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鳏夫

第72章 鳏夫

明杳醒来时,榻边已空。

身侧一片冰凉,邵琉光离开很久了。

他抬手,摸了摸脸——她离开的时候,有没有亲亲我?

邵琉光不在,给不了答案。

明杳试着动了一下,浑身上下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过一遍。昨夜刀笔刻下的那些地方,现在才开始真正疼起来,绵密的、从皮肤深处往外涌的钝痛。

他低头看了看腰侧,皮肤微微泛红,但似乎敷了一层薄薄的膏体,带着淡淡的药草香,应该是帮助恢复的。

明杳撑起身子坐起来,侧耳听了听,院子里很静,没有那两个仆从惯常的脚步声。

往日他要是多睡一会儿,那两人总会找借口进来看看,送茶的、送点心的、问早膳的,实则不过是进来瞥一眼他还在不在。看得他都睡不好觉。

今日倒是难得。

他慢吞吞地起身,更衣。束发时却没找见常用的那条鸦青色发带,便另拿了一根月白色的,简单束了。

走到桌案边,他看见一封信,压在一只青瓷小瓶下面。

信是邵琉光留的,笔锋利落,像她这个人。

她在信上写了几件事:近几日的安排,以及书梁的去向——书梁已经离开护城营,妥善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。又写那只青瓷瓶里是帮助恢复的药膏,每日敷三次,能消肿止痛。末尾几句,让他安心住着,不必挂念。

明杳拿起那只青瓷瓶,在手里转了转,又侧头看了看身后,喃喃道:“你不来,我自己怎么敷。”

话说完,他顿了顿,自己也觉着有些无理取闹。她把能做的都做了,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,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

可他就是不满意。

他把信折好,收进了怀里。

。

两日后,护城营。

主帐外守卫重重,帐内气氛凝重。

邵琉光坐在主位,面前的桌案上铺着舆图,几处标记用朱砂圈了又圈。

长啸禀报:“老大,路已打通。”

邵琉光点了点头,面色冷肃。她抬手指了几处关键位置,一一交代布防事项,又点了几个名字,命他们点齐人手,随时准备下山打探情况。

众人领命,陆续退出帐外。长啸走在最后,被邵琉光叫住。

“帮我办件事。”

长啸停下脚步,洗耳恭听。

“把明杳和书梁,送下山去。”

长啸没问为什么,只道:“可要告诉明公子缘由?”

“我会在信中跟他解释。”

长啸办事还算可靠,就是嘴没个把门的,邵琉光不放心让他多说,但她自己也不敢再见明杳,怕见了,又舍不得。

“把人送下山后,安排在安全的地方,不要被任何人知道,派可靠的人守着。”

长啸领命离开。

邵琉光独自坐在帐中,低头看舆图上那些朱砂标记,看了片刻,始终心神不宁。她把舆图卷起来收好,从怀中取出一条鸦青色发带,在指间缠绕。

她不是没有想过跟明杳明说。可以他的性子,若知道她要把他送走,定是不肯的。他会说“我不走”,会说“我陪着你”,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,让她心软。

她怕自己心一软,就真的把他留下了。

留下他,在西岭这座风雨飘摇的城里,在她自己也说不准能不能护得住他的时候……当然不行。

她把解释的话都写进了信里,信写得很长,反反复复好几遍,最后留下的那封,也只倾吐了心事的十之二三。

城主府,明杳住的那座小院外,府兵把守森严。

长啸带着个随从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大摇大摆地走到院门前,亮出邵琉光的令牌,说是奉命来送吃食。

府兵这才侧身让开。

长啸走进院子,那两个仆从正在廊下打盹,听见动静抬起头,见长啸手里拿着邵司领的令牌,便又靠了回去。

两人进了屋子,片刻后出来,长啸带着随从离开。

他走后,仆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,见“明杳”坐在桌案后,仍低着头写写画画,便也没多想。

西岭城中有些会特殊手艺的,擅长制作易容面。长啸找了个身形与明杳相仿的,贴上面皮,换了衣袍,留在屋里充当替身。而真正的明杳,被他偷梁换柱,大摇大摆带了出去。

一路走出城主府,上了街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长啸才停下脚步。
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明杳:“明公子,这是老大给你的。你下山再看。”

明杳一愣:“下山?”

