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死在这里
下午,日光薄薄铺满庭院。
明杳坐在秋千上,一下一下地轻晃,却不知在想什么,神情有些落寞。
书梁提前把两个月的月假调休了,能回来四天,他喂了门口的马,又喂了院里的猫,回头看见明杳这副模样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擦了擦手,走过去,试探着问:“少爷,这是怎了?”
明杳摇了摇头。
书梁不信他这样是没事,蹲下来仰着脸看他,又追问了几句。明杳沉默片刻,才低声说起那事——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一同进了邵府,一夜未出。
虽然邵琉光给出了解释,但这件事埋在他心里始终是个没解开的结。
书梁“啊”了一声,脸上表情僵了一瞬:“怎么会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日前。”
“啊三日前…”书梁扳着手指算,越算眉头越紧。邵司领说已经和离了,叫他勿要再提此事,他也觉着,怕说出来少爷承受不了,不提为好。可既然已经和离,为何还会同公孙副尉夜不归宿?这时间线,他一时捋不清楚,只求邵司领千万不是把他家少爷当猴耍……
明杳看着他的反应,目光渐渐沉下来:“书梁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书梁瞪大了眼,嘴张了张,又闭上,摇了摇头。
明杳站了起来,盯着书梁的脸,一字一句地问:“是不是……琉光迫于城主的威压,不得不和公孙副尉……周旋?”
书梁很是纠结。
告诉他?少爷这么喜欢邵司领,即便知道真相也定不会放手…吧?瞒着他?若是哪日旧事重提,难免一场纷争……
明杳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反倒沉静下来,慢慢坐回秋千上,声音不高,却带上了罕见的阴沉:“白日里琉光叫你出去,你们说了什么?”
“少爷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……
邵琉光安排好明日进山的行程,从巡城司出来,天色将暗未暗,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
她在糕点铺子前停了一下,买了些明杳爱吃的点心,脚步轻快地往榆林巷走。
刚拐进去巷子,便看见一个人影从院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。
是明杳。
他脸色惨白,眼眶通红,像是受了什么刺激。
书梁追出来,见到邵琉光,立马退回了院子,心道,两个人的事他还是不要插手为好。
明杳看见了她,脚步顿住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。
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已经扑过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“你成亲了。”
声音在发抖,可语气是笃定的。
邵琉光瞳孔骤然一缩,扫向院门,书梁缩缩头。
“你成亲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哑得像磨了沙。
邵琉光张了张嘴,想解释,明杳已经松开了手,踉跄着退后两步,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“那我算什么?”他指着自己,像在问她,又像自问,“我算什么?我……原来我才是你养的外室…?”
“不是——”她伸手去拉他。
“别碰我!”
邵琉光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,再抬头时,他已经翻身上了院门口那匹马。马儿吃痛,嘶鸣一声,朝巷口冲了出去。
“明杳!”她追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糊涂了!该立刻用袖中机勒马停下,可一时情急竟忘了这茬。现在已经晚了,他跑得太快。
书梁也跟着跑了出来,啊呀呀的喊“少爷啊”,邵琉光冷脸扫过去:“你跟他说了什么?”
“我、我刚说到你和公孙副尉的婚事……”
后面的,少爷就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了,只“成婚”两个字,就把他的魂都勾走了似的……
邵琉光深吸口气,迅速转身穿进小巷,抄近道往巡城司跑。巡城司的马厩里有她明日进山要骑的马。
她寻到马,翻身上去,缰绳一抖,冲出了大门。
街边有百姓在闲聊,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,慌忙避让。
明杳不管不顾,只是催马快跑,心里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他想把自己甩出去,甩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。
骗子!
说什么只有他……那公孙成烽算什么?那婚约算什么?他算什么?他算什么!
眼眶热得发烫,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,好恨自己不争气。
城门守卫远远看见一匹马疾驰而来,先做了个阻拦的手势。见来人毫不减速,立刻喊道:“关城门!”
