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小猫
一夜好梦。
邵琉光醒来时,忽觉左臂沉沉。
她偏过头,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,看见自己与明杳之间原本放着的那只枕头,此刻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。
还有她的手臂。
他枕着她的臂弯,不算重,但有些麻了。
怎么会演变成这样?
她只模糊地记得自己翻了个身,便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自然地钻进了她臂弯……
他离她好近。
半边脸埋进枕头里,只露出微微翘起的睫毛,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轻轻吹口气,小扇子便颤颤地摇曳。
邵琉光不忍叫醒他,便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,慢慢抽出左臂。掌心从他颈后收回时,轻轻托住了他的脸颊,想将他的头安稳放回枕上。
明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迷迷糊糊地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手掌。
大概是睡姿不太舒服,他想调整一下,脸颊无意识地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。
一下,两下。
蹭完了,松开手,满足地继续睡。
邵琉光:“……”
她迅速收回目光,轻手轻脚地起身,穿好鞋子。
走到桌案边,她驻足片刻,在一张便笺上留下几行字,简单交代了去处。
今日还有几条巷子需要查访人口信息,她也借此机会探查城中最近有何异动。
临近午时,已经查了三条巷子,只剩最后一户。两个士兵去了巷子里,邵琉光则站在街边,目光逡巡着过往行人。
她看到一个卖糖点的摊位,忽然想起,耿大夫给明杳配了几副清苦的内服药,便抬腿往那走去。
糖点摊的年轻商贩见了她,立马热情招呼:“哎!邵司领!您要点什么?”他熟络地介绍起来,“我们家招牌——桂花酪!甜而不腻,回味甘醇,九成九回头客!要不要来点?”
邵琉光朝那商贩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摊位上的各色糖点,拿不定主意:“都来一点吧。”
“好勒!”商贩立刻麻溜地装称。
邵琉光站到旁侧,给后面买糖点的顾客让出位置。
这个角度,她一低头,便看见商贩脚边蹲着一只小猫。
小猫约莫三四个月大,通体雪白,唯独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黑毛,像是不小心蘸了墨。
此刻,商贩正忙着称装糖点,浑然不觉脚下的小东西正用脸颊和小脑袋,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他的衣摆。
蹭一下,仰头看看主人。
再蹭一下,又仰头看看。
它动作轻而慢,忙碌的主人压根儿没察觉到。
邵琉光看着,不知怎的,忽然想起清晨在她掌心蹭来蹭去的脸颊,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口不自禁地热了几分。
晌午,邵琉光到巡城司卸下佩刀,顺便在司里简单用了饭,又交代了些后续事宜,这才离开。
刚出门,她迎面碰上杨琼缨。
“司领!”杨琼缨步履匆匆,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地图,“我们的人在东城外发现了些东西,看着像是古墓的一处入口。”
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:“此处地界有些特别,我拿不准,正想来禀报您。方才回城时碰见公孙副尉,便一道同他说了。”
邵琉光眉头微动:“公孙成烽?”
“是,公孙副尉正好巡防回来,得知此事,已经带人过去了。”
邵琉光接过地图,低头细看。
她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杨琼缨抱拳告退。
午时,公孙成烽已带着一队人马,到了杨琼缨等人发现的那处山洞探查。
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进去打探,皆无功而返,都说越往里走,五感越混沌,意识越模糊。有的弟兄扛不住,都晕过去了。
公孙成烽正打算亲自上阵一探究竟。
忽闻下面人报:邵司领到了!
他挑睛望去,果然见到迎面走来的邵琉光,立刻抬手招呼她。
邵琉光朝他颔首,问:“里面有什么发现?”
公孙成烽如实回禀,“我正要进去一探究竟,你来了,同我一道?”