“……”长啸心道坏了。

老大嘱咐他先悄悄送人走,他怎么就给抖出来了?他抬手自罚了一个嘴巴子,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
明杳瞥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,下意识退了一步,追问:“她在哪里?我要见她。”

长啸张了张嘴,想圆话,可看着明杳那双执拗的眼睛,恐怕说什么都没用。他咬咬牙,猛地抬起手来——明杳对他没有防备,后颈一痛,眼前便黑了。

长啸接住他软倒的身子,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明公子,对不住了。

他将明杳抱上马车,书梁正坐在车里等着,一看见明杳晕着被抬上来,眼睛瞪得溜圆,差点叫出声。

长啸冲他使了个眼色,书梁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默默接过明杳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
这几日出入城门的盘查格外严。

邵琉光亲自坐镇城门口,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
长啸的车队排在不远处,车上拖着一批准备运下山兑换钱粮的财宝,名目齐全,手续完备。

几名西岭军上前检查货物,邵琉光则走过来,掀开车帘。

车里,明杳闭着眼睛靠在榻上,面色平静,像是睡着了,书梁坐在旁边扶着他。

邵琉光的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,微微蹙眉。她走近几步,将怀里那块家传的玉佩取出来,轻轻放进明杳的衣襟里。

随后,她退出马车,瞥了长啸一眼。

长啸干笑两声,心虚得很。

邵琉光没说什么,只对守城的兵士道:“放行。”

城门缓缓打开。

长啸一抖缰绳,马车辘辘驶出。

邵琉光站在城门口,目送那辆马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雪雾之中。

她站了很久,直到身边有人低声唤了一句“邵司领”,她才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城中。

但愿书梁能把她的意思妥善传达给明杳。

马车一路向南,颠簸得厉害。

书梁跟长啸闲聊,才知道这是新开出来的一条道,用于之后运送钱粮。雪山气候变幻无常,这条路兴许什么时候就被雪淹了,能不能长久,谁也说不准。

明杳醒来时,脖子又酸又僵,后颈隐隐作痛。他抬手摸了一下,触到一块微微鼓起的软肉,长啸那一掌劈得不轻。

他睁开眼,看见书梁一脸担忧地凑过来,喊了一声“少爷”。他没有应,扒开车帘往外看,风雪一片,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又冲向前方车帘,掀开一道缝,外面也是灰白色的天与地连成一片,分不清边界。

拉车的不是活马,而是一种精巧的机关马,步伐稳健,不知疲倦。长啸坐在车辕上驾车,专心致志,目不转睛,连明杳醒了都不知道。

前方有一只雪狐引路,通体雪白,唯尾尖一点红,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

明杳看了片刻,慢慢放下车帘,颓然地靠回车壁上。

回不去了。他知道。

书梁想说什么,又觉得还是先让少爷看信要紧,便小声提醒:“少爷,您看看怀里的信?”

明杳低头,果然看到怀中有封信。他抽出信纸,厚厚一叠,好几页。

信上写着——西岭城即将生变,她需要将他送出城,以确保安全。她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山下的一切,待城中事毕,她会亲自来接他。让他照顾好自己,不要挂念。

那些话,即便她不说,其实他也明白。

他没有看完。把信折好,重新放回怀里,脸色仍未好转。指尖碰到一个硬物,他摸出来,是一块玉佩。

造型很特别,是一朵半开的雪莲,花瓣层叠,脉络清晰,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。这种玉他从没见过,色泽不是常见的青白,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冰蓝色,像是把雪山的颜色封进了石头里。

书梁凑过来看了一眼,小声补充:“这个也是邵司领留给您的。”

明杳抿紧唇:“人都见不到,留这些死物有什么用?”