沉重的城门开始合拢,可那匹马太快,在门缝还剩两臂宽时,连人带马冲了出去。
“有闯关者——”
城门口乱成一团。守卫举起弓弩,箭尖对准了那个狂奔的背影。
“住手!”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。
邵琉光策马赶到,丝线激射而出,一把缴掉最近那名守卫的弓弩。她面色铁青,语速极快:“传令长啸,点一队人,带雪狼,循着我留下的标记来找。”话音未落,马儿已追出去。
雪地上有一道新鲜的马蹄印,朝着雪山的方向延伸。
邵琉光沿着痕迹追上去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,那个方向,是未开发的无人区,连巡城司都未曾涉足。她只在年幼时随父母走过两遭,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
幽冥雪域,九死一生。
……
风更大了。
雪山在望。
明杳冲进山道时,马已经喘得厉害,马蹄踏碎积雪,溅起的雪沫扑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,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。
他越想越气,气到浑身发抖,手在缰绳上痉挛般地收紧。可这气里又裹着委屈,委屈里又缠着自厌。
他恨她骗他,更恨自己居然这么好骗。她说什么他都信,她说再等等他就等,她说只有他,他就真的以为只有他。
他想起公孙凌云看他的那个眼神。高高在上,斜眼一瞥,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他当时不懂,现在全懂了。
原来他之前,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,一个被养在私宅里见不得人的玩意儿!
他拼命催马狂奔,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不能停下来,停下来就会被那些念头淹死。
不知跑了多久,马终于跑不动了,停在山道上喘着粗气。
明杳跌下马,倒在厚厚的雪里,躺了一会儿,又慢慢爬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这四面八方好像都长一个样。他只是想走,走得远远的,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城,再也想不起那些事。
雪越下越大。
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落下来,密密匝匝的,像谁撕碎了满天的信笺。他的头发上、肩上、睫毛上很快落满了雪,他也不擦,任由它们落,任由它们化,冰凉的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哪些是雪,哪些是泪。
山路越来越陡,积雪越来越深。
他已经不是在走了,而是在爬。
小腿陷进雪里,拔出来,又陷进去。脚下的雪层忽软忽硬,有时踩下去是松软的雪,有时是坚硬的冰,好几次摔倒在雪地里,爬起来,摔倒,再爬起来。
又摔了一次,明杳趴在雪地里,不想动了。
飞雪慢慢埋住了他的手臂,埋住了他的脸,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里,可他不觉得冷,或者说,他觉得这种冷正好。
正好可以冻住心里那团火,冻住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念头。
他慢慢翻了个身,仰面躺在雪地里,看着天上不断落下的雪花。
忽然想,就这样死掉好了。
死在这雪里,埋在这山里,干干净净的,谁也找不到。
……
雪越下越大,马蹄印渐渐变浅。
邵琉光心知她必须快,再快,否则新雪一盖,就什么都找不到了。
马儿跑到后来也跑不动了,步伐越来越沉。
邵琉光下了马,从马背上解下布袋,拍了拍马颈,让它留在原地,自己徒步往前走。
“明杳——”风雪吞没了她的声音。
脚印已经彻底被新雪覆盖,好在她还是找到了痕迹,几点殷红的血迹,洒在雪地上,像开错了季节的红梅。
她攥紧拳头,加快了脚步。
前面的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跑过去,跪下来扒开积雪,露出一只冻得通红的手,手背上有被树枝划破的伤口,血已经凝固。
她猛地伸手握住,将人拔了起来。
明杳并未失智,他很清醒地躺了一会儿,从雪堆里坐起来时,却是一副面色无华、眼神黯淡的模样。
邵琉光重重松了口气,惊魂未定地抬起手,一把拍在他肩膀上,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这地方顷刻间就会要了你的命!”
这一下正好拍掉他衣服上的积雪,邵琉光拉他起身:“赶紧跟我回去。”
他身体都冷得控制不住地抖,却竟敢摇头。
邵琉光真想把他一巴掌拍晕,权衡之下,忍住了。雪太大,马也冻僵了,走不出去雪山,他再倒下,她恐怕没法把他带回去。
明杳自己爬了起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无人之境走。邵琉光心头火起,袖中丝线飞出,缠住他的腰,想把人拉回来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,他脚下的雪堆突然塌陷,整个人往下坠去!