邵琉光没接话,往山洞里走了几步,洞口边缘满布垂落的青藤,遮掩下的石壁隐隐泛着幽光。
邵琉光命人取来火把,仔细瞧着,那片藤蔓之下果真像是掩盖着什么。
她从袖中取出匕首,又顿住,对身边士兵道:“你们去探探周围的情况。”
公孙成烽留在她身旁,举着火把照明,邵琉光微微俯身,靠近藤壁,手起刀落间,利落地割断了几截青藤。
藤下果然有字,但非通识的文字,更像某种符号。她顺着印记蔓延的方向往里一路探进去,公孙成烽跟在她身后。
等四周彻底静下来,邵琉光方才开口:“回城后,跟我去趟司仪堂。”
“…司仪堂?去司仪堂干嘛?”公孙成烽立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,暗道不妙,他佯装不解,试图蒙混。
“和离。”她言简意赅,“相应的补偿,你提,我尽力办到。”
公孙成烽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匕首,眉梢抽了抽:“你跟那白公子……我又不介意。只剩四个月了,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娘说……”
“我去说。”邵琉光接过话。
“……”公孙成烽原想继续使用拖字决,但如今听着她这话,看着她毫无退让的眼神,跟从前那个随便就能将此事敷衍过去的邵琉光简直判若两人。
她受什么刺激了?四个月都等不了?
公孙成烽不死心,试图争取。
“那、我要是说……”他小小声道,“……不~呢…?”
邵琉光似乎没听清,她停下动作,转过身,手中匕首顺着石壁滑过,就势割断了他眼前一条青藤,刀尖在石壁上划出刺耳之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好的。”公孙成烽道,“…和离可以……先走流程,你我的身份瞒不了多久。但这件事,我去同我娘说,你别参与。”
邵琉光点头:“依你。”
公孙成烽:“……。”
洞穴深处似有风声呼啸,越往里走,寒意便如蛇缠般止不住地往上窜。
“这是什么文字?我没见过。”公孙成烽举着火把,试探地往里走了几步,“前面好似有风,有风……定有另一个入口。”
他一边仔细勘察四周情况,一边暗自琢磨,还能有什么拖延的办法,再争取一点时间……
“这是印安那边一种名为金珀的文字,我娘的手札上曾有记录。”邵琉光辨认着上面的印记,“上面讲,此处是一个……药师……栽培草药的洞府……”
娘亲的手札上,关于印安金珀文,仅有几页记录,她也只能从中找到几个熟悉的字眼,诸如“药师”、“培草”、“毒物”……
“公孙!”邵琉光猛地停下脚步,朝公孙成烽的方向喊,“别走了!”
“……”前方空空荡荡,没有半点回响。
邵琉光迅速提息,大步朝着公孙成烽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约莫行了八九步,邵琉光察觉前方磁场有些异样,警觉地停下了脚步,她抬头,目光朝那昏暗中凝神一看——
火把倒在潮湿的地面上,将灭未灭,公孙成烽仰躺在旁边,口有白沫,已然昏厥。
进入过洞穴深处的西岭军皆昏厥不醒,回城后,一行人被送往耿大夫处。
耿大夫逐一诊视,良久,起身道:“性命无虞,只是何时醒来,还需观察。”
邵琉光心下稍安,将石壁上所见与那洞穴的诡异之处,同耿大夫细细道来。
那石壁所刻,是一位药师的自述。
上面讲到,那药师入雪山采药,遭遇雪崩,不慎迷失了方向,却无意中发现一处栽培药草的洞天福地。
他身边恰好带着一味阴寒之物的药种,想着反正也走不出雪山了,便在那处培植起来。
又熬了数日,毒草培活了,但药师因缺水少粮,再也撑不过去。临死前,他在石壁上刻下自己的生平际遇,警示后人此地的由来。然后,便独自走向那毒草丛中,以此残躯做了毒草的花肥。
耿大夫听罢,沉吟道:“这是冥寒草。”
他捋须解释,“此物生于幽暗潮湿之处,生长条件极其严苛,单凭气味便可致幻,严重者昏厥甚至死亡。不过,此物若用得妥当,是不可多得的解毒之物啊。”
他心中感慨,叹息着,目光扫过床铺上昏厥的西岭军们。
“好在依老夫看,他们身上并无触碰叶片的痕迹。这几日用艾叶、石菖蒲煎汤给他们服下,驱散体内寒毒,过几日应是无虞。”
邵琉光离开医馆,命长啸安排善后,并派人前往城主府禀明公孙成烽的情况。
长啸领命,顺嘴又问:“老大,那你现下作何安排?”