说归说,他还是把玉佩小心地放回了怀里。

书梁牢记邵琉光的嘱托,便开始解释:邵司领是因为要处理西岭城的事务,为了他的安全,只能先将他送出雪山。不是不要他,是怕护不住他,等事情办完了,就来接他……

明杳靠在车壁上,表情始终不明朗。

他怎会不知她的用意?可即便知道,即便理解,心里也不好受。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温暖的屋子里推到了冰天雪地中,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。

他知道她是对的,却还是忍不住想问,为什么要推开我?

想着想着,他便开始唾弃自己。

留在西岭,只能成为琉光的累赘,让她分身乏术,让她瞻前顾后……既然下山了,他必须得为她做点什么,以后再有这样的事,她就不能只想着把他推开,只身犯险。

他得让她知道,他不是包袱,更不是软肋。

不知赶了多久的路,车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暗沉。

长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:“出雪山了。”

明杳掀开车帘,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山野。没有冰雪,只有枯黄的草木和远处零星的灯火,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,和西岭的清冷截然不同。

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,几名随行的西岭军士上前,将拉车的机关马换成了几匹普通的驽马,又扫净车顶和车辕上的积雪。

书梁在随行的人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低声对明杳道:“少爷,七影也在。”

明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七影正蹲在路边整理行囊,察觉到视线,远远地朝他行了一礼,便又低下头去。

车队在山坳处分作两支。一支押着那批财宝往东去了,另一支则护送明杳继续向南。

长啸将明杳和书梁送到一处村落。

村子依山傍水,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

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座小院前。

院子不大,篱笆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,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。长啸跳下车,推开院门,将二人引进去。

“明公子,”他转过身,正色道,“从今日起,你仍叫白瑜,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农户,年轻时外出闯荡,赔光了家底,又跑了婆娘,如今落魄归来,鳏居于此。”

他从怀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落魄鳏夫回乡记》几个字。

长啸将册子递过去:“切记,不要暴露真实身份。这村子人虽然大多淳朴,但难保不会混入居心叵测之人。”

明杳接过册子,翻了两页,嘴角微微一抽。

那上面写着:白瑜,年二十七,少时家贫,外出谋生,辗转数载,一事无成。妻刘氏,嫌贫爱富,卷走家中积蓄,与一货郎私奔。白瑜心灰意冷,遂返乡,与远房表弟相依为命,靠几亩薄田度日。

“鳏夫?”明杳抬眼看长啸。

长啸干咳一声:“这个…江泠师妹定的,说是越离谱越真实。”

明杳没有再说。

长啸又走到院门口,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芸娘!”

不多时,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从隔壁院子款步走来。她身段丰腴,面若桃花,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,顾盼间自有一段风流。虽是粗布衣裳,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妩媚。

“长大哥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妇人笑吟吟地走进院子,目光在长啸身上停了一瞬,便滑向了明杳。

长啸侧身介绍:“芸娘,这是白瑜白公子。这是书梁,白公子的表弟。”又转向明杳,“这位是林芸,西岭同乡,可以信任。”

芸娘的目光在明杳脸上转了一圈,微微福了一礼,声音温软:“我们这乡下地方,哪有什么公子不公子的。我姓林,单名一个芸字,平日靠磨豆腐为生,十里八乡都叫我一声豆腐西施。两位小哥若不嫌弃,便唤我一声芸姐姐。”

明杳微微颔首:“芸姐姐。”

书梁也跟着喊了一声,芸娘笑盈盈地应了。

长啸把芸娘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。

他没有透露明杳与邵琉光的关系,只说此人身上干系重大,背后势力错综复杂,邵司领对其颇为看重,要仔细对待,不可轻易招惹。

芸娘听得面色微凛,收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,正色地点了点头。

“两位小哥随我来。”芸娘将明杳和书梁领进内屋,从柜中取出几套粗布衣裳,又拿出一只木匣。

她先给书梁乔装。换了衣裳,改了发髻,书梁便从一个清秀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有些小精明的乡下人。

