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邵司领的猫
明杳有了猫解闷,在书梁的劝说下,暂时打消了去找邵琉光的念头。
她既忙着,还是不打扰为好。
……
到了下午,他还是没忍住。背着书梁悄悄溜出院门,在街上碰见巡城的守卫,便上前打听邵司领的去向。
一路走一路问,不知不觉便到了巡城司。
长啸正与杨琼缨一道出门,抬眼的工夫,便瞥见街角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形颀长,一袭青衫被风撩起一角,露出腰间系着的素色锦带,衬得整个人清贵出尘。
他像是来了有一会儿,却又没打算进来,只站在那儿,眉目低垂,脚尖对着巡城司的大门,踌躇着抬步又收回。
长啸定睛一看,竟是明杳。
“白公子!”长啸声如洪钟,几步便到了明杳跟前,“你来巡城司做什么?可是遇到什么难处?”
“长啸统领,”明杳颔首,迟疑着开口,“邵司领可在里头?”
长啸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府院,又看看他:“老大今日休假了,没去找你?”他忽想起什么,一拍手,“哦——许是去耿大夫那儿守着公孙副尉了。”
“公孙副尉……他病了?”
长啸见他一脸茫然,先点了点头,随后三言两语道明了原委:“是,出任务途中染了点毒气,都昏睡两日了,还没醒呢。我这正要过去看看。你可要一道去?”
明杳沉默片刻,点头。
耿大夫的医馆离巡城司不算远。
长啸带着他穿街过巷,专挑近道小路走,边走边说个不停。一会儿讲起平日巡防时城中发生的趣事,一会儿说起护城营的中秋会宴,唾沫横飞,眉飞色舞。
“白公子在西岭城举目无亲的,这中秋打算怎么过?”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意识到不对,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,“看我这破嘴!真没个把门的!白公子,你别往心里去啊!”
“没事。”
长啸松了口气,又咧嘴笑道:“欸!不如你中秋也来护城营同我们一道过吧,我回头跟司领说一声!”
明杳:“这……不好吧,我如今也不在营中办差。”
“这是哪里话!”长啸一摆手,“家眷亲属也是可以来的嘛!我当你是我兄弟,一道来便是。书梁也来,都来都来!”
说话间,两人已行至耿氏医馆前。长啸这才止了话头,清了清嗓子,收敛了那副大嗓门。
这时,院里头走出一人。
正是邵琉光。
她方才从傀儡铺过来,问了公孙成烽和几位弟兄的情况。七个人里面,只有一个症状较轻的有了一点转醒的迹象,其余几个还昏睡沉沉。
见人未醒,她便利落地离开了。
还没迈出院门,就听见长啸那粗粝如虎的嗓门。再一抬眼,便看见那张走热了、白里透红的脸。
明杳见到她,脚步戛然停在原处,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,又飘向医馆里面。
同僚情谊,互相关照,没什么不妥。
但她……不会真的守了一整天吧?
若没有,她休假一日,不来找他,却出现在这里,到底都做了什么?
长啸已快走一步迎上去:“老大,弟兄们情况如何?”
邵琉光却看着明杳。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,不过来,也不开口,不知在想什么。
她对长啸道:“自己去看。”便抬腿朝明杳走去。
长啸应了一声,径自步入医馆。
明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他是来看望公孙成烽的,正要跟进去,路过邵琉光时,手臂却被轻轻握住。
她微微偏过头,目光落在那张透着薄红的脸颊上,问: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邵司领。”明杳低低唤了一声,便轻轻拂开她的手,进了医馆。
走远了些,他步子渐渐慢下来,慢着慢着,便停住了。
他回头望了望医馆大门,什么也看不见,不知邵琉光走了没有。
他有些懊恼。
怎么能为那些没来由的猜测对她起疑心?她没来找他,定是有正事要忙。公孙副尉中毒昏迷,她来探望,再正常不过。
这样想着,他心里仍有些不甘,沉默地跟在长啸身后进了医馆内堂。
耿大夫正坐在内堂的躺椅上小憩。
长啸进来时步子重得地面都在抖,耿大夫睁眼瞥过去,他便放轻了脚步。
耿大夫眼睛一闭,没一会儿又听见一阵脚步声,倒是不轻不重的。
他睁眼,见是明杳,又闭上,摇了摇蒲扇,道:“今儿真是热闹,一个二个都往老夫这儿跑。”
长啸听他开口,便接话道:“耿大夫,兄弟们什么时候能醒?这就要到中秋会宴了,一年才这么一次,您给想想法子,让他们早点醒过来呀!”
“邵司领都没催得这么急,你急什么?”耿大夫扇子指着那几个昏睡的人,“这冥寒草本就是罕见之物,具体症状老夫也只能慢慢摸索。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能取回几株本体,让老夫瞧瞧,研究研究。”
长啸一拍胸脯:“成!我去取!”
“诶诶!”耿大夫一听,急得坐起来,“取这冥寒草的注意事项,方才司领来探望,老夫已经同她说了。她处理这些有经验,就不劳烦长统领了。”
长啸挠头:“也是,老大的手法比我细致……”
耿大夫鼻子里哼了一声,摆了摆扇子:“行了,都看完了吧?回吧回吧!别打搅老夫养神。”
明杳全程一个字没说,打量着昏睡之人的面色,他神情缓和了许多,低声告了辞,转身便出了门。
邵琉光还等在医馆门口。
明杳本是快步走出来的,见她竟然没走,更是惊喜。
“邵姑娘。”他几步走到她面前,眸光微亮,“你在等我吗?”