“回护城营。”
长啸一愣:“这多奔波啊!明日你就在城中值守,我去营中值守便是。”
“明日我休假。”邵琉光道,“需回护城营把积压的事务一并处理了。”
长啸瞪大眼睛,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老大休假?
他跟在邵琉光身边这么多年,从没见她主动休过一日假。逢年过节,别人阖家团聚,她在营中。伤病未愈,旁人劝她歇息,她仍在营中。
如今,她竟然说要休假?
长啸脑中灵光一闪,脱口而出:“哦!老大是要留下来照顾公孙副尉!”
邵琉光脚步一顿,回过头看着他,神色莫名。
长啸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,讪讪道:“怎、怎么了?”
邵琉光沉默片刻,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:“长啸,我同你说件事。”
长啸立刻凑上前去。
邵琉光看着他凑近的脸,嘴唇动了动,又摇头:“…算了。”
长啸被吊足了胃口,急得抓耳挠腮:“什么啊?你倒是说啊!”
邵琉光摆摆手,抬腿便走:“你无事便留下来照看他们,公孙副尉若是醒了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长啸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事,急忙喊道:“老大!这个月的营中会宴恰逢中秋,就在后日,是个大日子!上次就说了要好好办一办,你可要记得回来坐镇啊!”
邵琉光头也不回,只摆了摆手,示意知道了。
长啸站在原地,挠了挠头,总觉得老大今日有些怪怪的。
却又说不上哪里怪。
处理完护城营堆积的事务后,天已黑尽。
邵琉光不打算回城了。
她回到自己在护城营的帐篷。这里不常睡,但隔三差五有人简单打扫,还算整洁。
她单手解着衣,目光习惯性地巡视周围,忽然看到角落那只大木箱子,她记得,那里头还有好些做木工的材料。
材料……
沉默片刻,她转身,走到木床边躺下。
吹灭烛火,轻阖眼眸。
眼前是一片黑暗,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双亮晶晶的眼,和轻蹭着她掌心的脸颊……
她无意识地想着,越想,便想得更远了。
想起七年前,那人如何居高临下地命令她,又如何在她手下颤抖着、喘息着,露出最脆弱的一面。
那时候她只觉得荒诞、屈辱、离经叛道。如今……
如今……
她说不出个滋味,告诫自己非礼勿想。
便没想了。
脑袋空空,却愈发觉着耳根发热。
俗语道,左耳烧有人叨,右耳烧有人想。
两只耳朵都火烧火燎呢?
…定是他在想我。
邵琉光心道。
…很想。
。
明杳一宿没等到人,有些闷闷不乐。次日一大早就想出趟门,可走到院门口又自己退回来了。
怕自己太缠人,给她造成负担。
又怕自己不缠她,过不久便被她抛之脑后。
书梁在小厨房听到他连连叹气,探出头来,疑惑道:“少爷,大早上的,叹什么气呀?”
“她昨日离开,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”明杳靠在门框上,声音恹恹。
书梁笑他:“不就一天没见嘛,往日邵司领几日也不得空,怎么熬过来的…哦……”说到这儿,他语调一转,带上点揶揄,“差点忘记,今时不同往日了。”
明杳没答话,脑袋垂着,只是又朝空空荡荡的街道看了一看。
“少爷,先吃饭。”书梁端着两碗青蔬瘦肉粥,从小厨房走到庭院中央的小桌旁,“吃过饭,我们去街上逛逛,指不定能遇见熟人儿了?”