轮到明杳时,芸娘端详他许久,下不了手。最终只用额发尽量遮了脸,搭配着粗布衣裳,远远看着,勉强像个落魄归乡的鳏夫。

芸娘道:“这样便差不多了。初来乍到的,你们先修整两日,过两日我再带你们认识一下村子里的邻居。”

她说完,便提着裙摆,袅袅娜娜地走了。

长啸将明杳和书梁安顿好,又留下了七影等几名护卫,交代了几句,便带着其余人连夜返回西岭。

护城营,主帐。

邵琉光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

长啸将山下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,其中提到他们带出去的那些金银,因为没有足够正当的来历名目,好些钱庄和当铺都不敢收货。

这点,邵琉光早已料到。他们需要将古墓里那批财宝大肆换为钱粮兵器,而现下外界也局势不稳,朝廷查得严,背景一般的铺子不敢冒这个险。

她已派人打听清楚,如今外面的三大商行巨头,分别是云景齐家、讪阳贾家以及这些年风头正盛的晋元文家。

只有这三家的体量能够兑现古墓里的那些东西。

她需派一人与这三家交涉谈判,动嘴皮子的事,长啸首先排除。公孙成烽现在同她有立场上的分歧,也排除。琼缨亦不善言辞,暂定。

思来想去,她脑子里竟蹦出了明杳的脸,他倒是巧舌如簧……但他身份特殊,一旦被朝廷的人发现,恐有杀身之祸,排除。

说到明杳,邵琉光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之前在牵缘廊,那个给他说亲的牙人,伶牙俐齿,左右逢源,是块做生意的料子。

邵琉光将此事吩咐了下去。

谈完正事,长啸道:“老大,明公子说,他非常理解您的用意,一切服从安排,现已入住杏花村,他让您不用分心顾及他,尽快办完西岭城的事,早日与他汇合。”

邵琉光听着,眉头微微一动。

前面那几句,她听着不太像明杳会说的话,可后面那句“早日汇合”,倒是他的语气。

她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
越是善解人意,说明越是生气。
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
长啸抱拳退下。

邵琉光独自坐了片刻,脚边传来一声细软的“喵”。

她低头,绥绥正蹲在她脚边,仰着脑袋,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。邵琉光弯腰将猫捞起来,放在桌案上。猫踩着舆图走了两步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下。

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,指尖从耳后滑到下颌,轻轻挠了挠。猫便眯起眼睛,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

片刻后,邵琉光提起笔,蘸了墨,在舆图空白处写下几行字:宁王、长公主、昆安侯。

她虽久居西岭,但对外界局势并非一无所知,新帝登基后,共有三股势力蠢蠢欲动。

其一是宁王党。

宁王与新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新帝继位,宁王表面支持,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。

其二是长公主党。

长公主乃先帝长女、新帝表姐,是盘踞在华京最后一支带着先帝遗志的势力。其反对新帝的立场鲜明,但势力盘根错节,新帝有心也难以根除。

其三是昆安侯党。

新帝继位后,第一时间将世代驻京的昆安侯一脉明贬实褒逐出了华京。昆安侯府与明家是世交,两家曾试图联姻,但最终未果,也因如此,才没有卷入更大的纷争。其势力成谜,是一大隐患。

邵琉光曲指敲了敲桌面。

与公孙凌云通信的,会是哪一方势力?

夜已深。

明杳辗转难眠。

他睡不着,索性坐起身,点了盏灯,就着烛火看邵琉光的信。白日里怄气,没仔细看,现在他逐字品。

满满四页,大多是在解释她的用意,情话无几,唯有那句“等我来接”,叫他一时移不开眼。

明杳手里拿着信纸,一点点躺回榻上,心里慢慢地平静了。

“…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呢?”他笑了一声,又突然怔住。

只见那信上最后一行,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他爹,明镇,还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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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傀儡师gb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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