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喜报
这日,探子回城。
巡城司,杨琼缨前来禀报。
“司领,如您所料,南山脚下也发现了可疑人员驻扎。没有打官府旗号,但行迹诡秘,一直在试图穿越雪山。多半也是朝廷的人。”
邵琉光站在案前,静静听着。听罢,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铜匣子上。
这东西,会不会也和朝廷有关?
她拿起匣子,准备亲自送去鲁墨那里,先得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。
刚踏出大门,长啸便迎面跑来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:“老大!公孙副尉能下地了!”
邵琉光脚步一顿,眸底微亮。
她原以为要等进山回来后才能解决这件事,没想到喜从天降……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匣子,转身回去,将它重新锁进柜中。
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朝耿氏医馆的方向驰去。
医馆外停着城主府的马车。
邵琉光脚步微顿,随即踏入院中。
公孙成烽正由侍从搀扶着,在院子里艰难地挪步,每走一步腿都发着颤,但确实是在自己走。
公孙凌云站在一旁,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脚步,余光瞥见邵琉光进来,眼睛便亮了。
方才烽儿说,琉光得到消息肯定会立刻来看他。她原还不信,琉光那孩子,什么时候对他上心过?
这会见到邵琉光,公孙凌云先是一愣,又看她的神色,再是一喜。
琉光一向情绪内敛,喜怒不形于色,可此刻,那眉眼间分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,做不了假。
公孙凌云心里熨帖极了。原以为烽儿这场病是祸,没想到倒成了福,叫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起来。
“城主。”邵琉光上前行礼。
公孙凌云点点头,拉着她的手,语气温和:“琉光啊,烽儿卧床这段日子,里里外外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公孙凌云满眼欣慰,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。邵琉光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,也不知听进去没有。公孙凌云也不在意,她今日心情好,说什么都高兴。只要琉光还是她公孙家的人,只要她心里有烽儿一席之地,之后同她说起那件事……想必也能应允。
她心里有了底,便说府上还有些事务待她回去处理,将邵琉光的手轻轻拍了拍,道:“琉光,烽儿就辛苦你照顾了。”
公孙凌云离开医馆,上了马车。
言金问:“主子,这便回府吗?”
公孙凌云沉吟片刻:“不急。那个……华京来的,现住在哪里?”
“榆林巷。”
“去瞧瞧。”
马车调转方向,朝榆林巷驶去。
明杳本来在喂猫。
书梁不在,他才知道养猫不是件容易事。这小东西一天比一天活泼,满院子疯跑,方才竟从门底下的缝隙钻了出去。他在巷子里追了好一会儿,才在墙角把它逮住。
猫被他捉住,便乖乖伏在臂弯里,仰着头看他,圆眼睛水汪汪的,冲他喵喵叫,叫人生不起气来。
明杳原本的拳头便化作了掌,揉了揉它的脑袋,正要往回走,一辆马车停在巷口,不偏不倚,正好挡住他的去路。
明杳脚步一顿。
巷子窄,马车横在那里,他便不好过去了。他等了一会儿,不见马车动,便打算从旁边小心绕过去。
刚迈步,车窗帘被掀开。
明杳下意识看过去,正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。
他认得,那端坐在车榻正中的,是公孙城主。她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袍,发髻高挽,珠翠严整,周身气度与这条寻常巷陌格格不入。
公孙凌云没有说话,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,只是微微侧着脸,拿余光瞥他,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摆在角落蒙尘的器物,不值得正眼相待。
明杳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,像是被人拎起来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,又随手扔了回去。
没等他说什么,帘子放下了。里头传来一声淡淡的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“走”。
马车缓缓驶离,将他一个人留在巷口。小猫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,他低头摸了摸它的背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医馆里,邵琉光问公孙成烽这腿怎么回事。
公孙成烽在榻边坐下,捶了捶发酸的腿:“还不是为了早日下地,这几日我求着耿大夫多给我扎几针活血……”
还有这法子,她竟没想到。邵琉光眉头微挑:“你真想通了?”