她赶紧收线,可积雪太厚,无处借力,非但拉不上来,自己也被拖得趴在雪里,往前滑了几步。她死死攥住丝线,指尖勒得生疼,过了一会,听到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这会儿终于像是知道怕了:“…琉光,你快放手!”
邵琉光紧咬着牙,开口:“你看看……你现在离地面还有多远?”
沉默了片刻,他的声音又传来:“大概…还有两丈远。这下面好像是个洞穴……”
“我先放你下去。”邵琉光慢慢地松线,一节一节地往下放。终于,手里的力道一轻,他落地了。
她松了口气:“呆在原地别乱动。”
洞穴里,明杳环视四周。
不知从哪来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洞壁的轮廓。他抬头,看着那个他掉下来的洞口,估摸着少说也有四丈高。凭她一个人,根本拉不上去。
他低头解开了腰间的丝线。
“琉光,别管我了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是我活该,咎由自取……”
他靠着洞壁坐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,后知后觉的害怕翻涌上来,混着委屈和自厌,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静下来,那些念头便又开始翻涌。
人都要死了,却还忍不住想……
她有婚约,有丈夫……还和他那样。把他当什么?当消遣?当外室?当不能见光的情人?
还是……仅仅为了报复他?
想到这个,他的心更冷了。
比起只是报复的话……还不如,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,那样她对他至少有一丝丝真情。
头顶传来一声巨响,拉回了明杳纷乱的思绪,他抬起头。
“你闪开点。”邵琉光在上方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邵琉光没答。
下一刻,她从洞口跳了下来。
丝线的一端缠在洞口的马儿身上借了力,她落地的姿势不算好看,踉跄了一步,才稳稳站在他面前。
他望着她,愣住了:“你怎么下来了……”
邵琉光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,力气大得他几乎站不稳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跟公孙成烽,只是契约婚姻。于三日前,已经和离。”
“……”
邵琉光松开手,退后一步,语气已经属于是破罐子破摔了:“还有什么要问的,你问。既然都要死了,就做个明白鬼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,从布袋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,开始打量四周。四周静谧,尚算安全。
火光照出洞壁的轮廓,这地方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,她一边走一边捡些枯枝,心里想着:若是顺利,长啸应该能够循着线索找到他们,可若风雪照这个势头下个不停,将那些香料气味彻底淹没,恐怕……
明杳的声音慢慢自后方响起:“你之前……是不是把我当外室养着?”
她动作顿了顿: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你只让我住你置办的私宅,却不肯让我去你府上,明明有婚约,还同我不清不楚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又想起那日公孙凌云傲慢的姿态,“难怪她看我的眼神……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邵琉光转过身:“她是谁?”
明杳低头,不答。
邵琉光走过去,语气冷了几分:“是城主?她怎么你了?打你了?”
“没…”
邵琉光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追问,转过身去整理那堆枯枝。
洞里的枯枝不算湿,但也不干,能不能点着全看运气。她先观察了一下上方洞口,又感受了一下洞内的通风性,这一看,她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有光。
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微光,勾勒出洞穴深处模糊的轮廓。
她举着火折子往前走了几步,看见几根粗壮的石柱,柱身刻着繁复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祭祀文字。又沿着洞壁摸过去,指尖触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,是壁画。画上有荧光,那些微亮的光源就是从这壁画散发出来的。
火光太弱,只能看到一些局部,隐约能辨认出人形、兽形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。
墓穴?
她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。
这里,会不会……就是西岭军寻了几个月都没线索的那座黄金古墓?
她回到明杳身边时,他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,没有动。她从布袋里掏出吃的递过去,原本热乎软糯的点心已经变得硬邦邦了。
他摇头,不要。
邵琉光也不强求,自己咬了一口,一边嚼一边蹲下来生火:“行,饿死了我给你收尸。”
他抬起眼看她。
“看我做什么?”她把枯枝架好,吹了吹火折子,“你不是一心求死么?”
明杳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我是想……”
她生火的手顿住。
“想死?因为觉得自己被我当外室养过?”
