,书梁余光瞥见院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,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起笑:“邵司领来了!”
明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眼睛倏地亮了起来,嘴角止不住地上扬。他放下手中的册子,站起身迎了上去。
书梁极有眼力见道:“厨房还炖着百合羹呢,我去瞧瞧火候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溜得不见踪影。
明杳走到邵琉光面前,眉眼弯弯的,开口便说起自己这几日的盘算:“邵姑娘,我这几日想了个营生。西岭城中手艺人虽多,但样式都太过寻常。我想着自己画些图样,寻匠人打出来,定能受欢迎。”
他语气雀跃,一边自然地引着她往屋里走。
邵琉光听着,心中了然。他在西岭要租铺子,须先成家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,她听得明白。
可她如今还欠着一个交代,实在无法正面回应。
她点点头,以示回应,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,转而问道:“伤恢复得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两人行至榻边。
明杳坐下,抬手解开衣带,外衣、中衣、里衣一层层褪下,露出腰间缠绕的素白绷带。绷带干爽洁净,周围的皮肤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泛红,伤口显然在慢慢愈合。
邵琉光垂眸细看片刻,伸手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,指尖无意中碰到边缘微微绷紧的肌肤,点点冰凉,明杳本能地缩了一下。
邵琉光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在确认无碍后,慢慢替他拉拢了衣衫。
明杳抬眼望向她,犹豫再三,还是没忍住,问:“你今日……不会再走了吧?”
“嗯。明日才走。”
他抿紧唇,又开口:“邵姑娘,那铺子的事……”
“我今日有些累了,”邵琉光轻声打断,起身整理了下被褥,“你睡里面,行吗?”
明杳愣住,还想说什么,却见邵琉光已转身走到衣架前,自顾自地开始更衣。他顿时有些坐立不安,索性也起身,取来寝衣,匆匆换上。
他换好了,邵琉光还在那处慢条斯理地整理。他便躺上床,往里面的位置挪了挪,确保留给她的位置足够宽敞。
邵琉光换好了衣裳,又走到一个个灯盏前将火吹灭,只留下床头一盏,光线昏昧。
然后,她掀开床帘,静静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地躺上床。
等她睡好,明杳伸出手,牵着被子给她盖上:“邵姑娘,只有一床被子……你过来些,别着凉。”
邵琉光道:“我不碍事,你盖好。”
她本意是担心他的伤口受凉,但听在明杳耳中却带点别的意味,他垂着眼,不说话了。
又过了会儿,他咬咬牙,手肘撑着,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点。
邵琉光正好调整姿势转向他,刚侧过身,只觉拂面一阵凉意——一只长枕,便横亘在她与明杳之间,划开了楚河汉界。
他也同样侧着身,却没有看她,鸦羽低垂,下半张脸掩在枕头后面,声音很轻:“这样……会不会好一点?”
邵琉光本想说不必如此。
可……不必如此,又该如何?
她此刻同他这般躺着,已是不顾纲常伦理了。
该如何?能如何?
……
她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也没想。
她不停质问自己,但那些质问和纠结,在抬眼看见眼前人已垂下眼睫、阖眸睡熟的模样时,一切“之乎者也”的说教,都被那一点轻浅温热的呼吸,一吹,就消散不见了。
她胸口愈发灼烈,话在唇边转了转、掂了掂,又滚烫地咽回了肚子。
睡吧。
她低声,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