明杳点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。
一顿饭吃得沉默。
用过饭,书梁一边收拾,一边问:“少爷,你同邵司领提了铺子的事吗?”
“提了。”
“那她怎么说?”
明杳抿着唇,摇头: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啊?”书梁放下收拾好的碗筷,又坐下来,着急地追问,“是不是你暗示得不够啊……依我看,邵司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,要不,下次你直接点?”说着说着,他又自己摇头,“不行不行……万一她直接拒绝,可怎么办?”
明杳静静听着,未置一词。
直接的方法他有的是,但就如书梁所言,他无法承担那些难以预计的后果。
一点也不能。
他甚至想过,只要能同她在一起,旁的事都可以抛开,她不愿做的事,那便不做,他可以都依着她。
但无名无份,总归心里不踏实,生怕她哪天被人抢了去……
明杳虽不清楚西岭城中的权势关系,但他看得出,城主一直有意撮合琉光和公孙副尉……
琉光虽直言对公孙副尉无意,但对他又似乎比旁人特殊一点。
明杳没想明白,越想越觉着心堵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人敲响。
两人循声看去,院门口,站着一个西岭军打扮的生面孔。
那人恭敬地问:“这里可是白公子府上?我奉邵司领之命前来送信。”
明杳起身迎上去:“是,她传什么信给我?”
那士兵一手提着盒子,一手拿着信,递给他。书梁忙接过盒子,明杳接过信。士兵告退离开。
关上门,明杳一边拆信一边往回走。书梁捧着那小盒子左看右看,盒子上有很多小气孔,里面像是活物,他迫不及待想打开看看。
得了应允,书梁便将盒子小心地放在刚擦干净的桌面上,轻手轻脚地揭开盖子。
里面卧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。
仔细一看,竟是一只足月大的小猫,纯白一片,毛绒绒胖嘟嘟的,像个雪团子。眼睛是一对异瞳,一蓝一红,大而灼亮,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。
书梁眼睛发直:“少爷,是猫猫欸!嘬嘬嘬!”他立刻搓了搓手,伸手用指尖摸了一小下,小猫轻轻“咪”了一声。
以前在华京,明家养了好几只猫儿,都是书梁在照料,个个养得油光锃亮、活泼可爱。
“这猫儿品相真好,肯定价格不菲!”书梁意有所指挑挑眉,“邵司领素来节俭,这次专程为少爷破费咯。”
明杳捧着信,又看了看猫:“她说这是巡城途中…捡来的。”
“捡的?”书梁瞪大眼,凑近端详那只小猫,十分有十二分不信,“这品相能是捡的?”
他在华京时同少爷养过三只猫,对猫颇有研究。就这小猫的毛色、异瞳、品相,绝不可能是在街上捡到的。
要真是,他非得天天蹲街上捡猫。
明杳低头看信。
“……她说捡到它时,隔壁书馆正好教到《诗经》里那句‘有狐绥绥,在彼淇梁’。便叫它……绥…绥。”
那两个字说罢,明杳脸色一变,啪地合上双手,两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。
书梁也表情一变,随即,八卦地扬起右边唇角:“少爷,这定是邵司领特意送你的,不好意思明说!你看这小名取的,啧……要我说,这白团团毛茸茸的,就叫……毛团儿~多可爱!嘬嘬嘬!”
明杳轻咳一声,慢慢低下头,对着那小猫不太自然地唤了一声“绥绥”。
那小猫像是听懂了,仰头冲他“咪”了一声,又乖又软。
书梁可不敢这么叫,他仍叫毛团儿。一边逗猫,一边心中嘀咕:邵司领一定去过华京。
要不然,怎么会那么巧,给猫取的名字,恰好是少爷的乳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