她把手里那根枯枝往地上一扔,转过头看他。火光还没起来,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,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邵琉光觉着自己真是疯了。
她明知自己身后还有整个西岭的百姓要守护,却还是追着他进了这片幽冥雪域——她有无数次机会勒马返程,放任他自生自灭。她一边追,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再往里走了,却还是担惊受怕地追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她真是疯了,为一人,舍弃了全城百姓。
明杳觉着她看自己的眼神越发的凶,又冷漠又无情的,更觉得委屈:“明明是你骗了我……”
“骗了你又如何?”邵琉光冷脸道,“我逼你了吗?”
明杳:“……”
不等他开口,她又道:“小猫,这不就是你要的离经叛道么?”
明杳:“你强词——”
“我连正室都没养过,就养了你一个。”她冷冷打断他,“你见过这样宠侍灭夫的?”
明杳怔怔地望她。
邵琉光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宠侍灭夫?
对,宠侍灭夫。
尽管她从未想过将明杳看作什么外室,但在某段时间里,他们的关系若论外人言道,就是这样。
可是——
外人很重要吗?
名分很重要吗?
伦常很重要吗?
他,很重要吗?
重要,也不重要。
或许是黑暗和寒冷给了她剑指一切的勇气。说出那些话时,她竟觉着从未有过的畅快。
邵琉光看着他错愣的神情,语气平静地开口:“怎么,只许你拉我入殊途,我就拉不得你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哭什么?”她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,“很委屈?”
他别过脸去,又被她单手掐着下巴掰回来,指腹抹过他脸颊上断断续续的泪痕:“省点力气,说不定还能多活一日。”
他睫毛颤了颤,摇头,又避开她的手。
“真不想活了?”邵琉光微微沉了脸,“那我送你一程。”
明杳瞪大眼睛,嘴唇动了几次,尚未出声,邵琉光已伸手扣住他的脖子,冻得僵硬的手指贴近冰冷的皮肤,他抖了一下,被那只手带着整个人靠近了她的脸,邵琉光歪头,一口咬在那两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。
像饿狼在磋磨、啃咬猎物,带着一种兽性的侵略感逼迫而来,要将他的皮肉狠狠咬破,见血才好。
明杳轻轻颤了起来,身体在发抖,却不是因为疼,是害怕:“琉光,你别这样……”
邵琉光动作一顿,松开了他,又安抚似的搂着他,轻轻拍了拍后背。
明杳在她温和的动作下慢慢放松了身体,但仍心有余悸。这洞里本就阴冷,不是天寒地冻的冷,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那种冷,冷得往心里抽丝。她方才那样说话,那样行事,活像鬼上身了似的,快把他吓死了。
邵琉光轻抚着他后背,动作是温柔的:“你未曾见过我审讯,可能不知道,我喜欢……虐杀俘虏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死吗?”
明杳往旁边挪了挪,坐得离她远了些。
“我不能死,”他声音还在发颤,但语气认真起来,“至少现在……不可以。”
邵琉光看着他。
“我现在死了,还没有资格跟你合葬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那和离书要一个月后才算完完全全离干净……”
而这期间,人要是意外死了,还属于是和离前那人的妻子或丈夫。
邵琉光听罢,嘴角不冷不淡地弯了一下:“死在这儿,又没人给我们收尸,等都化成白骨都分不清你我了。”
明杳:“……”
她瞥他一眼:“坐过来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慢慢往她那边挪。挪到一半,邵琉光不耐烦地伸出手,一把将他拽过来,力气大得他直接撞进她怀里。
“人都要死了,”她的声音落在他头顶,“还在意那些世俗纲常?”
他诧异地抬起头。正被邵琉光五指扣住了后颈,她亲密地贴上来,咬着他耳垂,低声说:“明公子当初,可比现在离经叛道多了。”
……琉光真是疯了。他想。
他心里分明很沉、很闷,可又沉溺在她身上散发的陌生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威严之下,实在没有力气推开。
邵琉光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低头,重重地落下一吻。
洞里的寒气被这一吻驱散了大半,明杳闭上眼睛,觉着身上渐渐暖了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邵琉光松开他,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你猜这是什么地方?”
他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是墓室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在墓室里吻你。”
火光终于燃起来了,映在她侧脸上,半是光明,半是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