邵琉光点头,目光在他恢复了些神采的脸上停留片刻。
她心口那点说不清的阴霾悄然散去,面色也柔和下来,正要抬手去碰他的手——
“老大!”
长啸哒哒哒地冲了出来,远远便抬手挥着,几步就到了跟前:“老大,我想同你申请个事儿!”
邵琉光的手停在半空,不动声色地收回背后:“什么事?”
“这不是中秋会宴快到了嘛!”长啸搓着手,“白兄弟在城里也没个亲戚朋友,我想着给他申请个家眷名额,让他和书梁也一道来营中热闹热闹!”
邵琉光眯起眼:“……家眷?”
长啸连连点头:“对对!白公子就算是我兄弟嘛!”
邵琉光:“……你的家眷?”
“啊啊,我的家眷。”长啸脸上堆笑,“行不,老大?”
邵琉光:“……”
她本来正要同明杳说起这事。
万万没想到,这事竟能被人抢先一步。
可有些话她现在不能说,只能是顺水推舟同意了。
长啸办了件好人好事,心满意足地大步离开。
邵琉光抬腿往榆林巷方向走。明杳默默跟在身后。
一路无言。
明杳用余光看她,见她面色沉凝,联想到方才她与长啸的对话,以为她有什么顾虑。他斟酌片刻,低声道:“我……也可以不去的。”
邵琉光停下脚步,抬头看他:“怎么不去?”
明杳抿了抿唇,声音很轻:“你要是觉得不妥,我就不去。”
邵琉光只觉胸口一酸。
话还没想好怎么说,手已经抬了起来,握住了他的掌心。
“没有不妥。”
她手上用力,把人拉进怀里。
“去吧。”邵琉光低声道,“我想要你,同我一起去。”
明杳伏在她肩上,垂着眼,安安静静听她说完,面上的阴翳便一点点散了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,脑袋往她肩颈里蹭了蹭:“好。”
院里,书梁乐此不疲地逗了一下午猫,到了晚饭时分,他终于发现自家少爷不知何时,人影都没了!
卧房、书房、厢房都看了,没人。
书梁立刻猜到,怕是又溜出去找邵司领了。
也不知去了多久,还不见回来。
书梁等了又等,坐不住了。他小心放下怀里的毛团儿,走到院门口,准备出去找人。
……转脚就看见不远处两个依偎相拥的身影。
瞧那身形,像是他家少爷……和邵司领?
他定睛一看。
娘呀!真是!
书梁轻手轻脚地、一点一点地退回去。退回院门,走回猫窝边,继续逗猫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书梁照例去小厨房烧热水。
天快黑了。
他给明杳烧着晚上沐浴用的热水,都烧满好几桶了。
人还没回来。
书梁抽出柴火,将燃着的那头插进灰里,火灭了。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,准备出去看看。
刚走到门口,院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“少爷……”
书梁话没说完,见明杳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若干,立刻几步迎上前,从明杳手上接过包裹,站在院门口,又瞥见阶下还站着邵琉光。
他一愣,立刻扬起笑脸,盛情邀请:“邵司领,进来坐坐呀,看看你的猫!”
邵琉光微微颔首,却没上前:“今日还有事,便不进去了。”
“那成!”书梁也不强留,“司领放心,我乃华京第一养猫高手,你的猫尽管安心交给我。得空了,便来看看!”
他边说边冲明杳挑了挑眉毛。
明杳捧哏:“没错。”
“自然信你。”邵琉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作拱手状,“那就劳烦高手,替我照顾好……我的猫。”
书梁听了这声“高手”,顿时热血上头,飘飘然不知所以。邵琉光人都走远了,他还觉着脚不沾地。
书梁飘进了院子,刚把大包小包放到桌上,就听明杳问他:“你怎么说是她的猫?不是送给我了吗?”
书梁定了定神,对他露出迷之一笑:“邵司领的信上,可说了是送给你的?”
明杳:“……”
那倒没有。不过都派人送到他这儿了,不就是送给他的意思?
“没有吧?没有,咱就不认啊!”书梁振振有词,“方才我说是她的猫,她是不是默认了?以后我们这小院,有了邵司领的猫,她就多了个来这儿的理由。她若不来,你也有个由头暗示她不是?”
明杳听得眼睛越睁越大,最终恍然大悟:“高手!”
书梁嘿嘿一笑,目光落回那一桌子东西上:“少爷,你们刚刚就……是去逛街了呀?”
明杳点头:“这个中秋我们去护城营过。”
“对了,这是给你带的晚饭。”明杳将一个小盒往前推了推,“我已经吃过了,你赶紧趁热吃吧。”
说罢,他抬腿往卧房走去。
书梁跟了两步:“少爷可是要沐浴洗漱?我给你把水提进屋。”
忙活完,书梁坐回桌边,打开盒盖。
香喷喷的卤香味扑面而来,是他最爱的卤肘子拌饭。
书梁舍不得狼吞虎咽,慢条斯理地品味,嚼着嚼着,莫名想起今日出门时看到的那一幕……心里忽然发酸,不知是感动,还是不舍。
邵司领自然是极好的。
可少爷……终究不同于常人。
两人如今也算是坦诚相待了?可书梁隐隐感觉,有一点不得劲儿,具体又说不上来。
他想着事,嘴里也没停,不知不觉间,把一大盆卤肘子拌饭吃得一干二净。他打了个饱嗝,拍拍肚子,抬头望向夜空。
月明星稀,院里静静的,偶有虫鸣和隐隐的水声。
他转头望向明杳的卧房。
还在沐浴。
今晚比往日要慢好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