“你都这么坚决了,我能有什么想不通?”公孙成烽一顿,语气凝重了几分,“我娘那边,我会去说的。你也看到了,方才她误以为咱俩苦尽甘来,有多高兴。我不想太快让她失望。说好了,我们离我们的,至于其他,你就别插手。”
邵琉光点头。她要的不过是一纸和离书,至于他的家事,她并不想插手。
公孙成烽看了看天色:“这个时辰,司仪堂应该无人了。明日一早再去吧。”
邵琉光也抬头望了望,认可他的提议。还有些后续事宜需要同他商议清楚,便打算今夜一起回府商量,早些事了,也正好明日一早同去司仪堂。
“你先回去,”她站起身,“我有事去处理一下。”说完便走了。
公孙成烽杵着拐杖,看看她的背影,又看看自己,苦着脸:“我自己怎么回去?你……好歹叫个人送我啊。”
无奈,他只好蹒跚着走上街,抓了个路过的巡城军送他回府。
下午那莫名其妙的一遭,弄的明杳心里沉闷,院子里待不住,便出来溜猫,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街巷,定睛一看,竟是公孙副尉。
他病好了?明杳本想上前问候一声,追出去时,却见公孙成烽已转向槐树巷。
他不知怎的,脚步便跟了上去。远远看见公孙成烽站在府门口与巡城军告别。
那门楣上没有匾额,可他认得,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宅子,现在……应是邵府。
小厮将公孙成烽迎进去,门关上了。
明杳站在巷口,抱着猫,很久没有动。
天色渐沉。
明杳回到榆林巷,坐在院门口,把猫放在膝上,望着巷口发呆。等累了,又慢慢将头垂下。
脚步声响起。
他抬起头,眼睛亮了亮,起身迎上去。猫从他怀里跳走,他也没顾上。
邵琉光接住他,下意识又想去追猫,被他拉住:“它自己知道回来。我这一天追了它好多次,累死了。”
邵琉光笑问:“那怎么不关起来?”
明杳摇头:“我在华京养过六只猫。关起来养的……都活不长久。”
两人一同入院,用过晚饭,邵琉光放下碗筷:“我今晚要回巡城司处理一件要事。你别等我了,先睡。”
明杳一愣,看了看已经暗透的天色:“这么晚了,还要走?”
她点头,收整起身:“你早些休息。”
明杳虽不情愿,还是将她送到了门口。邵琉光见他神色沉郁,便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,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快:“我明日尽早回来。”
他点了点头,想说今日见到城主的事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见是见到了,可什么也没说,只是被那冒犯的眼神扫了一眼,有什么好说的?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。
邵琉光转身走了。
她脚步轻快,直接穿进通往槐树巷的近道小巷。
明杳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猫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,在他脚边蹭来蹭去。他弯腰把它抱起来,又看看邵琉光离开的方向,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跟出巷口,便停住了。
因为她走的方向,不是巡城司。
……
那扇没有匾额的府门被她敲开,小厮提灯来迎,她的身影没入门扉。
门关上。
猫儿从明杳臂弯里滑下去,摔在地上,“喵呜”叫了一声,又回头来蹭他的衣摆。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力。
他背靠着青墙,顺了顺呼吸,又慢慢探出去,望着那扇禁闭的府门。
“琉光一定是有要紧的事……要同公孙副尉商议。”他低声喃喃。
一定是、一定是有要紧的事。
紧要到必须大晚上在她府上密会详谈,紧要到她需要隐瞒去向。
谈完,她就会回来吧?
她不回来,公孙副尉也会出来吧?总不能在里头……过夜。
又或者,公孙副尉可能早就已经离开了?
明杳背靠着墙,慢慢坐下来。
巷口风大,吹得衣袍狂啸,小猫跳进他怀里取暖,他把猫拢住,眼睛却一直望着那扇门。
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那府门口两盏灯笼也熄了。
邵琉光没出来。
公孙成烽也没。
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
只觉得越来越冷,冷到骨头缝里。后来又不觉得冷了,只觉得热,热得脑袋发昏。
不知不觉间,明杳靠在墙上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天亮时,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明杳猛地惊醒,撑起身,脑袋一阵晕眩,他扶着墙站稳,视线模糊,看见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一前一后从门里出来。
邵琉光脸上带着笑,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虽然很淡,但看得出来是发自心底的笑。公孙成烽杵着拐,走在她身侧,两人说了几句话,便一同往巷口走去。
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,并肩而行,像是一对再自然不过的璧人。
明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,张了张嘴,想喊她,嗓子却哑得厉害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他看着两人一同离去,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抬手盖住额头。
不觉着烫。
他好冷,又好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